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就回去了。”张喜然说。

从疗养院出来，他们三人接上结束工作迎来元旦假期的沈仲廷，几人叫了外卖聚在沈仲廷家。

张喜然的不开心全写在脸上，说话的时候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盘腿坐在她身边的沈仲廷若有所思凝眸看她，“怎么了？少卿又欺负你了？”

二人对面的常磊随口道，“少卿推了喜然一下…”

往日里的小打小闹不会被大家专门拎出来讨论，可今日常磊却特意说起，董蔓略显吃惊地看着他，静待他更多的说明。

沈仲廷平静地看了眼常磊，轻而易举猜测到了大概，定是她又从许少卿那儿受了气儿。

既不想她不开心，又不好去说许少卿，他知他生性带刺，没轻没重，想着他能快些成长变得稳重，却知道那是他自己要修炼的事儿别人插手不得。

“喜然，一起庆祝完新年再回去吧？”他温柔提议。

张喜然却拒绝，“不了，我后天还有事儿，得明天回去。”

因为许少卿的原因，她了无心情，就连难得能让沈仲廷休息的元旦假期，她都没了任何期待，只想着离开。

常磊清楚她突然的情绪低落，又清楚许少卿的为人，他试图调解，“老大，别理他，他那个人就是那样…”

“好了你别说了。”张喜然断然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他不是有心那样做，可心里就是不舒服，那一下让我觉得他很讨厌我…”

张喜然咬着口中息肉，别过失望的眼眸，往日他说的狠话以及对自己的过分行为都一一浮现脑海，她无法不把那些当做是讨厌一个人的行为。

见她如此，董蔓也忧伤道，“我说吧，他真的狠心跟我提分手，他大概没那么在意我。”

常磊深深呼吸，寻思女孩子果然感性，伤感说来就来。

“我们不是说好要绑架他吗？明天把他绑了打一顿怎么样？”

“我不参与了，我想一早坐高铁回去。”张喜然坚持道。

沈仲廷面带浅笑，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过目光。

“本来想着，约唐姨跟陈叔他们咱们一起吃个饭，我们在这边一起跨年，最后一天我送你回去的。”

“算了吧，我妈估计也玩好了要回去了，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好吧。”常磊挺直身背，抿唇遗憾道，“明天几点的车，我们一起送你。”

“不送了，我坐最早一班车。”

想说什么又一直隐忍着没说的董蔓低着头，挣扎犹豫终于爆发，“他凭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这一点儿都不公平！”

沈仲廷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郑重其事地说道，“少卿，他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我都知道，可是明明我们都愿意帮他支持他的啊…”董蔓思绪凌乱，心里更多了几分对他的怨愤。

沈仲廷继续道，“我说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带着责备的口吻对董蔓说，“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因为接到的电话大多是催债的，通知不好消息的，他因此患上了电话恐惧症，他害怕有人给他打电话。”

大家齐齐震惊的目光看向他。

沈仲廷想着许少卿的遭遇，接着说道，“能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厄运，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一切的敏感都是对自己的保护，身无所栖，心无所依，在一切都好起来之前，他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张喜然吞咽口水，“我才不会因为他糟糕的经历为他的臭脾气买单，他要是不跟我道歉，我会一直误会他。”

董蔓傲娇努嘴，接着道，“他要是不跟我认错，我就当做真的分手了，叫他以后后悔去吧。”

常磊扯动嘴角，“少卿也是，太一根筋了，把我们大家都当什么了，我们拿他当家人，他把我们当出气筒？”

沈仲廷笑地意味深长，“我们也不必管他，说到底那是他自己的修炼，得他自个想明白。”

“唉。”张喜然突然叹了声。

董蔓问她，“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时间过的好快啊，转眼又一年，想想跨年的时候，我们大家都阖家团圆，那少卿呢，他是不是会在疗养院陪他妈妈一起啊？”

想到那个凄凉的场景，张喜然鼻头酸涩，眼泪上涌，她克制着又说，“有时候就挺奇怪的，朋友一场，我们要是不管他吧，心里还挺过意不去，谁会眼睁睁看着朋友吃苦头啊！”

说完，她左右看看他们三人。

沈仲廷心领神会她的意思，欣然一笑，道，“情人节我们都可以提前一天过，过年也可以啊。”

常磊也恍然明白，“那我来准备烟花吧，好久没一起放烟花了。”

