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其实一晚上都没睡好。

苏遇之给出的真相，让她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与谢砚舟相处的画面。三个影子交替浮现，又糊成一片。天没亮透她便起身了，在这处居所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主屋静悄悄的，后院那片她只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靠近。

回到屋内，天已经大亮。百无聊赖之际，她将随身物品取出摆在桌上。除了界隙玦，敛息囊里的东西也不算多。玉牌、折叠平板、还有一面传音镜，就这么几件东西，绝大数都是他给的。随即，她突然想起另一件被搁置许久的事，白七与黑曜。上次在妖界分别时，好像是遇到黑暗势力的突袭，之后的变故让她无暇分心。

她连忙拿出平板，尝试接入循环司的内部系统。但，妖界与幽冥境之间或许存在波段差异，压根没有接收信号。她又换传音镜给白七打去视讯，除了断断续续的嘟嘟声，同样是信号也不良的样子。她正准备挂断重播，镜面光纹一晃，“暄暄！”白七月牙眼瞪得老大，焦急的俊脸挤满镜面，“终于联系上你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现在在哪儿！”

林暄放软声音道：“阿七，我没事。是出了点小意外，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现在都好了，你不用担心。”

白七这才松弛了些，问：“是真的没事了吗？突然这么消失，我都不知去哪儿寻你。我去问过谢大人，他一个字都不多说，只是让我做好分内事。我用传音镜试着联系你好多次，也都了无音讯，我还以为是……”他停下来，没把出了事几个字说出口。

“可能是隔着妖界，信号不太好吧。”林暄解释道，忙问：“你和黑曜呢？那天后来怎么样了？”

“你走后，那些黑影又同我们缠斗了好一会，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你，见人不在就迅速撤离了。没过多久谢大人出现，他看上去……”白七皱眉回忆，“状态有些奇怪，只是让我们先回幽冥境待命，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与黑曜回去后，一直没等到新指令。我不放心你，前几日去循环司求见，大人叫我做好引渡，就让我退下了。”

“暄暄，我总觉得，在妖界见到的大人，与循环司的这位，感觉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我说不上来。”

林暄沉默了几秒，白七的直觉没错，他见到的正是谢砚舟分身不同的显化。她回道：“阿七，这事说来话长，谢大人现在与我同在一处秘地疗伤，你放心，我们都很安全。待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就回去了。”

“你们……是单独在一起吗？”白七的声音稍显迟疑。林暄正要回答不是，身旁戏谑嗓音插了进来：“当然不是了。”下一秒，她手中的传音镜就被夺了过去。苏遇之拿过镜子正反来回地看，嫌弃道：“这画面雾蒙蒙的，你们循环司的通讯法器也该更新换代了。”

镜内的白七，看着这闯入画面的不速之客，一时语塞。

“哎呀！”林暄急忙抢回来，对白七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啊阿七，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聊。先这样！”

“好，你一切小心。”白七点头，画面暗去。

苏遇之则在一旁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阿七~叫得可真亲昵啊。”他凑近，桃花眼闪烁，“说说，这位阿七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林暄擦着镜面，没好气地翻白眼。

“哦。”苏遇之一副我暂且信你的模样，广袖一挥，桌上凭空出现两只盛药的玉碗。“一碗是你的，一碗谢砚舟的。”他在桌边坐下，努了努嘴，“送药任务，今天正式开始。”林暄犹豫地看着苏遇之：“我送，真的能成吗？”

“你靠近一点，不就知道能不能成了？你们不是五感共通嘛，他什么感受，你一靠近就能感知到。他要是真不想见你，你是能知晓。要是……要是他其实在等你，你也一样能感觉到。”

去后院的路不远，林暄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手上的药羹端得再稳，也掩不住内心的紧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着，敲门后该说什么，如果不回应怎么办？若是又像昨晚那般发怒，她该如何应对。越是靠近那扇门，越是倍感压力，压力来自她自己。她是紧张的，更明确的说，是在意的。

