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空房间正是女孩生前的小屋子,妇人把女儿的旧物收拾起来,腾出地方来,让他们休息。
千恩雅固执地让林旭睡小床上,她自己搭了两根凳子铺着软和的垫子就躺着入睡。林旭没辙,又不敢动手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只能随她了。
虽说为这家人的遭遇感到哀伤,但林旭二人也无法插手当地群体的暴乱,只能等着天亮后就启程到圣豕郡领主处去把魂像归还了,再将此地猪力相食的消息告诉给豕韦领主,让他们自己内部解决。
然而天还没亮,一声怒喝伴随着妇人绝望的哭声就把二楼的他们吵醒了。
千恩雅瞬间睁开眼,打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林旭慢了一步,冲到窗户边的时候,又传来了一道撕裂痛吼的猪叫声。
“你给我的孩子偿命!你给我偿命!!”
“啊——”楼下的尖叫声又响起。
老彭拿着大砍刀挡在门口,与猪力对峙。他手指死死扣着砍刀木柄,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沙哑粗糙的声音,已是崩溃到极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而对面的猪力像座肉山一样肥硕,肚子垂在地上压出深沟,浑身油亮的黑毛黏着血污,两边的獠牙上还挂着碎肉。
天还昏沉着,地上鲜红的血迹却极其晃眼,林旭扒在窗户上心中一紧,紧接着就想跳下去,突然想起自己跳下去只会摔个半死,又赶紧换了个方向转身下楼。
一下楼,看见小满被抱在母亲怀里,浑身是血,却还在颤抖着小声哭泣,林旭顿时松了口气。
至少还活着能哭。
仔细走近了才发现,小满一边的袖子空荡荡的,整个右手手臂都被扯断了。
“果果,被吃掉了。”小满断断续续地说着。
千恩雅在旁边蹲着仔细察看小满的伤口,她的袖口和裤腿边也沾了些血渍。
在小满要被整个吃掉的一瞬间,她从猪力口中把他扯了回来。
不过小满的手臂还是被吃掉了。
昏暗之中,“嚓”的一声。
林旭走到了桌旁,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烛火照亮了本就鲜艳的鲜血,也照亮了每个人脚下的影子。
脚下的黑婴瞬间开始疯狂生长,像猛然膨胀起来的黑丝带一样,在地面上顺滑地移动,眨眼的功夫就覆盖到了门外的猪力身上。
猪力接触到黑婴的那一刻,身躯剧烈一震,本就庞大壮硕的躯体忽然不安地乱动起来,他喘着粗气,每呼吸一声,地面仿佛都跟着颤。
林旭瞳孔一缩,他没有接收到任何关于这头猪力的信息。
因为他没有控制住这头猪力,
他感知到,是另外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和黑婴抢夺控制权。
居然有一个人正在控制猪力。
来不及细想,感觉黑婴正在被排挤出去,林旭咬紧牙关,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把蜡烛。
“恩雅!”他把蜡烛递过去。
千恩雅睁大眼睛,掠过来抓住蜡烛,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快去,隔远一点!”
千恩雅匆忙转身,往斜后方奔过去点亮了蜡烛,与桌上的蜡烛遥遥相对,房内顿时出现了两道光源。
自林旭的脚下便又生出一道浅影。
正是黑婴的分身。
浅影一经出现,便迅速改变方向,加入黑婴,一起扭动着覆盖上了猪力的身躯。
“这是怎么了…”老彭站在原地握住砍刀,怔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随着分身的加入,两道散着阴冷戾气的黑影紧紧缠住了猪力的身躯,猪力本来还在挣扎,双脚在地上蹬出深深的划痕。可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下来,双蹄开始发颤,挥得越来越无力,嘶吼也变成了微弱的闷哼。
而此时,天空慢慢翻出了些许白光,林旭的脸也跟着苍白了些许。
天要亮了……
他眼中厉色凸显,将猪力浑身向下一拉,猪力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被黑婴牢牢捆住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了最后一口粗气。
在灰尘弥漫之中,猪力再也没了动静。
黑婴在最后一瞬间挤进了他的精神里。
林旭收回了黑婴,手撑在桌面上,呼吸急促,额头上冒了一圈冷汗。
“没事吧?”千恩雅见林旭瘫软地就要滑落下去,顾不得手上的烛火,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我知道了。”
“别说话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是一场游戏……”他有些虚弱地对千恩雅道。
“游戏?”
