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是无声无息流下来的。林旭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底竟还生出一点坏心思，如果鹿青云突然折返，撞见这一幕，又会怎么样？

但四下安静，只剩彼此呼吸交缠，每一次起伏，都磨得人喉间发紧，心里发涩。

不知过了多久，林旭肩背的弧度缓缓松下来，这份眷恋是他过分偷来的，他应该知足了。他指尖微颤，一点一点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眼底翻涌的不舍，最后尽数压成了死一般的平静。

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他再不乐意，也只能歪七扭八地继续往前走。

林旭声音低哑道：“你去吧。我会跟他们一起走的。”

千恩雅眼眶泛红，点了点头，想到林旭刚刚说的话，她解释道：“米越他们刚才不是嫌你麻烦，他们只是还和你不熟悉，为我着急了……他们不是坏人……”

林旭笑了笑，随意地应了一声，眼神静静地留在她身上。他已经觉得自己才像真正的坏人了。

“如果你一个月以后还没有回来，我就会去东都找你。不管你同不同意。”他说。

“……好。”他已经这样讲了，千恩雅没法再拒绝。

林旭从怀里拿出咒织袋，摸索了一番，从中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鱼挂件，递到千恩雅手中。

“这个……给我吗？”

“我身上就这些属于我的东西。给你编的伞你又不爱打，只能多看看这条小鱼了。”

千恩雅看着林旭脸颊上那颗红痣，低头盯着手中的红色小鱼一会儿，郑重地收进了怀里。

两个人谁也没在说话。

直到远远的就听到米越跑回来，抱怨道：“说完了没有呀，处理好了吧？”

隽夫和鹿青云一同走了回来。

千恩雅垂下眼眸，不敢看他们的眼神，“嗯”了一声道：“处理好了。你们两个带着林旭回鹿丘，隽夫，和我走。”

隽夫连忙跑过来：“好！”

千恩雅又想起了什么，对着鹿青云正色道：“阿云，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希望老师不要怪我……没有和她说起鹿丘有……”

“她知道，她从来不会怪你。”鹿青云看到她湿润的眼睛，深吸了口气，“鹿丘那几个人也算你的家人了。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千恩雅难以承受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点头，“老师的恩情，我一定不会辜负……”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鹿青云终于有些无奈地加重了语气，“要走就尽快走吧。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再多说几句，难不成还要再留点眼泪下来？”

林旭笑着望过来，千恩雅局促地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我知道了，那你们一路多加小心。林旭是我的朋友，好好地对待他，好吗？”

“真正应该多加小心的是你！你去了之后我会让鹿丘的人过去接应你，记得暗号，不要一个人硬撑，发现有什么不对赶紧逃，你的性命才最重要，明不明白？”

“姐姐不是一个人，这不还有我呢。”隽夫道。

鹿青云看了一眼隽夫，眉头紧锁：“既然你父亲重视她，那就拿出点诚意。不然鹿丘不会轻易放手的。”

隽夫眯着眼睛点头，像是不太在意鹿青云话语里夹带的一点威胁。

米越眉毛鼻子悄悄皱在了一起，但见千恩雅严肃的眼神，她还是乖乖点头：“你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我自然好好对待他嘛……林旭，你还是我捡回来的呢，没忘吧？这么久没见你，感觉都不一样了呢！”

林旭嘴角堆着莫名的笑意，没说话。

鹿青云也不说话了。千恩雅便当他应承了下来。

“我不能再说了……我走了。”最后看了一眼大家，千恩雅便匆匆转身。她怕再站着多说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改变决定。

隽夫和众人挥了挥手，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去。

她说走，居然真的不会回头……

林旭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那抹轮廓被海天之间的雾气吞没，再也寻不见分毫，他仍僵在原地，指节攥得泛白。

海风咸涩的凉意，刮得人眉眼发紧。千恩雅刚一离开，林旭的情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跑。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将藏了许久的心意说与她听。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落差。

老天怎么会想到跟他开这种玩笑？

“该动身了。”鹿青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先随我与小越去幻海宫，将魂像归还，之后再回鹿丘。”

一旁的米越也上前道：“走吧！先把魂像的事办妥，虽然话头上是那么答应她了，但是还是得想办法去帮她啊，不能耽搁了。”

林旭转身直直地盯向鹿青云，鹿青云也不避开，大方地和他对视，眼神里完全没有敌意，只有审视。

这种大气的姿态，让林旭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像个别扭的小偷。

还是没成功偷到东西的那种小偷。

他面上依旧平静，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却疯狂地缠成了一团。

想到千恩雅的记忆里，想到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他们一起相伴的那些画面，林旭胸腔里就像是堵着什么，闷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痛苦。

这都不算什么，只是最让他痛苦的是，在千恩雅的记忆里，他早就看清楚了，她是知道鹿青云心意的。

她明明懂得，只是她默许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鹿青云本就该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林旭一想到这个，便觉得心在往下沉，沉到他连脚步都沉得迈不开。

他可能得骗她了，他做不到按着刚才给她承诺的，乖乖跟着眼前这个人行事

他一点都不想。

林旭缓缓收回目光，从怀里拿出幻海之主的魂像。

也是他此刻脱身的由头。

他上前一步，将魂像轻轻递到鹿青云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涂门海童子的魂像，劳烦你与米越小姐先行归还。”

鹿青云眉峰微挑，也没多问，伸手便要接过。米越却不明白，她急忙上前拉住林旭的衣袖，疑惑道：“你干什么？你不与我们一同去吗？那你要去哪里？”

林旭没回应她的追问，只是淡淡开口道：“你们只管去还，还完之后不用找我，也无需在意我的去向，即刻动身去帮助她就好。她如今处境危急，这才是最重要的。”

鹿青云本就对林旭的去留毫不在意，他心中只有千恩雅的安危与魂像之事，此刻听林旭这样讲，只是沉默着颔首，接过魂像就走，没有半分挽留。

“可是我们答应了恩雅……”

米越见鹿青云直接走了，她站在原地，一时心中纠结得直跺脚。

一方面是怕林旭没和他们在一起，回头恩雅知晓了会生气，可另一方面，想到恩雅正奔赴东都险境，她心里当然更想去尽快去帮她。

她支支吾吾半天，终究只是嘱咐道：“……好，那林旭你万事小心！一定要好好的啊！不然我没法给恩雅交代。我与阿云先去办正事了。”

说罢，她又担忧地看了林旭一眼，见林旭神色坚定，而鹿青云已经往前走远了，只得咬咬牙，快步追上鹿青云，往幻海宫的方向而去。

待两人的身影也远去，海岸边只剩林旭一人。

他望着千恩雅消失的方向，那里突然延伸出了无数条他可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