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仪宁见谢淑玥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眼里是满满的责备,甚至悔恨,只得低声安慰道:“无妨,且交给我。”
话音刚落,银簟已然开了门放谢少安入内。
今日谢少安颇有些不同。
往日他多是穿得朴素简单,今日倒是穿了身月白色的上好缎子做的圆领袍,平日多用的竹冠今日也换成了玉冠,更添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一切看似随意,却又挑不出一点错。
卢仪宁虽也惊讶,脸上却是不显,只是起身福了福礼,软声道:“谢学子君子一诺,小女子佩服。”
谢少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看向今日一身月白色襦裙的卢仪宁:“卢娘子客气,本就是答应好的。”
等到卢仪宁示意谢少安就坐,他才似乎留意到屋里第三个人的存在。谢少安转头望过去,见到了最不可能见到的人。
“玥娘,你怎么在这里?”谢少安望向谢淑玥,眼神中充斥着许多怀疑,似乎在问,谢淑玥是如何认识卢仪宁的。
“我就说谢娘子容貌出众,又颇有才情,更有经商才能,该是哪来的富贵人家姑娘,却没想到竟与谢学子相识。不知,谢娘子与谢学子是何关系?”卢仪宁眼神坦荡地看着谢少安,清清楚楚地解释了二人的关系。
“这是我家兄长。”隐藏不了的谢淑玥只能耐着头皮说道,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兄长会是何反应。又忍不住埋怨卢仪宁不早点与自己通气。
但谢淑玥有些侥幸心理。方才兄长进门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说不定并不会责怪自己。
谢少安压了压心底情绪,轻声附和道:“卢娘子,舍妹打扰了。不知卢娘子和舍妹为何在此?”
“嗷,谢学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前日我说有一朋友对谢学子的诗作十分感兴趣,想要邀请学子一同探讨一番。我所说的朋友,就是谢娘子呀!”
卢仪宁看着谢少安,脸上带着微笑,又带着些不可置信,似乎在说,她不相信谢少安会问出这样的话。
“哦,玥娘,是这样的吗?”谢少安脸色阴沉,没有继续看向卢仪宁,却是转头问向谢淑玥。
谢淑玥是真的很害怕这个兄长。之前若非生活所迫又冲动了几分,她是定不敢就和卢仪宁合作的。本以为买卖上了轨道,再与谢少安说清楚就好。没想到,眼下见到谢少安,却是彻底没了胆子。
“哎呀,谢学子,你别吓唬姑娘家!你看,谢娘子都被你吓坏了。”卢仪宁说的是实话。
谢少安看向满头细汗又拧着手帕的谢淑玥,到底放软了语气:“玥娘,你告诉我,是这么回事吗?”
见谢淑玥不语,谢少安换了对象:“不知方才卢娘子所说的舍妹的经商才能,是为何意?”
此话一出,谢淑玥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甚至都争先恐后般散发阵阵寒气。方才还在庆幸兄长没有追问,眼下却只剩惶恐,原来他是听到了的!
“这个嘛,我不想告诉你。”卢仪宁微笑着拒绝了谢少安,神态放松,没有一点为难的模样。
谢少安和谢淑玥二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惊讶之色虽在二人脸上停留不久,却被卢仪宁真真正正地捕捉到了。
谢少安惊讶的是,卢仪宁居然直白地拒绝了自己。
毕竟,自己在京城时,从未被人拒绝过。至于到了金陵,虽说辉煌不在,但凭着自己的才华以及长相,也从未受到过如此直白的拒绝。
谢淑玥虽也惊讶卢仪宁的直白,但她更惊奇于谢少安的态度。比起往日的睥睨姿态,谢少安脸色居然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些温和。
“卢娘子,此事对谢某十分重要,还望卢娘子成全。”谢少安缓缓作揖,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我有个条件。”卢仪宁就等着这话呢,说话间难免带着些愉悦。
这愉悦让卢仪宁的语气颇有些撒娇的意味,显得十分诱惑,谢少安微微蹙眉,随即点头表示同意:“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都可以答应卢娘子。”
“那是自然,我可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卢仪宁轻轻举起团扇掩面,不想让谢少安察觉她的得意——那种奸计得逞的得意,“我想着谢学子如此才学,若是能经常指点我一二,指不定能为自己得个才女之名,让父亲母亲得几分脸。”
“什么意思?”谢少安表示不懂,又看了看谢淑玥,似乎询问对方是否知道卢仪宁的意思。
谢淑玥仍是紧张,除了摇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哪知道这娇小姐要干嘛!若是知道,眼下也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我听闻,二郎三郎都有那书童时刻随行,帮他们处理很多学问上的事情。若是谢学子……”卢仪宁止住话头抬眼看向谢少安,眼神里满是期待。
“什么?!”谢淑玥倒是先于谢少安叫了起来。在京城时,兄长是何等风光,何等人物!才学出众,世家学子都甘拜下风,名门闺秀更是倾慕不已,怎么可能去做这商人家女儿的书童!