董蔓欣喜，“我们像过去一样，晚上一起看电影跨年？”

张喜然答，“好啊。”

沈仲廷含情脉脉看着她，“明天是不是就不走了？”

“恐怕不好走，但我后天确实有重要的事情，所以真的后天一大早就撤。”

许少卿自与董蔓闹情绪说了分手，这几天就一直住在母亲这里陪护母亲。

交了住院费，身上的钱都不够带董蔓吃顿好的，可那天她拧着劲儿说要出去三天两夜游玩儿，他根本承担不起那个费用，她替他还债，如今工作稳定，也依然还要吃软饭吗，他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是阴暗的，而她是灿烂的，他痴心妄想，又胆怯卑劣。

假期的疗养院里变得安静，许多老人被家属接回家共度佳节。

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地他觉得世界上只有他与母亲，母亲说不了一句话，吱吱哇哇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连渴望得到一些来自家庭的关怀与慰藉，他都需要自行想象母亲说了什么，其实只不过是自己希望母亲会说的话，到头来，一切都是空欢喜。

楼道里忽而有吵闹的说话声，熟悉的声音吸引人的关注。

“我们今晚还看星际穿越吧，真是百看不厌。”

“这里可以叫外卖进来吗？我下午都没怎么吃饱…”

“你小猪喔，做那么多好吃的还没吃饱！”

“老大你还想吃什么我来叫外卖，刚值班护士不是也在吃外卖嘛。”

“是喔！”

……

许少卿慌张，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他们…怎么来了…」

他深邃瞳孔微微颤动，怎么都不敢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

病房门被他们推开，几人拎着大包小包簇拥着进来。

“嗨，你也在啊。”张喜然很随意地同他打招呼。

“嗨。”董蔓不冷不热。

沈仲廷与常磊分别两边各拍一拍他肩膀，没有言语。

他们每个人都若无其事疯癫热情如往日一样，还一一关切问候了许妈妈。

董蔓，“阿姨，元旦快乐呀，我们来陪您一起跨年啦，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您，您放心，我们跟护士打过招呼了，咱们一起跨个年，我们就回去啦。”

随即，她来负责找地方安置投影仪，经过许少卿，她直接对他不理不睬忽视而过，“磊磊，我们把幕布挂那里吧，这样阿姨也能看见。”

“好，行动吧。”

张喜然环顾四周，“看吧，我说吧，这儿椅子根本不够。”她从带来的大口袋里掏出几个坐垫一个个铺在地上，“一人一个，大家排排坐。”

“你们干嘛啊？”许少卿慌神无措气急败坏地问道，他分明足够努力去建立自己的堡垒，可他们偏偏来捣乱。

常磊坚定目光看着他，认真道，“没干嘛，跟哥们一起提前跨个年，一起重温一部电影，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顿时，许少卿眼里泪光闪烁。

大家一切准备就绪，四人排排坐下，沈仲廷最边，接着张喜然，然后董蔓，董蔓旁边空一个，是折角与他们相对坐着的常磊。

“开始喽。”董蔓拍手活泼道。

“哎呀，要关灯。”张喜然又跑出去关灯再回来。

沈仲廷说，“太遗憾了，今年全市禁止烟花，我其实特想与你们几个一起放烟花的。”

张喜然回他，“没关系啦。”她举起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脸傻笑的表情，“手动烟花，收到没？”

沈仲廷宠溺笑笑，拉过来她的手牵着放在自己腿上。

常磊看着他们，心满意足沉静下来静静观影。

董蔓只是张望着电影画面心不在焉，她暗暗期待许少卿能过来。

许少卿看着他们几个的背影，内心深深触动，他一再想脱离他们，可此刻分明觉得一双手在拉着他往前，身后有多黑暗，前面就有多光亮，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来到董蔓身边坐下。

“对不起。”他说。

“还有呢？”

许少卿沉默。

董蔓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收回那些自我牺牲的念头吧，没人可以替我做决定，你也别自以为是，这么多年了，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谁都逃不开的。”

“不想你跟着我吃苦。”

“你哪只眼睛见我吃苦了？要是真的让我觉得受不了了，我肯定会甩了你，用不着你在这里煽情。”

昏暗的视野中，活动的电影画面之下，一滴泪自许少卿脸颊滚落。

他们在身边，他贫瘠的荒漠世界里出现了绿洲。

生活破烂，但依然有人嘘寒问暖，有人对你不离不弃，此生幸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