千恩雅惊疑地重复了一遍,没等来回答,林旭已直接在她怀里昏睡了过去。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不是他的梦,是由黑婴触碰到那只猪力而获取来的画面。
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猪力,作为单身青年猪,既有体力,又不缺精力。他不像其他猪一样,励志想当种猪,梦想让豕郡的猪母们都怀上他的崽。
劳作之外,他有自己的爱好和生活。
拥有一种自我孤立于群体的自由,他难免得意。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
某一天,他的食物里突然出现了一种特别好吃的东西,他不知什么时候尝过了一口,就那一口而已,就让其他所有食物都黯然失色了,他只想仔细品尝它的味道。
然而每次等到他要张口去想要全部将其塞进口中的时候,那个东西却总是跑到一边去。
他久抓不到,发了狠,扑上去就抓住“它”开始撕咬。
没品尝到味道,也来不及高兴,“它”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眼前,没有任何被他咬动的痕迹。
他越变越饿,好饿,好饿,好饿。
一旦想要去追逐“它”,就不会再想去吃其他任何食物,然而饥饿把他灌得越来越大,他看任何东西都像是有“它”的存在,他把任何东西都当做“它”去撕咬。
这种饥饿开始改变他,逐渐突破了自身的界限,变回了四脚着地的模样,以便有更好的体力支撑他,去撕咬那个永远离他而去的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呢?林旭没法描述出来。
这是一个没法被形容出来的东西。个体的感受不同,所看到的“它”也不同。
“它”是为每个猪力量身定做的,当本来无忧虑的猪力开始认为“它”很香,那“它”便成了世界上最香的东西,不可描述,不可得到。
最后,回忆停留在了这只猪力被黑婴捆住,又被“它”困住的两重处境里。
在两个控制方正在角力,争抢他的精神主导权的时候,这只猪力忽然,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间。
“我知道了。这是一场游戏,我永远也吃不到它,我早应该知道……除非放弃,放弃吧……我应该放弃了。”
他清醒的瞬间,冒出了这些想法,随后,他放弃了追逐,就是这一点自我的回归,“它”消失了,黑婴才成功挤了进去。
林旭想到这里,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眼熟的天花板,偏头看去,室内空气有些潮湿,窗外天空阴霾,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呼吸之中,满是泥土的气息。
他被放回昨晚的小房间睡觉了,而楼下隐约传来许多声音,小满还在哭,哭泣的声音似乎更有力了些,千恩雅在与老两口低声交谈。
雨声滴答,林旭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地上那倒下的猪力被挪走了,血渍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游戏结束了,他变回了正常猪力,林旭想道。
接触到他的那一刻,林旭便发现这个猪力已经活不了了。
他中了一种其名为「大食鼎」的游界,一种像他的『生回影咒』一样的精神诅咒。
林旭只能猜测到这诅咒游戏可以控制个体的精神,却不太明白是怎么做到的,猪力的记忆里似乎毫无征兆地就中了这种诅咒,自此便像被附身了一样,或者说,像直接被诅咒游戏关进去了一样,只能按照游戏规则行事。
其实游戏规定,只要猪力不去追逐“它”,克制食欲,便是胜利,就可以存活下来。
但他吃了太多食物,又吃了太多同类了,导致只要稍微清醒一下,一种痛苦回到原处,折磨得他几乎是瞬间死去。
从「大食鼎」里清醒,是可以存活的。只是大部分猪力还没等到清醒,就已经死去了,而能够清醒的猪力,又支撑不住痛苦活不下去。左右都是让猪力死,那设置这个游界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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