木门已经近在眼前。门扉紧闭，是一扇再寻常不过的门。但林暄通过共感链接，察觉到门上覆着有一层强烈的抗拒意念。在无声地宣告着她，不要靠近。她把心一横，抬起手，“笃笃笃。”

“大人，是我，来给你送药。”

无人回应，但共感变得更加明确。她不需要听见声音，也不需看见画面，就能知晓到门后的人，正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气息运转于体内，突破、修复，是运功疗伤时才有的波动。他在疗伤。林暄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紧张地等待着。

“滚。”一个字，从门后冷硬传来。

林暄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更靠近那扇门。下一瞬，她就“看见”了。昏暗的屋子里，谢砚舟正盘腿坐在石床之上，皎玉色衣袍凌乱，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周身莹白光华流动。可那光辉并不稳定，它时强时弱，每当他试图将气息推向某处经脉时，一碰即散，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凝聚、运转。他的眉头紧锁，气息也很粗重。

他伤得很重。林暄的心揪紧，比起昨晚愤怒的他，此刻的她，更多地体会到他藏在激烈情绪之下的脆弱底色。一个不愿示弱、不愿被任何人看见的疲惫之人。林暄坚定说道：“大人，药，必须要喝。苏遇之说，这药对你的伤势很重要。”

又是一段长久的无语。林暄却没打算放弃，正组织着语言，内里的声音传来，“……放在外面。”

还是拒绝，不愿见她，但语气已有微妙变化。林暄补充了一句：“药凉后效用会减半。我就放在门口，你开门拿一下就好。我不会进去的。”说完，她蹲身将药羹放下，然后走到大树旁，坐了下来。她就这么等着，一刻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

门内的运功波动逐渐平息，另一种感知开始转换，是门后人与她之间的角力。是谢砚舟的倔强，可同步的，也有她的心念，就像他一样感知到她那份忐忑的坚持与关切。时间流逝后，药羹热气不再。而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开了一道狭窄的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内里一片深沉的阴影。一只手在阴影中虚虚一收，放在门前的药羹便腾空而起，稳稳飞入门内。只一刹那，林暄看到了缝隙内光景。谢砚舟靠在阴影中，面上很是疲惫，他的目光也在瞬间看向门外，看向她，与她视线相触，一触即分。然后，木门重新合拢，阻隔一切。紧接着，林暄喉间涌上一股苦涩滋味，随之而来的，是魂力被药力温和的拂过。

是他喝了药。虽然过程抗拒，但他终究接受了这碗药。谈不上关系破冰，但至少，他默许了送药行为的发生，也默认了她作为送药人的身份。林暄轻微释然，转身离开了后院。

回到内屋，苏遇之已经在等她了。他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哪拾来的树叶，问道：“送成功了？”

“嗯。”林暄点头，“他喝了。但我靠近时，能看到他在里面疗伤，伤势不轻。”这伤说到底，自己也算占了大部分责任，应该是他帮自己吸雷时留下的。

苏遇之将树叶捏进掌心，“能喝药就行。”他神态自若道：“损伤既成，修复自然痛苦。但只要药力能持续渗透，恢复不过是早晚的事。”他转向林暄，意味深长道：“五感共通对你们来说，是枷锁，也是束缚，你躲不开，也逃不掉。但有时候，最深的枷锁，也能成为一座通往对岸的桥。至于这座桥怎么通、最终通向何处，要看你们自己如何走了。”

“好了，第一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记住，晚上还有一顿。日暮时分，我会把药备好。风雨无阻，不可间断。”苏遇之起身，也不多留，径直离去。

午时阳光耀眼，洒进屋里，暖洋洋的。而后院却仿佛永远浸在冰冷里。或许苏遇之是对的，这被迫的感同身受，撕开了事物的表层，让她窥见了更复杂的东西。这一次，她知道了门后的光景，知道了沉默之下翻滚的痛楚，等下一次叩门时，她的心，还会像今天这般，先感到紧张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夜，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