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小路上，雾气还没散。
林旭从洞里出来后，脚步沉重。
洞里诡谲的气息仿佛还粘在他衣摆上，林旭搓了搓肩膀，晃眼一看四周，突然眼神一滞。
不远处，有一道浅粉色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衣裙微乱，眉宇间带着几分仓促与不耐，但难掩灵动。
是个女人。
林旭瞬间惊得浑身汗毛竖起，指尖下意识往怀中探去。
又是这样。
又是凭空出现一个女人……是幻象？还是他又陷入了某种梦境？
可恶，他不敢确定。
他仓皇地缩在路边慢慢挪动，心里暗盼对方只是一个普通路人，不要是坏人，不要是女鬼，不要注意到他。
姜泽禾本是眉头紧锁，低头疾行，只顾着专心赶路，可不经意间抬头一瞥见前方路边诡异的身影，瞬间停下了脚步。
这男人是谁？
垂着头看不清眉眼，不过全身紧绷，一副受惊的模样……
怎么会出现在宝丝洞口？
虽觉有些古怪，但她现在心里实在烦躁，不想给任何人好脸色，尤其是这些男人。
想到母亲给她找的麻烦，她哼了一声，淡淡收回目光，只当是个寻常路人，没必要多费精力搭理，抬脚便继续大步往前走。
但在与林旭擦肩而过之时，她的目光忽然扫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望去。
一截细如发丝的灰虫，正悄无声息缠在林旭后脑勺上，虫腹上是一张缩小、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那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正对着她微笑一样。
虫？灰色，而且是人脸……
姜泽禾大惊失色，来不及思考便叫住他：“喂！你等等！”
林旭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脚步钉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姜泽禾见他不动，又快步上前急声道：“你的背后——”
就在姜泽禾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准备上前和他说话的瞬间，林旭迅速将怀里某个东西往脸上狠狠一扣。
冰冷的金面触感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而面具上的四目直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怖——
正是之前他从封魂塔里找到的方相面具。
“啊！”
姜泽禾被这举动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见姜泽禾不仅成功被吓到了，还在发愣，林旭心中一喜，以为方相面具已经生效，转身就开始狂奔。
他跑得极快，用了全身的力气，因为过度紧张，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石时，还发出“哒哒”的急促响声。
姜泽禾反应过来，气得在后面大喊：
“你跑什么啊！它……掉进去了，掉进你脖子里去了！快停下！那不是什么好虫！”
晚风将姜泽禾的声音送了过来，林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隐隐约约听见她在大声地说什么“冲”，还以为这女鬼是要冲过来，非但没停下，反而慌里慌张地跑得更快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喉咙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变得粗重，双腿也渐渐发酸，那股恐慌慢慢褪去，林旭才停了下来，撑着双腿回头眺望。
没有追上来，他应该没事了吧……
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一阵莫名的痒意逐渐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像是有东西钻进了魂魄，细细密密地打通了全身的阻碍，林旭只觉着头和心脏仿佛被大力揉推在了一起，扯紧地痛，四肢也僵硬发麻，逐渐感受不到与身体的连接感，尤其是他的十根手指，让他分不清是冰冷，还是有一股暖意。
浑身痛出了冷汗，林旭站都站不稳了，他垂头看向指尖。
只见原本干净的手指，此刻竟布满了青黑色的诡异纹路，而指尖的皮肉，已经被一种形似人脸的小虫子啃掉了一半，虫子小小的身躯紧贴着皮肉，还在蠕动着啃噬，他的左手中指已经被它咬了一大半，血把它的人脸肚子喂得鼓鼓涨涨，红嘟嘟的，大得像是随时要炸裂了一样。
痒意正是从这虫子啃咬的地方渗入全身，顺着血脉往他的灵魂深处钻。
林旭顿感天旋地转，好像被抛进了另一个时空，身体与灵魂开始脱离，虫腹上那张人脸像是吸住了他，靠得越来越近。
他忘不了，这是梦里的那只人脸虫。
林旭痛苦地闭上了眼。
“醒过来吧，醒来，不要了，求求你了，醒来吧！我不喜欢，不是真的！”
他嘴里疯狂地念叨着，然而，尖锐的痛并没有消失，他也没有醒来，虫腹上的微笑像是嘲笑他的努力一样，抖了抖嘴角的血迹。
