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油灯和火把将这块地下区域照得宛如白日,许多帐篷聚集在城门两边,甚至沿着城墙摆出了一条长道。头顶上是看不见任何物体的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山石泥土。这使人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身处地下,还是仅仅站在一个永远多云的夜晚里。
城内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一些,维修武器的、叫卖食品的、出售装备的、面前摆着一堆药剂瓶子的……看起来没几个是正经要闯地下城的冒险者。
这样的小摊贩占据了靠近城门的这一半区域,很大一部分都没什么生意,不是在摊位上打瞌睡,就是聚在一块聊天玩纸牌。
林千平和王清虞背着大包从当中的窄路通过,很快就被认出来是初到这个地下城的两只菜鸟。一些机灵的摊主立刻像蚂蝗般贴了上来,甩着嘴皮喷着唾沫,毫无边界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林千平把剑横在面前,顶开了两边就要上手拉她背包的几个人。她侧身让王清虞先走在前头,回头时挨个用眼神扫射了一遍四周还想挤上前的小贩们。
不少人都迅速变了脸色,臭着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话离开了。只剩一位头发盘得整齐,穿着法师专用长袍的中年女人还跟在她们身旁。
她没有滔滔不绝地推荐商品,只是在确定林千平注意到她时声量不大不小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叫凯瑟琳,是一名医师。我的帐篷在左边最里面,白色的……你们若是需要治疗,可以到我的帐篷来,每个人第一次看诊都是免费的……”
她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并不太熟悉,边说着话,脚下就被石块绊了一大跤。
“小心。”王清虞离得更近些,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身子,抚了抚梳得光亮的头发,继续说道:“伤药和解毒剂也有打折……愿女神保佑你们。”
她们已经走到冒险者居住的营地,一些各自聚集的帐篷前都亮着火光。由于还驻扎在此的队伍并不多,小队之间都隔着些距离,很容易就能看清数量,这里现在大约只剩下五、六支队伍。
凯瑟琳离开前,为她们指明了免费的水源地和厕所的位置。两位新手道过谢,挑了个僻静的角落搭起帐篷。
为了节省干粮,午餐吃的是一家小摊上的土豆浓汤和圆面包。价格比地上贵了一些,味道却要好得多。林千平坐在小火堆旁,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她们面前还有一堵城墙,再过一道城门,里面才是真正危机四伏的地下城。被刺激的冒险生活引诱的大脑此刻冷静下来,林千平此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范斯那句阴沉的警告:“死了就是真死了。”
我当真如此无畏吗?就要走进这个被盖棺定论的死亡之地?
过去的两个世界里,她也曾有临近死亡的时候,只是当时的自己并不清楚危险的即将到来。
从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察觉到死神的靠近。即使是和王清虞躲在福寿宫的角落里,心惊胆颤地听着脚步声时,她也仍保存着一些侥幸的念头。
这会不会还是一场游戏、一个逼真的梦境?她想不起一切的开始,或许自己早就真的死了,在这些世界里的一个又一个365天,就是她余下将要经历的人生呢?辗转于不同的地方,更换无数的身份……一直到某天像这样把自己丢进某个充满死亡威胁的地方,然后在一个不那么特殊的时间点上彻底失去意识。
“明天先往哪个方向走啊?”王清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摆弄着地图,凑在火边试图看清路线。
对了,还有王清虞。林千平摩挲着手里的面包,神情恍惚地看着她。
哪里都有她,哪里都有王清虞。
她是引诱我沉沦的恶魔,还是拯救我于水火的天使?
“怎么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王清虞抬头看着她。火堆并不很亮,林千平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五官轮廓。
“我们这样,真的有用吗?”面包很干,吃得林千平声音发哑。
那个蹲着的身影活动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地图好像被揉起,随意搭在她的腿边。
“你知道我喜欢看小说对吧?”
