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夜里来访,但谁知魏谦翌日午后就来了,还带着魏霜,不出意外的话,魏家小姐应该是被亲哥哥拉着过来的。
这么着急?这个魏谦和原主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对原主有好感?
李令仪一边推测着,一边安排见面的地方。
思来想去,就安排在在御花园南角一座临水的凉亭里,这个地方半公开半私密,既不是正式召见,也不算私下密会,进可攻退可守。
当魏谦来到自己面前,李令仪看向他的第一眼,便感到意外。
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记忆里“三代权臣”这四个字总让她觉得对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但魏谦今年不过二十四岁,身形修长,眉目疏朗,一身白蓝相间的交领长袍,衣身浅浅绣着银白云纹与银杏纹样,素雅精致,腰间束黑白简约腰封,收紧腰身,身姿挺拔利落,身后飘着轻薄纱质披帛,末端垂挂蓝色流苏,尽显清冷干净,潇洒飘逸。
如果要用两个词来形容,李令仪给出的答案是:相貌堂堂,衣冠楚楚。
但他走进凉亭的第一步,李令仪就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他的目光从踏入亭子的第一步就开始扫视,先看了她身后站了几个人,再看了四面是否有旁人在场,最后才落在她脸上,微微躬身行礼。
“臣魏谦,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像一口老井。
李令仪让他落座,魏霜在旁边陪了一会儿,但对平时都不参与政事的她很快就感觉无聊,找借口说御花园的花儿艳丽,想去看看,李令仪准许了,魏霜说了一句亲昵地“谢谢攸宁公主”后便跑开了,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望着,谁也没开口说第一句话,一时沉默。
水面上的风穿过来,吹动石桌上的茶烟。
“魏大人,”一直沉默只会浪费时间,李令仪先开口试探,“本宫听闻你这些年在门下省,封驳了不少萧相的条陈?”
魏谦端茶的手很稳,他低头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喝了半口,随后轻轻放下杯子,抬眸看着李令仪,开门见山道:“殿下想问臣什么?”
李令仪知道他是一个明白人,直截了当地问:“我想问魏大人站哪边。”
她把话说得很直,毕竟在这种对方知道自己目的的时候,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
魏谦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淡定地喝完茶,又倒满。
李令仪也不着急要这个答案,静静地等着。
身后的侍从在远处看着眼前沉默的情景,虽隔得远听不清二人在谈些什么,但一位是摄政长公主,一位是手握封驳权的门下侍中,谁都知道这场见面决定两人是敌是友,两人立场也决定了接下来几年朝堂的走向。
魏谦目光微微抬起,视线轻轻落在李令仪身上,眼眸半敛,不敢直直凝望,一点点打量端详,却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知晓、只是久未亲见的事,然后垂了眼,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之后,他开口,语速不快不慢:“魏家三代为臣,臣虽经验尚浅,别的不敢说,但有一件事很明白,萧景和,或者说萧家之人,绝不能坐上那把椅子。”
这话说得足够白了,但他只说的是“萧景和不能坐”,又没说“臣支持殿下”,把态度留了一线,既表了立场又留了余地。
李令仪心里有数了,眼前这个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也知道该把最后一步留给对方来走。
她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微微的弧度,没再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接下来的事可以慢慢来。
两人又谈了些朝中近况,魏谦对边关防务、吏部人事、藩王动向都有条理清晰的分析,言辞间既不刻意奉承也不故作清高,分寸拿捏得很好。
李令仪一边听一边暗暗记,这个人比她想的更值得拉拢,但身处权力中心的她同时也留了最后一丝警惕,魏家三代权臣还是太懂朝堂规矩了,这样的人如果真心相助是臂膀,如果别有用心就是刀子。
还需要时日考验。
送走魏谦之后,李令仪在凉亭里多坐了一会儿。
魏霜老远见哥哥走出凉亭,跟上来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面露倦色,知道她身体不好,便没再打扰,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后告辞走了。
暮色将合未合。
李令仪正要起身回殿,余光里瞥见有人沿着游廊走过来,那人走到亭前三步处停下,隔着水面遥遥行了一礼。
是个年轻男子。
身形挺拔,眉目清俊,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子弟。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李令仪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一两岁,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礼貌、恭敬、又带着某种若即若离的亲昵。
“臣萧景行,见过攸宁公主。”
姓萧,景字辈。
李令仪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是萧景和的长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萧公子何事?”