林旭垂眸，凝视着那一点眼熟的红，脸上的方相面具忽然在这时轻轻剥落下来，底下苍白的脸颊，毫无察觉地泛起了同样的微笑。
难道这一切是真的？
难道他真的，切切实实地在承受这种磨灭灵魂的恐惧，却无法醒来，无法逃避？
痒意传到了体表，林旭唇边溢出凄楚的低吟，他本能地伸出手指，被虫咬空的手指狠狠擦过皮肤，留下模糊的抓痕，身体越缩越小，渐渐缩到了极限，头仿佛和心脏连在一起，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世界只剩下生命的轰鸣。他胡乱地砸手，酸涩生麻的感觉刺激得他理智全失，一开始他只是想止痒，想打死那只作乱的人脸虫，后来慢慢的，他完全控制不住动作了，他开始渴望把整个身体都撕碎，撕成了碎片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他还想大吼大叫，把体内不属于他的东西全吼出去，血水随他的动作不知是流淌还是沸腾，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持续到所有的感觉的确离他而去了，折磨心魂的思绪才在这一刻安定了下来，像是一个久久渴望□□的婴孩终于回到自己真正的载体了一样，完成了身体与灵魂的拼接。
终于安静了。
仿佛可以不再烦忧，永远地歇息了。
如果死亡是这样安定的感觉，那他一直以来，都在害怕什么呢。
“死亡不是这样的。”
黑婴的声音传来。
“至少现在不是。我们是一体的，你还记得吗？过去，影兽希望你产生恐惧，产生卑劣的想法，这样它才能吃掉你的灵魂。而你内心因为过度怨恨，诅咒了自己，让黑婴永远留在了你的灵魂里。你没有死，我就不会死。我们还活着。”
听到黑婴的声音，林旭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用黑婴把自己裹了起来。
“我没有死……”
“对。我们没有死。”
“那我在哪里……”
“我们在你的身体里。”
林旭尝试动了动，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没有身体的知觉了。”他说。
“因为你还在害怕。”
“什么意思？我不该害怕吗。”林旭平静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起伏，“那只人脸虫还在吗……”
“还在。”
林旭听到这个回答僵硬了一瞬，黑婴继续说道：
“你应该害怕。本来它想把你的灵魂也吞掉。但你灵魂有一处落陷，也就是你从小到大对虫类那未知的恐惧，一直在等待它的到来。”
“我的身体被它吃掉了？”
“没有，它只吃掉了你的手指。”
“什么叫只吃掉了我的手指？！”林旭闻言拼尽全力地试图移动，身体在黑暗里微微有了存在感，“那其他部位呢？”
“你知道吗？虫是没有手指的。”
林旭的头又有些痛了，他无力地低声道：“我不懂。虫有没有手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我身体其他地方变得怎么样了。”
他回忆起刚才皮肤那阵刺痒，心里只觉不安。
“要等你醒来后才看得见了。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林旭，你的原始恐惧，导致灵魂有一处落陷，而看上去完整的身体实则又多出一块。如果补齐灵魂，那么身体就要残缺，这两者流动产生的巨大变化，注定是你的力量来源。但是你不知道，你以为你在害怕，其实是你的灵魂一直在渴望真正的身体而已。当手指被啃噬后，身体便归位了，而那只虫又掉进了你灵魂的落陷处，受恐惧的催动，重新反转了出来，成为了你的虫指。并且恐惧越深，虫指所能达到的力量越强。”
“你说……它掉进灵魂落陷处，成为了我的什么？”
“成为了你的虫指。”黑婴耐心地重复道，“毕竟它就是你灵魂的一部分啊，也是因为它，你的身体才终于归位了。它天生就是你，那张人脸，更像是给你识别的标志……”
“我还是去死吧！”
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林旭神经一痛，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
“不好！”
原本正在给林旭疗伤的咒禁师连忙死死按住他乱跳的身体，大声又恭敬地朝边上坐着的两个人喊道：
“殿下，国师，此人全身溃烂，血脉逆行，阴阳混转不成体系，现下又突然抽搐，怕是要彻底不行了……”
“国师，这是怎么一回事？”姜泽禾皱着眉头站起来，看向身侧的男子，“你不是说这个人能救活吗？”
“殿下。”被称为国师的男子慢悠悠地起身，墨青色的衣袍顺势垂落，语调沉稳又淡漠。
“接下来的事由臣处理，您该回宫了。”
没有金手指，金子的份额在面具上用光了。虫手指我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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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人脸虫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