林千平朝她点头。
“我一直相信,我们也是主角。”
“我不知道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它的结局究竟会如何。我只知道,在迎来我的终章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我说能回家,那就必须能回去。”她的语气笃定,还做了个挥舞食指的手势。
是必须,而不是一定。林千平想了一小会儿,埋下头无言地笑了。
她也没把握这条路一定就是对的,但反正路都在眼前了,先走上去再说吧。假如此路不通,那就再探再走。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预先怀疑自己的选择。
王清虞其实并不是多么洒脱坚强的人,她会因为小事纠结,也会在大事临门前内耗恐惧,可当自己的朋友陷入心灵的困境时,她永远会是最可靠的那一个。
地下城没有白天,人对于时间的流逝除了观察沙漏,就只剩下身体的生理反馈了。林千平弄亮火堆,继续研读着手里的小册子。
外围那圈闹哄哄的小摊贩们已经结束聚会,各自躲回帐篷里打着呼噜,零星几个整天营业的摊位也都静悄悄的。王清虞正在整理自己的睡袋,她们已经吃过晚餐,此时的确应该是休息的时间了。
“你不睡吗?”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便是一句询问。
“我还不困,你先睡吧,靠里面睡。”林千平翻着书页,不时抬头看看其他队伍的状况。
里面不再有回应,偶尔才能听到翻身的动静。
她们已经决定好明天暂时就在外围查看情况,最好能找到个高一点的地方观察一下那片倒塌的居民区,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再收集到一些新情报。
旁边离得最近的一个火堆也熄灭了,林千平又默背几遍符箓上的文字,钻回帐篷里睡下。
地下城的“清晨”很是有几分吵闹,先是有人在水源处大声吵架,接着又有几个做饭食的摊位上传来嘈杂的锅碗碰撞声。好像要以此当作起床闹铃一般,提醒所有人是时候来买早餐吃了。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前一天把自己灌到醉倒的酒鬼们,大多数人都已陆续起床活动。
林千平卷起睡袋,费劲地摸索着背包上绑住它的绳索。王清虞点起火,用水打湿毛巾勉强擦擦脸。早餐还是那种土豆浓汤,只是吃起来并没有昨天那么美味。林千平随意填饱肚子,警觉地注意着周围冒险者们的动静。
附近一组帐篷前亮着火光,大约三、四人的身影正在整理行装。
“快背上,一会儿我们就跟在他们后边走。”林千平小声催促着王清虞,替她把包放到背上。
“这书我也得带吗?”王清虞还挎着那个皮包,手上拿着一把短刀:“我用刀还比用这个顺手呢。”
“放这儿没两分钟就得被人偷了,帐篷没了还能补领,这种东西丢了都没地方报警……不然给我来背?”林千平一边替她绑紧挂着各种东西的绳索,一边絮絮叨叨地分析着地下城的治安情况。
“算了,倒是也值两个钱……哎,他们要往里走了!”
那支小队灭了火堆,同样背着大包在往内城门的方向移动。
两人手忙脚乱地踩灭火光,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内城门与外城门并不在一条直线上,须得沿着城墙走上一段长路才能抵达。好在靠近城墙的地方装有燃着大火的立式铜盆,不至于现在就要拿出油灯来。
这些照明工具高大结实,几乎和现代的路灯一般明亮。盆中的大火熊熊燃烧,相当温暖,时不时还会蹦出些火星子,好似当真在烧着什么一样。
王清虞小跳几下,瞥见盆里空无一物,火焰舔舐着盆壁,丝毫不见熄灭的趋势。
“煤气路灯?烧这么旺吗?”她看清内状,奇怪地自言自语道。
前面的三人小队中,走在最后扛着双手剑的战士转过头看了看发出响动的两人几眼。王清虞留意到他不怀好意的轻蔑打量,立刻放慢脚步,准备拉开距离。
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随着它的主人转回前方。林千平这才仔细观察起这支队伍里的三位成员:
最前面是佩着单手剑的战士,背着机弩和利箭;中间的法师穿着长袍,拿着镶有金边和宝石的长棍;最后面那个没礼貌的家伙背着的包最小,那把双手剑看起来并不锋利,剑身上有不少划痕和豁口。
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没多久便到了内城门口。内城门并不像外城门一样完全敞开着,厚重的门板之间只开了个仅能通过两人的小口。前面的三人依次穿过了那道门缝,王清虞拉住就要跟进去的林千平,先透过缝隙看了看情况,确认那几个人都走在远处的街面上,这才举着刀走进城内。
城里没有她们所设想的那般昏暗,路边均有小型火盆、火炬照明,民房前的壁灯也都亮着。前面的小队穿过不长的一条街,已经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他们朝右拐了。”林千平提醒道。
王清虞脚下不停,微微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地图:“右转是……一些商店,应该是商业街吧。”她收起地图,小步跑着跟上同伴的步伐。
“那左边呢?”林千平随口发问。
“看起来像是兵营。”地图上的用词很模糊,大致意思应当就是聚集着很多士兵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治安所之类的设施。”
她们绕了个大圈转过路口,前方的景象令二人忽地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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