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平跑到房门口,心跳如擂地慢慢走进屋内。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她看见象平正跪在象元身边,摩挲着她的手在轻声说话。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哭笑同存的表情,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着。
象元微睁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她嘴边带有浅淡的微笑,没多少血色的脸庞终于染上几分鲜活的气息。林千平还红着眼,鼻子不时吸溜着,就来为她检查身体。破淤草成功地化解了压迫神经的大块淤血,象元现在除了长时间卧床所导致的缺乏营养和肢体无力外,看不出其他更大的毛病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千平没有过分高兴,她几乎每天都要花上一些时间详细询问象元的身体状况,尤其关注她脑后受伤的部位,经常反复检查淤血的消散情况。直到象元完成复健运动,可以独立站在她面前时,林千平才终于察觉到,这个温和的女人原来有着一双十分特别的深蓝色眼睛。
阳光下看去,就好像一对被打亮了的蓝宝石,眼波流转间似乎还会折射出微微的七彩炫光。
不是褐色啊,林千平没来由地想到。
“千平,谢谢你,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做的事,一定要告诉我。”象元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看出林千平不善于当众接受他人的谢意,于是便选择单独在人少的地方向她表示感谢。
“我们暂时没有更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些你先拿着。”她往林千平手里塞了个兽皮双肩包,这是象平和她一起跟着王清虞做的。里面塞着几块分来的咸肉,一把治疗外伤的干草药,十几个漂亮饱满的小桃子,还有一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小口袋。
不待林千平拒绝,象元便拿出那个袋子,打开示意她凑近来看。袋子里是一颗颗干燥微黄的草粒,熟悉的模样使得林千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象元此时解释道:“这是草果子,虽然吃起来有些粗糙,但是烤完以后味道还算不错,能填饱肚子……”
象族人种植的作物林千平也去看过,其实多是些草药和蔬菜,还有几片果林,不知道他们把麦子种在哪儿了,怎么一点踪影也没见着?
她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咀嚼,不知不觉就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
“这不是我们种的,是有人在山谷外找到的,听说有很大一片地里全是这种植物。”象元收起麦子,趁着林千平思考愣神的时机,顺势给她背上了这个长相奇怪的大口袋。
这种草粒已经进化得非常接近林千平记忆里小麦的样子了,她的老家在南方,农人们几乎都种水稻,小麦并没有那么常见。她一边思索着种植麦子的技巧,一边两手捏着背带,跟在象元身后一晃一晃地回到营地。
外来的兽人们都住在房前开辟出来的空地上,这段时间里他们又做了不少帐篷,王清虞还和伦一起改进了样式,现在只要打开兽皮,把连着的木棍往地上插紧就能快速撑好,已经有些现代帐篷的味道了。
林千平和象元道过别,王清虞很快就黏了上来。她最近一直关注着林千平的情绪和精神状态,但没有特意询问对方的心情,也没有强行表达自己的安慰,只是在干活时尽可能地寻找话题活跃气氛,休息时不远不近地停留在林千平身边,悄悄当只忠诚的抚慰狮子。
这两天在象元身边,林千平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王清虞便不再那么紧张地跟着她。这会儿见到她刚出去就背了个双肩包回来,不免好奇地凑过去发问:“哪儿来的?象元给的吗?”她拽拽背带,又看看缝线,搅得林千平要挥手赶她。
“对,她说和象平一起做的。”林千平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个桃子递给她。
“那个是什么?”王清虞随便擦擦两下桃子外皮,喀嚓喀嚓吃起来。
林千平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看她,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来最显眼的一个微笑:“你自己看。”她打开那包麦子,倒了一些淡黄色的颗粒在手上。
“天啊,是稻子!”
