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和茶楼的热闹,是慢慢攒起来的。
一曲琵琶,弦声清婉。听过的茶客回去闲谈,随口转述,消息便在小城之内缓缓传开。不过数日,茶座便一日比一日充盈。自午后开弦,直至暮色垂落,茶客闲谈之声,不绝于耳。
每日散场,后台总会收到不少名帖,一张张叠放在桌角。皆是城中颇有闲财之人,听闻此处有善弹琵琶的艺人,送来帖子,邀约私曲。
众人之中,最为执着的,当属周少爷。
一连多日,他场场必至,固定坐在靠前的茶座,目光穿过满堂人影,落向台上的身影。一曲终了,旁人闲谈品茶,唯独他眼底的热切,几乎不加掩饰。
迟迟得不到准信,他耐不住性子,每回曲终,便绕至后台。
后台本就嘈杂,伙计来回奔走,零星几名捧场的客人,往来穿梭。周少爷挤在其间,手里揣着一枚温润小巧的玉坠,悄悄凑近。
“云生辛苦了。”
他摊开掌心,一枚温润莹白的云坠静静卧在手心,声音带着难掩的兴致,微微倾身,将掌心的玉坠递到近前。
“云生,你瞧瞧我近日得的物件。上好的料子,雕的流云,我一眼看见,便觉着,最衬你。也不知你喜不喜欢,你可千万别嫌弃。”
沈云生垂眸,略一沉吟,伸手接下,指尖轻轻拂过坠面起伏的纹路。
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面上浮起一层羞怯,神态温软,似是被这份馈赠与夸赞扰得微微局促,带着几分动容。
不等他再多言语,一旁的沈老爹适时上前,笑着从中圆场。
“周少爷厚爱,这份心意,云生收下了。只是最近茶楼排得极密,连日弹奏,着实耗神。等往后场次松缓下来,再慢慢商议,你看如何?”
周少爷见他这般羞怯温柔的模样,心中更是喜欢。虽未能立刻如愿,心中仍存满满的盼头,只得应下,隔日照旧前来。
前来捧场之人,大多如此,心绪直白,急于示好。
满堂喧嚣之间,独有一人,分外不同。
沈老爹常年走江湖,眼尖心细。这些时日,他早已留意到茶楼深处那一间僻静雅座。
那人日日到场,风雨无阻。
不往前凑,不起身寒暄,不早早递上名帖,一身沉静,隐在暗影之中,安静听完整曲,而后独坐饮茶,毫无张扬之态。
趁着空档,沈老爹寻茶楼的陈掌柜随口探问。
陈掌柜略作回想,低声回话:“你说的那位,多半是陆时逾,陆先生。自北边而来,留洋读过新式学问,如今在此经营药材,兼营西药。北方战乱不休,他便暂时落脚于此处。”
沈老爹默默记下,不再多问。
日子缓缓流转,弦声朝夕不绝,台下百态纷呈。
这一日午后,天光柔和。
沈云生与沈老爹自巷中走来,正要踏入茶楼。
街口,一辆黄包车缓缓停下。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身着西装,样式朴素,并不张扬惹眼。
街边卖花的小孩怯生生凑上前,那人微微弯腰,低低说了句什么。小孩咧嘴笑起来,攥着手里的铜板,蹦跳着跑远了。
站在茶楼石阶之下的沈云生,脚步顿住。
身旁沈老爹低声开口。
“那便是我之前与你说起的,药材行的陆先生,陆时逾。”
陆时逾。
沈云生说不清心头那一点异样。
陆时逾并未回望,稍稍整理袖口,从容步入茶楼,依旧走向那间僻静雅座。
一日曲终,人声慢慢散去。
茶楼小二捧着一份素雅的名帖,外加一只轻薄小木盒,寻到后台。
帖子干净朴素,全无浮华,与那些烫金华丽的邀约截然不同。
“沈老板,沈先生,楼上陆先生托我送来的。”
沈老爹接过来,看了一眼帖子,又打开木盒看了一眼。
沈老爹把盒子递给沈云生。
沈云生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
盒内铺着一层深色绒布,一支仿唐制式的紫檀琵琶拨子静静卧在其间。色泽沉敛,木身温润,没有半点夺目的光华,一眼望去,沉静厚重。
沈云生指尖探过去,将拨子取起。
室内暮色偏暗,木色近乎沉黑,可当他稍稍侧过手,斜斜接住自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残光。微光扫过,木面之下,细碎莹亮的纹路悄然浮现。原来是木体之内,细细嵌了螺钿。不张扬,不繁复,唯有在恰当的光影之下,才透出星星点点幽微清润的光。
沈云生握着拨子,抬眼望向一旁的沈老爹。
沈老爹的神色不动。
极轻极缓,微微摇了摇头。
沈云生立刻会意,神色转瞬平复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表面,将这支拨子放回盒中。
他垂眸,声音压得很轻。
“知晓了。”
夜色漫上来。
走出裕和茶楼,街面灯火稀稀落落。
一路无话,两人踏着暮色回到住处。将门合上,外界所有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灯焰微弱,晃出一圈柔和昏黄的光影。沈老爹落了闩,转身,目光落于桌上那只小木盒。
“拿出来看看。”
沈云生依言,打开木盒,重新取出那支紫檀拨子。
油灯之下,再细细端详。方才在昏暗后台一闪而过的螺钿纹路,此刻看得更为清楚。细碎贝片嵌进木料深处,随角度流转,泛出幽淡莹光,做工细致内敛,绝非寻常物件。
他指尖缓缓抚过这支紫檀拨子的边缘,木体打磨圆润,边角全无毛刺,想来打磨此物,耗费了极多心思,连旧时持握的弧度,都细细考量过。
他取来琵琶,捏着拨子,以薄边轻轻碰了碰琴弦。
一声低柔轻响。
木与丝弦相触,轻重、弧度,全都刚好。握在手里稳当,触弦之时顺滑利落,不滑不滞。
沈老爹俯身,目光落在拨子之上,低声开口。
“看得出,极为用心。”
沈云生指尖一顿。
如今弹竖抱琵琶早已不用拨,可这类仿唐旧制的琴器小件,素来是好古藏家心头所珍。
沈老爹的视线缓缓扫过木身上隐现的螺钿。
“这般精工,不是随便寻来,就算肯掷重金,也未必能求得。”
“今日远远一见,此人神态沉静,不似寻常寻欢的主顾。”沈老爹抬眼,神色凝重,“我们的局,最怕遇上看不透底细的人。”
沈云生垂眸,静静看着掌心木拨。
“那,这份邀约?”
沈老爹沉吟片刻。
“暂且不急回绝,也不可贸然应下,先观望。寻常邀约自有章法,只是此人目的难测,一步错,便是险境。”
油灯轻轻摇曳,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微微晃动。
沈云生将拨子放回绒布,合上盒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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