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舟就只是站在那,可林暄却觉得,自己快直不起腰了。
阵阵的痛楚如同狂潮决堤,蛮横地灌入她的感知,疼得她要蜷缩起来。这是谢砚舟的情绪,他在痛。这痛正不加掩饰地全部反馈给她。恨、怨,情绪过于猛烈,烈到她无法分辨,只能承受。
“唔……”林暄攥住胸口,身体弓了下去。她大口喘气着,实在是太疼了,可她知道,这还不是他的全部。他在克制,用他的意志守着最后的防线。谢砚舟没有上前扶她,站观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瞳里的情绪翻涌燃烧,他道:“你认为,还有什么理由。”
林暄抬眼,看到他的身影突然逼近,几步跨到了她面前。下一秒,她的双臂被他用力捏住,力道之大,就要嵌进她皮肉,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谢砚舟俯身,脸离得很近。暮色沉下来,天光将散,林暄看得很清楚,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怒意在不断提升,掺杂着羞恼。而她,被目光死死禁锢,无处可逃。
痛苦没有减轻,扑天的痛,一波接一波,将她浇灌。可他却更为咄咄逼人,逼得她无路可退。“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吗!”他咬着牙开口。
“你根本就没有恢复记忆,”谢砚舟低吼着,语气中痛苦愤怒交织一片,“你看到的是我的记忆!是我的!都是由我经历的,由我承受,我……”他顿住,胸膛起伏,握着她手臂的指尖微微颤抖。他低下头,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从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能体会,你又凭什么,凭什么同感我的感受。”
他盯着她,那些埋在心底的记忆,从未对人言说的脆弱,他以为可以永远藏起来。可这不堪的过去,全都被她看到了。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他无法防备,他难以承受这种狼狈不堪。
“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语调拔高,“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林暄更是被动地接纳着他所有的情绪。她眼眶发热,泪水在里头打转。是被质问的委屈吗,还是他的痛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
感受,一样传递给了谢砚舟。他脸上的情绪有刹那的冻结,然后粗暴地松开手,顺势将她往旁一带,自己也退开身去。夜色中,他再次开口,“现在的共通,不过是暂时的。等伤势恢复后,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他沉声,眼里只剩决绝。“我说过了,靠近这样的我,很危险。再次警告你,离我远一点。”说罢,转身便把门重重关上。
那一刻,天彻底黑了下来。晋明谷的夜晚,终于完全降临。
林暄的泪水滑落,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桌上多了碗药羹,还冒着气,应该是苏遇之送来的。她在桌边坐下,拿着勺子不断翻动着汤液,药香萦绕,驱不散心口闷堵之感。
她问出那个问题,其实是想听他亲口说说的。妖界的谢砚舟,那些看着强硬实际很隐晦的靠近,都让她心湖涟漪阵阵。她猜想,或许他也同她一样,有过一样的心绪感受。她想着,哪怕只是得到一句类似“将你放在身边更安全”这样的解释,也好过不明所以的纠缠。若能确认他有几分在意,或许她就能多一些勇气,去坦白她内心的想法。但结果,却是他的暴怒,是他推开她的手,与那句斩钉截铁的离远点。
“再不喝,碗底都给你磨穿了。”
林暄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勺子画圈,药羹都快凉了。苏遇之就在门口,不知在那看了多久。他踱步进来,在她身边慢悠悠地走了两圈,玩味地打量着她,问道:“怎么,吃闭门羹了?看你这失魂落魄的小模样,啧啧。”
林暄不予否认。苏遇之在她对面坐下安慰,“别太往心里去。他这部分分身,脾气本就不好,性情阴晴不定再正常不过。”
林暄回问:“分身难道就不是他了吗?性情难道还会因为分身而变?”
苏遇之挑眉,露出讶异神态:“看来,谢砚舟什么都没和你说呀。”他身体前倾,“想知道吗?”
