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新帝登基。
典礼设在承乾殿正殿,在先帝灵柩移走的第三天就办,时间仓促,规制从简,但礼部到底是老练的,一夜之间备好了衮冕、册宝、仪仗、卤簿等,该有的一样不少。
等到登基仪式开始,丹陛两侧的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沉水香,白烟笔直上升,一丝不散,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金线绣的云燕图腾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从殿内一直排到阶下,乌泱泱一片绯紫青绿。
阳光里,长公主李令仪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十二章纹龙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那袍子做得急,袖口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走起来十分不便,可即便如此,身为帝王的李维周学着记忆中父皇的威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到最顶端。
李令仪将着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他微微颔首以表自己的忠心。
李维周向下瞥上一眼,仅有的目光投向李令仪后又转回去,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少年脸上的稚气未脱,表情却严肃得很,坐下时,身后的龙椅对于年仅12的他来说还是太大了,坐进去时像被吞了一半,双脚悬在脚踏上方,差了一掌的距离才够着地。
礼官按礼制展读登基诏书,他每念一句,李令仪的心就落一分。
昨夜逐字核对到子时三刻,今早又确认了一遍,没出差错,她这才有工夫分神想别的事。
直到礼官读出“谨以今岁为天保元年”一句时,李令仪回过神来。
话说回来,“天保”这个年号,还是自己取的,取自《诗经》,寓意上天保佑稳固长久,如月恒,如日升,如南山寿。
希望真的有老天保佑吧!
当礼官唱赞完后,百官山呼万岁。
本该是高兴的时刻,李令仪却在震耳欲聋的呼声里低着头,胸口的心跳闷闷地撞着肋骨。
站得时间有点久了,身体有点不适了。
李令仪叹了口气。
经过这几天的生活,她对自己这幅身体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算是一知半解,不能久站,不能受到太大的情感刺激,还要时刻注意天气变化,一点风寒都有可能让自己久病不起。
到底也没能如愿得到一个更健康的身体,可惜这话没法对任何人说,只能在心里翻个面,自己咽回去。
李令仪无奈闭眼,再睁眼时,双目紧盯萧景和。
从登基大典开始到此刻,这个故事里的最大反派一直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带,面色平和,每一个礼都行得挑不出毛病。
太挑不出毛病了,反而有问题。
李维周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是李令仪拟的,以“长公主辅政,与政事堂共议”为核心,明确了她有参政议政权,而近乎萧景和一言之堂的政事堂那边没有任何反对。
那天晚上,李令仪把这道旨意的批复折子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萧景和确实没有动手脚,但越是这样她越不安,一个处心积虑想夺权的人,在眼看大权旁落时居然毫无动作,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有了别的计策,而现在,自己暂时还看不见。
要和老奸巨猾的狐狸比计谋吗?
有点意思。
好在她前世躺在那间病房里,翻烂了半书架史书,什么《史记》、《资治通鉴》等史书的册页都起了毛边,更别说那些宫斗权谋剧的下饭时光,现在她脑子里装着的,是另一个文明五千年里被反复验证过的“死路”和“活路”。
虽然换了个天地,但人心的棋局,古往今来都差不太多。
唉~没办法,毕竟在这个异世界,自己能仰仗的,大概也只有上辈子在那间病房里翻烂的那些史书的自己了。
新帝登基的几日后。
李令仪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合眼,先帝丧仪、新君登基后续、各州府报丧的折子、藩王入京吊唁的安排,每一样都需要她过目。
皇弟尚小,还不会批折子,目前只能先由自己这位长公主代为处理,等他再长大一点,自己再慢慢教会他如何当一个好皇帝。
只是日夜操劳之下,胸口的闷痛又加重了,太医来请了三次脉,开了三帖药,李令仪都喝了,但喝下去也没见多大好转,她严重怀疑这身疾比太医诊断的更重,但时间紧迫,她没时间查实。
第八日午,李令仪把第三十七道折子合上的时候,窗外正好落下一阵日光。
她总算忙完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而就在这时,魏霜求见。
魏霜,太傅魏崇之的孙女,魏谦的胞妹。
李令仪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顺便翻出了原身和她的交情,不算特别亲密,但也不生分,算得上是能说几句话的闺中旧识。
于是,她允许魏霜进来。
这位魏家大小姐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青瓷小坛,进门先没说话,把坛子放在桌上,然后对着李令仪行了个礼,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忧伤道:“瘦了,比我上次见你还要瘦了一圈。”
李令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个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的人。
先帝面前她是长公主,朝臣面前她是辅政者,弟弟面前她是靠山,唯独魏霜面前,她好像可以只是一个平凡人。
短暂思索过后,李令仪调整情绪,冷静问:“你怎么来了?”
