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属于他的路上。

这条路上，没有谁和他作伴，他除了自然之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现在已没有了方向。他没有去追千恩雅，中间似乎被隔断了某种冲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净城了。

只是他专门不走阳光大道，而是自暴自弃地选择了偏僻狭窄的路，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荒凉的树林里。

在这样的路上走着，四周的景色单调，近乎重复，走得久了，连风的方向，光的明暗都不再有变化。

林旭机械地迈着步子，意识渐渐从脚下抽离。

他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为何出发，连自己是谁都变得遥远，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入定的漂浮，只余下脚步跟着惯性往前走。

世界静谧下来之时，他想他又做了没意义的事。

这是一种开始钻牛角尖的征兆，一冒头他就察觉到了，黑婴也提醒他：继续想下去只会是痛苦。

不过，痛苦也阻止不了思考的冲动，他不管不顾地想了下去：

如果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这样没有目标，盲目地走，那他为什么要被命运安排在这条渺无人烟的小道上？

他为什么得这样活着？

为什么意识会想要寻求走下去的意义所在？

明明是他自己选择走在这条偏僻狭窄的道路上，本来，他大可以选择跟着别人去到一个舒适的、明亮的、安全的地方，但是他拒绝了，他自己选了一条孤独的路。

既然如此，是意识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他还是不明白走在这条路上的意义是什么？

还是说，最可怕的就是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完全不是他的本意。

为什么是他？

没有任何原因？

一切都是上天不小心打的一个小差，上天甚至都不需要去想怎么解决他这个问题。只要时间走过，没人记得他，没人看过他，没人回忆他，如此如此，他就像从来没来过。

至于他的迷茫，他的苦闷，他的想法，最后也比云还要轻地飘散了。

以前的难过，在于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他当真了。

现在他走在这样一条寂静的路上，前路是一片未知，后面只有已经抛弃了的过去，而他却没有自己人生的地图。

需要装作自己其实已经是一个绝望的人吗？

他很想这样假装。

但是心里某种蠢蠢欲动实在没法忽视。

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吗？难道他还想瞒过自己，悄悄地希望吗？

在这突然降临并笼罩着心灵的孤独之下，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前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有很好的东西，可能有他最不想接受的东西……也许…也许……并不全然是浪费。

他想得太多太多了。

过多的想法带来的愁闷的感觉太过熟悉，他的生活从没有彻底驱散过这种愁闷，以至于竟然生出一种终于回归正常的安心。

林旭没有注意到，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宝丝洞的边缘，

一股薄雾从远处缓缓爬了过来。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苦涩腥味徐徐吹开，周围荒寂的树林逐渐模糊，尽数消散。

林旭再抬起头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片繁华的都市夜景。

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管缠满了高耸入云的楼宇，光带在夜空里肆意流淌，将整座城市晕染得如梦似幻，柏油马路平整宽阔，车水马龙的虚影在眼前匆匆掠过，耳畔隐约飘来模糊的车流声，街边商铺里人声喧闹，晚风拂过广告牌又传来阵阵轻响。

一切都陌生又诡异，却偏偏让他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遥远的记忆里，曾见过这般光景。

他脚步虚浮，像踩在绵软的云朵上，意识昏沉混沌，全然没去深究为何镜界的荒山野岭会突然出现现代夜景，只是凭着本能，浑浑噩噩地顺着铺满暖色地砖的人行道往前挪动。

周围的光影明明灭灭，喧嚣声忽远忽近，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骤然定格在街边一扇通透锃亮的落地橱窗上。

周遭的一切繁华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整面橱窗，里头立着一个女孩子，漂亮得像一尊被精心捏造的人偶。

林旭怔怔地僵在原地，目光黏在人偶女孩身上，双脚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挪向玻璃。

女孩一头白发纤毫毕现，柔得像是初雪落满肩头，顺着她纤细的肩线垂落，泛着温润的光，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雕琢得精致绝伦，鼻梁挺翘，唇瓣带着淡淡的粉晕，眉眼轮廓一抬一蹙，一眼望去，无论是身形还是五官，都有七八分像是千恩雅的样子。

林旭呼吸放缓，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可凑近后，他心中原本因其酷似千恩雅而泛起的惊慌，一点点被心酸取代。

这人偶终究不是她，那双本该是千恩雅淡定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又茫远，里面藏着一层化不开的脆弱，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正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玻璃，安静又悲哀地凝望着他。

那眼神如此真切，林旭望的入神，橱窗的玻璃映出他的脸庞，与人偶女孩的目光轻轻叠合，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望着一个像千恩雅的人偶，而是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另一个无处可逃的自己。

一种难以言说的惶然从他心底翻涌上来。

他感觉这孩子并不开心。

这是为什么？

林旭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抚平那双眼睛里的迷茫。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一贴上玻璃表面的刹那，整座橱窗突然震颤了一下。

玻璃底端那处严丝合缝的边缘，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摩擦声。

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一道黑影，突然猛地凭空弹射了出来，在玻璃上正好悬停在林旭指尖的位置。

这凭空出现的小东西通体嫩青，八只长足纤细如针，圆鼓的腹部鼓胀如球，腹甲上两道深褐的纹路挑起，两点墨黑的圆斑嵌在其中，下方一道扭曲的弧线，咧开一抹森然的笑，组合起来，活脱脱像一张被钉在虫腹上濒死的人脸。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林旭的指尖与这只人脸虫，隔着透明的玻璃，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啵。”

一道蹊跷的声响闷闷地钻进耳朵。

空气仿佛凝固，林旭眼神都清明了几分。

随后，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冰凉，透过玻璃，瞬间包裹了他的指尖，顺着血液，一路狂冲向天灵盖。

林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指尖，那只人脸多脚虫已经穿过玻璃，贴在他手指上开始大口啃食。

“啊！！”

他一头往后栽倒。

“扑通”一声巨响，他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最深沉的梦魇里拽出，霓虹、楼宇、橱窗……如碎镜般簌簌剥落，化作漫天飞散地灰雾，在他眼前彻底湮灭在空气里。

所有意识都重新恢复了正常。

裹挟着腐叶与腥气的山风再次扑面而来，带着洞穴深处的湿冷，狠狠灌进他的口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林旭撑着发麻的手臂，狼狈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脑子里还一团浆糊，不太清醒，一抬眼，视线就撞进了一片幽邃的暗蓝。

这里是……

洞顶与洞壁的嶙峋怪石，在洞中央那片如镜的深潭中投下完整的倒影，青灰的岩壁扭曲延展，像无数根粗壮狰狞的虫足，从潭水边缘向中心疯狂蔓延，织成一张倒扣在水面上的巨网。

天光从洞口斜切进来，在水潭中央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带，将这张水影网衬得愈发鲜活，仿佛下一秒就会收拢，将闯入者彻底吞噬。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旭头皮发麻，一种说不出的惊悚感蔓延全身。

他什么时候到这里来了，他原本是想去哪里来着？

对了，他是要去净城。

恩雅去东都了，他没有和鹿青云他们一起走，他是打算一个人去净城继续他们对北漠老人的承诺，去还魂像。

他最后的记忆，是一个人走在一个树林里……

林旭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洞里来的了。

简直像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他梦到了什么来着？

他好像梦到了千恩雅？

林旭怅然地喘着气，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依然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真是有些疯了，喜欢她居然已经到了走路都梦游的程度。

但是就连为什么喜欢，他也不知道。

林旭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自语道：“还是快出去吧……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幸好……没遇到什么危险。”

他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避开有水的地方，循着天光，踩着石面，便准备离开这个不小心进来的水洞，继续上路了。

而此时的洞外小道上，传来了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