“可卢娘子并非男子,若是我做书童,怕是不妥。”谢少安居然没有拒绝,反倒是理性地分析起来。
“我会说是父亲邀请的你,也会有专门的偏房给你,外人挑不出错的。”卢仪宁认真解释,却在明白谢少安没拒绝的时候,也惊讶了,“所以,你是答应了?”
“还未。或许卢娘子还得给我一个必须答应的理由。”谢少安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卢仪宁没有发现,两人的地位已然转变。
她所期盼的‘谢少安被形势所迫答应她’已然变成了‘谢少安在提供机会让她胁迫他’!
“就是……”卢仪宁清了清嗓子,尽力量让自己显得狠戾,“若是你不答应,我就把玥……谢娘子欠钱的事情广而告之,届时,你妹妹的名声可毁了!”
卢仪宁没料到谢少安会如此说,只得掏出还未准备妥当的话来对付对方。
“欠钱?卢娘子可有凭证?”谢少安仍是不屈,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卢仪宁随即示意银簟将方才谢淑玥才签下的欠条递给谢少安:“且看。”
谢少安接过欠条,一眼就看出那落款之人确实为谢淑玥。不过从笔墨干涸的程度来看,写下这欠条至今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谢少安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又很快恢复正常神色:“既如此,那就如卢娘子所愿,我可以当你的书童。”
卢仪宁正要高兴,又听到谢少安颇为严肃地补充道:“不过,舍妹欠钱一事,卢娘子却是不能给第三人提起。”
卢仪宁心里舒了一口气,语气也不自觉地轻松起来:“那是自然。虽说谢娘子欠了些钱,可我也确实赏识她。我俩既是朋友,我自然不会做出对朋友不利的事情。”
谢淑玥就这么呆愣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最后达成一致。
哪知,谢少安作揖表示感谢后却是一刻也不停留,表示要带走谢淑玥。
谢淑玥自知自己不能阻止,只能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等待命运的宣判。
至于卢仪宁,到底人家是兄妹,她也不能做什么,只得随二人去了。
既然戏唱完了,卢仪宁也就打道回府,只是心里说不出的那个得意。没想到,谢少安如此好对付!
……
春日渐盛,这快正午的日头,还是有些晒人,惹得路上行人脚步匆匆。
归家路上的谢少安和谢淑玥二人一路上俱是一言不发。
与沉默冷淡的谢少安不同,谢淑玥却是一直战战兢兢地思考着所有可能的解释,时刻准备着回答谢少安的提问。
好不容易回了家,谢淑玥终是忍不住了,主动求饶起来:“兄长,我……我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经商?迫不得已借了这许多银钱?”前因后果谢少安一猜,也就琢磨透了。
他猜测,谢淑玥多半寻卢仪宁借了钱来经商。至于卢仪宁为何要借,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眼下他还不想探究。
虽说谢淑玥并没有借钱,但那部分真相,谢淑玥觉得没必要说了。毕竟,卢仪宁眼下给她寻的借口,已然足够。
谢淑玥捋了捋衣服,神色稍微镇定了些:“兄长,母亲身体不适,所用药材花费不菲,我也是逼不得已。”
“那我之前拿回来的银钱呢?”谢少安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自己拿的银钱已然足够。
“兄长,母亲病体比以往更为不堪,往日的药材已然不够。我并不想告诉你,若是让你去抄书或者求人,还不如我经商赚钱来得更好!”谢淑玥鼓足勇气,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起卢仪宁对自己的称赞,以及短短时日自己做出的成绩,谢淑玥知道,自己选择的经商道路并没有错!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你……”谢少安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让他平日冷淡的神情颇有些崩坏,“你乃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出身的闺秀,若是让人知道你去经商,到时还如何寻得良配?!”
“眼下如此境遇,玥娘没想过嫁人的事情!”谢淑玥说的是实话。但她更想说的是,父亲的事情表明,家族兄弟尚不可信,更何况是毫无血缘的姻亲。她对自己未来的婚事,并不抱任何希望。
“玥娘!”谢少安语气更重了,似乎是责备,又似乎承诺般地说道,“我会让你重回京城的。届时,你仍是人人艳羡的谢家四娘子!”
“玥娘,可是你回来了?”悠悠转醒的林氏听得外间响动,寻了过来。
两人极有默契地沉默了,都没有再说什么。
谢淑玥迎着声音朝林氏而去,语气满是笑意:“娘亲,是我回来了。今日我可是捡了好大的便宜……”
就如谢少安决定要去当卢仪宁的书童,谢淑玥也决定要继续经商下去。两人看似默契十足,却也都各自隐瞒了些重要信息。
谢少安寻了借口出门,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郎君,你真要去当那个什么书童?”在穿柳看来,这书童说到底只是个仆人。他可不信,自家郎君何时沦落到要当仆人的份儿。
谢少安没有说话,神色冷漠,但穿柳却是明白了,谢少安是真的要去。
“郎君,可是……”穿柳忽地想起,前日查到的消息虽进入了死胡同,却似乎与卢府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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