“我早该来了,要不是先帝驾崩那几天我染了风寒,不好进宫,不然我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么多人。”魏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青瓷小坛推过去,“哝~这是我特意为你腌的梅子,你最爱吃了,尝尝?”
李令仪看着那只小坛,愣了一下才打开盖子。
酸甜的气味漫出来,混着一点桂花香。
她捻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但那股酸味过后,舌尖上有一点点回甘。
秋思雁也喜欢吃酸的,想不到上辈子买了再多梅子都没吃过这种古法腌制的梅子,而李令仪却能经常吃到,羡慕。
魏霜托着腮问:“好吃吗?”
李令仪微微点了点头。
魏霜这才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彻底放松的姿态,但李令仪注意到,她落座时选的位置是面朝殿门的,视线余光正好能扫到来人的方向,“你这几天忙坏了吧,我听说你天天在前朝待着,夜里回寝殿都是亥时往后了,你个药罐子,身子这么弱,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李令仪又捻了一颗梅子,没急着吃,指尖在青瓷坛沿上停了一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我知道~”魏霜看见李令仪细小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对了,我今天前来,是我哥强迫我来的。”
李令仪的手顿了顿。
“他说你刚担起辅政的担子,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让我来看看你。”魏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一件日常小事,但李令仪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魏谦在示好。
一个三代权臣家门、门下省侍中、身兼宰相衔的人,在这种朝局未定的时候让妹妹来看望新晋辅政的长公主……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情,这更是一张牌。
“令兄有心了。”李令仪把梅子放进嘴里,声音淡淡的。
魏霜看了她一眼,很不满道:“不是吧,你就几天把持朝政,怎么说话也跟着那些人一样文绉绉的?”
“哦?是吗?”李令仪立马改变风口,故作轻佻。
“那当然!”魏霜抿了抿唇,吃了一颗梅子,“而且你现在这个表情,和我哥挺像的。”
李令仪问:“什么表情?”
“就是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说透的表情。”魏霜说完自己笑了,“算了算了,不说了,提到他我就烦!”
李令仪借机询问:“怎么了,这么大火气,他又惹你不高兴了?”
魏霜双手抱胸,背靠在椅子上,向李令仪吐槽她这个“好哥哥”:“我跟你讲,他真的超级烦,我这几天不是风寒吗?先帝驾崩之后,明明是他自己担心你,却跑到我房间问我什么时候过来关心你,我被他吵得实在受不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胆小的男人!哼!”
李令仪听后,轻笑着,垂着眼,把手里那颗梅子的核吐在瓷碟里,擦干净指尖。
魏霜:“哦对了!他还想见见你,不知攸宁公主是否有空?”
李令仪淡淡一笑,答应了:“也好。”
虽然原主的记忆里对魏谦的印象都是好的一面,但她还是想亲自看看这位侍中大人到底是友是敌。
魏霜很爽快:“那行!我回去跟我哥说你同意了,让他过段时间来找你。”
李令仪:“不用过段时间了,就明天吧。”
“明天?”魏霜一愣,随后身子慢慢靠近李令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地笑容,“怎么这么着急啊~小公主不会……”
李令仪秒懂魏霜的意思,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故作脸红,转过头道:“……没有。”
魏霜摆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笑笑不说话。
李令仪:“好啦~你别打趣我了,你不应该是瞧不上你哥哥,然后说你哥的坏话吗?”
魏霜:“我是瞧不上我哥,但把你交给别人我更不放心,更何况有我在,我这个哥哥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揍他!”
李令仪被她逗乐了,毫无心理负担地笑出了声。
魏霜见她笑容阳光,也是终于放下心来,“那就明天夜里,我让他来找你,成不?”
李令仪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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