萧景行直起身来,笑容坦然,倒像是真的路过偶遇,但御花园南角这条路不通任何宫门,一个萧家公子“路过”到此处,至少要绕过两重宫墙。
“臣奉家父之命送几味安神的药材过来,听说殿下这几日劳心,家父忧心殿下玉体,特命臣送来。”
李令仪抬眸,瞧见他身后果然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李令仪的视线从那只锦盒上滑过去,最后落回萧景行的脸上,淡淡笑意浮在唇边,明朗清爽干净透亮,眼尾微微柔和垂落,清亮目光藏着温和关切,明媚又妥帖温柔。
但李令仪知道,自己前脚刚送走魏谦,后脚萧景和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送药,这极大可能是来试探我对魏谦的态度。
萧景和的棋局落子了。
此时拒绝他的好意无非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在明面上,告诉他自己时刻提防着萧家,眼下只有一个策略。
李令仪抬抬手,侍从上前接过锦盒,让侍从收了放到自己房间去,转而对萧公子淡淡道了谢。
萧景行也没有多留,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背影沿着暮色中的游廊渐渐远去。
李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安然回殿。
药箱里面送的是安神的药材,经过太医检查,并无问题。
萧景和真的会有这么好心?
李令仪对着那个药盒看了许久,心里揣测萧家的态度。
他是想拉拢自己吗?还是故意让我放松警惕,好给我下毒?可如果萧景和真想毒死我,深谋远虑的他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李令仪百思不得其解。
萧景和,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夜,魏府书房。
魏霜坐在对面磕着瓜子,垮着脸,看着魏谦不厌其烦地把凉亭里的对话从头到尾问了三遍。
“她喝了茶吗?茶凉不凉?走的时候有人扶吗?”
魏霜翻了个白眼,有小脾气了:“哥,你让昨儿逼着我去见她也就算了,你今儿自个儿提前跑去了,现在还要问这么细……你干脆搬进宫住得了!”
魏谦没接话,低头把一支用了多年的旧笔搁回笔架上。
魏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无奈轻笑。
她其实是知道自家哥哥喜欢攸宁公主的。
很多年前,李令仪还只是“攸宁郡主”的时候,有一回宫宴,她拉着哥哥去看新开的晚樱,恰逢此时花树下有人穿着鹅黄色的披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魏家兄妹二人,礼貌微笑。
就一眼,就一笑。
魏谦站住了,后来那整场宫宴都没怎么说话。
那一年魏谦十九,李令仪十五。
只可惜自家哥哥是一个胆小鬼,什么关心的事都要他这个好妹妹代他完成,自己只敢躲得远远,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她。
魏谦把那支旧笔放回笔架上之后,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那支笔是三年前李令仪随手赏他的,当时他还没站到她面前,只能隔着满殿的人影,接过内侍递来的那支笔。
时隔这么久了,她大概早忘了。
魏谦突然喊了一声:“霜儿。”
魏霜嗑瓜子的手停下了,抬头看着魏谦问:“怎么了?”
魏谦:“你今日见过她,她气色如何比前些日子可好些?”
魏霜把瓜子壳丢进碟子里,没好气道:“你下午不是亲眼见过了吗?还问我?”
魏谦又不说话了,修长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支笔的笔杆。
魏霜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瘦是瘦了些,但精神头还行。”她说这话时自己都没察觉嘴角跟着扬了扬,“你放心吧,暂时还撑得住。”
魏谦点了点头,没再问。
魏霜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瓜子屑,起身走到房门口。
时候不早了,她也该睡了,只是在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烛火下面,她那个平时端方持重的哥哥正对着桌上那支旧笔发呆,烛影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
“哥,”她轻声道,“你再这么磨蹭下去,她可要被别人抢走了。”
魏谦:“……我知道。”
魏霜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轻响在夜色里散开,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魏谦把笔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笔杆已经磨得温润发亮。
他想起今日凉亭里李令仪端茶的样子,想起她问“魏大人站哪边”时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垂下眼,又将笔轻轻放回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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