船在第二天的傍晚靠岸。
晚霞澄丽,商船鸣着低笛靠向码头,船身与岸壁轻撞后稳住。岸边灯火连成串,搬运工们吆喝着搭起跳板,肩扛手搬间,木箱碰撞声、绳索摩擦声混着码头的潮声,此起彼伏。
林旭和千恩雅停留了小会,在船上仔细端详码头里出来搬货的人。
个个都是壮硕的身体,头上裹着白布,毛发从白布里透出来,隔这么远也能感觉到粗糙微卷的质感,皮肤也不算光滑,基本长了些细细的疙瘩。
这些大抵都是附近圣豕郡聘过来的长工。
但也都是净城人了。
靠岸后,他们就正式踏入了净城的领土。
船在靠岸之前,林旭用黑婴把所有船员都接触了一遍,收获到了更全面的情报,
船上会出现这么多野猪,是因为圣豕郡的农地喂养的大量猪力脱离管控,开始冲撞农地,吃光了粮食后,又冲进克月湖,凭借一股蛮力游到了他们的船上去。
船员们除了卸货,其他任何时候都不能擅自在圣豕郡走动,所以他们查明不了原因,并不清楚为什么猪力会变得如此疯狂。
在水上摇晃了许久,刚一下船,踩到脚下结实的土地上,林旭捂着头立马就有些发晕,眼前的大片空旷的农地和几棵稀疏的树木似乎也在晃动,仍跟他一起在船上随着水浪起伏。
为了知道猪力的情报,又接收了许多船员的秘密,他一直在头痛,不得不停下来,站在原地缓一缓。
“头还在痛吗?”千恩雅在一旁皱眉。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回了床上,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有些窘迫。没想到自己酒量居然如此之差,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乱喝东西了。而走进林旭房间时,又发现他头痛得厉害。
“不是很痛了,只不过现在又有点晕乎乎的,可能是坐船坐久了。”他闭眼回答道。
千恩雅担忧地看着他,思忖了会,道:“天也黑了,不如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农家歇一晚吧。”
“没事的,不耽误正事,我们先去找圣豕郡的领主,别在这里多停留,谁知道这儿还有没有大野猪。”他睁开眼笑了笑。
因为没休息好,红血丝布满了他疲惫的双眼。
千恩雅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便开始慢慢往前走。
他们走了许久,走到天空上最后一缕金红云霞消散,清朗的月挂了出来,走到农地的紫渐渐沉成了浅墨。
当千恩雅踩着沾了暮色的枯草走在蜿蜒的田埂上,终于望见了远处几户散落的村居。
矮墙围着的瓦房错落分布,房屋周围极其干净,没有农地村居普遍的杂乱,也没有什么犬吠鸡鸣之声,月色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将此处照得森冷寂静。
“这是哪儿?怎么走到了这儿?”林旭探头打量起近处一户亮着灯的房子。
“随便走的,找个地方歇一晚吧。”千恩雅回道。
林旭无奈地转头,看着她笑,正要说话,却眼神猛地一变,千恩雅也察觉到了什么,连忙闪到一边,看向刚才站的地方。
一个扎着小辫的孩子,手里捏着一个在夜色里发光的红果,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抬头对着他们笑。
大晚上的,突然窜出来一个孩子,千恩雅和林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异。
就在这时,栅栏门口传来阵阵急促仓惶的呼喊:“乖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跟你说了现在不要乱跑、不要乱跑…”
一个穿着灰白布围裙的肥胖妇人快步走过来,看见林旭和千恩雅,脚步猛地顿住,眼里闪过惊慌。
她上前把孩子拉到身后,打量着林旭二人,轻声问道:“你们是外地来的?”