“是麦子啊,天才。”林千平无力吐槽:“跟你们城里人真聊不来。”
“我们要有面包吃了吗!”王清虞没搭理她,兴奋地小声欢呼着。
还好这边人不多,林千平四下看了看环境,按住差点就要蹦起来转圈圈的好友,无奈解释道:“如果能找到那片麦田的话。”
王清虞已经听不进她的话,脑子里全是美味的蛋糕饼干、香软的面包和大白馒头,她吸吸不存在的鼻涕,扯出个热泪盈眶的假哭表情感动地说道:“老乡,日子越来越好了呜呜……”
林千平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大了,跟着还发出几句傻愣愣的嗤笑声。两人笑了一会儿,王清虞静下来看她,林千平躲过她的视线,低头收拾背包:“我没事了。”
“是没事啊,吃饭去吧,今天中午有那个……南瓜!”王清虞拎起背包,什么也没提,贴着好友要她跟自己一起往回走,嘴里叽里呱啦地细数着象族人种出来的农作物和它们尝起来的味道。
总有那么一些事情无法向外人诉说,她们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件事或许依旧残留胸中,甚至可能将要深埋数十年,但能够逐渐分解它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内心。
说不定等到哪天痛苦和郁结真正被消解了,她们才会再度谈论起那个飘动着甜果香气的清晨。
至于今天,就先去吃南瓜吧。
行装齐整,干粮满袋,象族仅剩的三十五个族人,就在一个飘着薄雾的日子里告别了这座葬着无数回忆的山谷。他们背上背篓,扶着同伴,在进入山洞前的路程里长久地用五感记录着一切。山洞内掉落的碎石已经被清理到洞口堆放,如果不是担心这个入口同样会坍塌,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想继续留在这里,哪怕未来可能还会遭遇灾难。
林千平在出发前一天特意和王清虞去看了那片麦田,离山谷大约有半天的路程,一整片山坡上长满了这种缀着颗粒的青绿植物,当中混着不少其他杂草,打眼望去,只像是走进了一片毫无特点的普通草丛。
她们以那条小河为标点,记下了山谷和这片山坡的位置,期待着秋天麦子成熟时再来采收。
黍的父亲曾经生活在南方,她便带着所有人穿过森林,来到了那片据说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地方。
这里的确如其所言,是片充满勃勃生机的美丽平原,一条宽阔的大河从中流过,站在山顶上,便可以看到它弯曲漂摇,涌向远方的身姿。
温柔而带着湿气的风吹散了兽人们的疲惫,他们很快欣喜地走下山,来到柔软的草地上。
伦和克西双双丢下行李,化为兽形冲出人群,在广阔的平原上肆意奔跑起来。粗壮又兴奋的嚎叫声激起大片鸟群,一些躲在草丛里休息的牛羊也被惊得四散奔逃。
王清虞同样忍不住朝着天空大喊了几声,其他人便也激动地欢呼着。有只小象发出稚嫩嘹亮的象鸣,已经开始有些大车喇叭声的意味,林千平不时跟着应和两句,更多的时候则是带着笑意注视着那一张张充满喜悦的面庞。
他们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地,四散搭起帐篷,不约而同地留出了中间的一块空地。夜晚,明亮的火堆便在此升起,周围聚集着种族各异的人们,食物满地,歌声遍天,他们尽情欢庆着新生的开始。
象族人拿出几个小手鼓,阿祖雅吹起悠亮的骨笛,伦则跟着曲调随意放声歌唱起来。
王清虞的脸上顶着两团红晕,额头满布汗珠,喘着粗气坐倒在林千平身边。她刚被拉着跳完一段不知所谓的乱舞,此时仍傻乎乎地笑着。她看着还在大跳的其他人,有些晃神地说道:“我感觉……好像喝醉了一样。”
她被自己的话逗笑,肩膀轻轻抖起来。林千平适时地附和道:“是啊,这种时候的确应该来点酒才行。”
只是他们没有粮食,水果也早就吃得只剩下种子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有没有都一样!”王清虞又跳起身,伸手一把拽起坐在旁边看了一晚上歌舞节目的林千平,带上她冲回舞池中心,跟着其他人的动作摆动着四肢。
飞舞的灰烟和火星直冲上天,合着乐声、歌声、笑声一起随风飘荡。
“不对,我任务咋办啊。”王清虞正和林千平弯腰收着麦子,用的还是她那把漂亮的黑曜石匕首。林千平的任务早在离开山谷那天就完成了,不过正如她所推测的那样,她们两人必须全都完成任务,才能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真要出去自立门户吗?”见林千平不说话,王清虞急得开始焦虑起上哪能找到那么多兽人组建部落。
“嗯……我是有个想法,不过你得先把活干完,咱们回去再说。”林千平绑好一捆麦子,直起身左右扭动几下腰部,催促她加紧干活。
“不能现在说吗?”王清虞嘟嘟囔囔地继续低头做事,林千平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她,脸上却挂着点暗笑。
回到部落,林千平四下转了几圈,把几个领导者挨个拉到营地边缘的栅栏外。
卓娅、阿祖雅、王清虞、黍和邑、象水、还有两个管理技术小组的牛羊兽人,所有人都看向面色沉静的林千平,等待她开口。
平原上的落日似乎没有那么鲜艳,但同样美丽而令人难忘。最后一缕逃往地平线的阳光恰好见证了那段历史性的发言:“我想要成立一个聚合部落,各位同为‘首领’,共同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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