林暄点头。
“那……”苏遇之拖长调子,谄媚笑着,声音也揉得又软又黏,“叫声好听的来听听?比如,苏哥哥~”他本就眉眼含情,生的好看。这般刻意作态,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风情尽显。若是换做寻常人,怕是早就面红耳赤,心神摇曳。
林暄除了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再无其他反应。几秒后,苏遇之的笑靥变回了无奈,他收身摇摇头道:“哎,不愧是血脉压制啊,中不了我的幻术,没意思。”林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抿了口药。味道清苦,她放下勺子,又问:“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对方也不再卖关子,手往衣袖里一拢,道:“他在准备应对蚀月前,用秘法将自己一分为三。我在妖界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察觉了。”他眼神转向林暄,“他将自己的本性,或者说,是最原始的性情与力量,连同理性主导的部分,以及负责调和二者、使之圆融的平衡部分,彻底剥离了。”
“这种做法看似凶险,但在当时的情势下,是必然选择。蚀月之劫非同小可,能以完整神魂应对自是最好,但他自身身份不便,将最纯粹的本性部分留在相对熟悉的妖界,为最上策。理性部分坐镇幽冥,维持循环司运转不乱,再以平衡部分策应,也是最合理的部署。”
“所以我猜,你在幽冥境见到的那位谢大人,是不是格外冷漠,不近人情?”
林暄回应道:“准确说,是非常理性,一切皆可衡量计算。”
“这就对了。”苏遇之颔首,“因为在那里你见到的,是理性的部分。而留在此处你面对的这位,则是本性的部分。至于负责平衡的那位……”他意味深长地深看了林暄一眼,“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应该已经消散了。”
“他们三者本为一体,剥离后虽各自独立行事,拥有不同的性格与行事倾向,但记忆、核心意志在关键触发点仍是共享的。只不过,承载的比重不同。你现在见到的谢砚舟,承载着他原始、不加掩饰的本性。那是属于他的本能,警惕、领地意识强、喜怒随性,就算是流露出兽类的暴虐偏执,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说实话,他如今在你面前所展现的,已经是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林暄的脑袋嗡嗡作响,难怪了。难怪从烙冥境回去后,循环司里的谢砚舟会变得那样陌生又有距离感。因为留在那里的,是剥离了大部分情感冲动、只余理智的他。一切以幽冥境安危为最高准则,自然不会因个人情绪而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也难怪,在妖界重逢后,他会变得如此不同。强势靠近,偏执的保护,甚至在察觉她对苏遇之稍显亲近时,表现出来的不悦。并不是因为他转了性子,这才是他一直深藏的、属于本性的真实一面,只是在特定的机缘环境下被释放了出来。而她觉得懂得沟通、有所缓和的他,是已经消散了的平衡部分。
“苏遇之,”林暄小心地求证道:“他负责平衡的部分,是为了救我才消散的。我想问,等日后这些部分重新融合归一时,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苏遇之听完语气还算平和:“最直接的影响,自然是整体修为损失掉三分之一。不过,眼下他的分身化了蛟,修为与实力反倒提升了一个层次。单从力量层面看,影响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只不过……”他停顿片刻,眉间难以捉摸,“平衡之身消散,日后若想重新融合理性与本性,缺少了最重要的缓冲调和地带。到时候,理性与野性会直接碰撞摩擦,过程恐怕不太顺畅。融合后的他,在心性、行事风格乃至情感表达上,或许会与你之前所认知的谢砚舟,有一定程度的不同。你可以将它看作是一种重塑。”
重塑。林暄琢磨着他的话。苏遇之也起身结束了话题,“好了,我再久留又有人要发怒了。陈年旧账也算不清,快把药喝了,这药羹对你气血有益。早早恢复,早早不用吃五感共通之苦。”他继续说道:“明日我会再送新的来。早点休息吧。”
接着,他走到门口,又像记起了什么,回头冲她眨眨眼,“哦,对了。从明日起,他那份伤药,也由你来送。”
“我?”
“没错。”苏遇之挥挥手,“他那犟脾气,我送去的,指不定直接给我倒了。你送去嘛……或许还有点希望。就算他照样给你脸色看,起码药能放在门口不是?”他迎着林暄愕然的目光,笑的神秘兮兮。
“就这么定了。这就算是我让你办的第一件事。”语毕,对方飘然走了。
林暄知道苏遇之是故意的。他将无法回避的日常接触,直接安排进了他俩刚被撕裂的冰冷地带。至于得知分身的真相,犹如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解释了谢砚舟为何反复无常,缓解了她心中被苛责的委屈。另一方面,也将更复杂的迷雾推到她面前。
她究竟在与怎样的一个存在纠缠?那些让她心动的情感,属于哪个部分?
夜更深了,林暄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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