“是,我们从帝羊鬼驿而来,要找一处地方歇脚。”千恩雅偏头沉吟了会,又安慰妇人道:“不用怕,我们没有恶意。”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妇人先是松了口气。
随后她仔细瞧着眼前这两人,身形都生得瘦高,长着好俊秀的脸,眼神清明,周身还带着孩子气,不知怎会这么晚还在外边晃悠。不禁心下一软,抱着小孩侧身道:“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吧,正好有间空屋。”
林旭又和千恩雅默默对视一眼,跟在了妇人身后。
“黑婴。”
“是。”
月夜下,黑婴在地面上慢慢转移方向,挪动到了妇人的影子里。
只见那妇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停在原地,而是继续往前行走,到了家门口之时,黑婴已经从妇人影子里分离了出来,又变回了正常的形状。
千恩雅转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林旭嘴角轻弯,对千恩雅轻轻摇头,回答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千恩雅内心顿时放松下来。
妇人领着他们往屋里走,刚跨过门槛就把孩子放下,朝里屋喊:“老彭!出来下,有客人!”说完便转身往二楼去,木楼梯被踩得轻轻作响,她不好意思地朝林旭二人笑,那笑容带了些掩盖不住的忧伤:“房间就在二楼…有些时间没住过人了,我收拾下,你们先坐。”
里屋很快走出个穿粗布短褂,同样肥胖壮硕的男人,手里还抱着半个没编完的竹筐,走出来一看见是两个陌生人,眼神瞬间绷紧,脚步也慢了半拍,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像是要摸什么东西出来。
妇人想到什么,又赶紧从二楼探下头补充道:“是打南方过来歇一晚的两个孩子,不是豕郡的!”
老彭猛地松了劲,双手略显局促地垂落下来搓了搓衣角,憨厚笑道:“哦,哦!是南方来的啊,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
千恩雅挑眉,看着老彭的背影,那背后的腰带上别了把砍竹子的小刀,刚刚他背过手是去摸刀?听到他们从外地而来,一下就松了手,这倒是奇怪。
一旁的小孩才不在意什么本地外地,他手里抓着发光的红果,凑到林旭跟前,仰着稚嫩的脸蛋小声问道:“可以跟我玩吗?就玩丢果果。”
林旭见老彭进里屋烧水去了,堂屋里顿时就剩了他们几个,朝着小孩问道:“小满?”
小满手里正捏着红果玩,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答道:“嗯?”
“这是什么果子?”
“是火灵果,姐姐给我摘的,以前我们门口有一个好~大的果树,但是摘了要被爹骂,她就躲到树里去摘的。”
“你知道你姐姐去哪儿了吗?”
“嗯…不知道,妈说姐姐出去了,我长大就知道她去哪儿了。”
林旭摸了摸小满的头:“去二楼找你母亲去吧,你去找了她,我们再一起玩。”
小满兴奋地怪叫了声,小腿“哒哒哒”就冲到二楼去了。
“这家人还有一个女孩?去哪儿了?”千恩雅这时发问,她心里已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还有个十二岁的大女儿,前不久在家里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儿了?”
“他们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在哪儿,后面站在家门口纳闷的时候,做母亲的头上忽然滴了几滴血,抬头一望,才发现树梢上挂着头皮,树干上还沾染些带血的衣服碎屑。”
“……那是大女儿的头皮。”
“是的。”
“□□其他部分呢?”
“其他地方被吃掉了。”
林旭继续道:“树上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拱上去的痕迹,他们推断,应该是被猪力爬上去吃掉了。”
林旭揉了揉脑袋,昨晚他经过多次尝试,积累了一些经验,现在可以稳定控制黑婴进入特定对象的精神面,迅速搜寻到画面,并且不让对方看上去有任何异常。
小女孩的头皮滴血的场景不停在他脑袋里重现,他忍不住向门外看去,那棵火灵树已被愤怒的父母连根拔起砍掉了。
千恩雅沉默了许久,才道:“猪力是他们圣豕郡主要的劳作群体,负责耕地编织的体力苦活,按理说这家人还有这整个村的子民都属于猪力。他们家的女儿是被猪力吃掉,那当属于被同类捕食了。”
镜界发展至今,同类相食是最不可容忍的罪恶,哪怕是净城的王室虫族,也早已经摒弃了这种陋习。之前船上那头猪力攻击捕食帝羊鬼驿的子民,尚属两个领地间的冲突,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可现在,圣豕郡的猪力们,自相残杀、蚕食同类,这种情况,放眼任何一个领地,都是毫无希望的绝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