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爷今日来得比往常更早。

手里提着一方食盒，步子轻快，径直走进后台。

沈云生原本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稍稍歇缓。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眼看见来人，顺势站起身。

目光相撞，沈云生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周少爷。”

周少爷走上前，把食盒递过去，眉眼热切：“城东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他说，“听说做得不错，我路过，给你带了一盒。”

沈云生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有打开。

“周少爷破费。”

“一盒点心，破费什么。”周少爷在旁边坐下，看着他，“这两天如何，累吗？场次还那般多？”

“好些了，场次少了些。”

“那就好。”周少爷说，“对了，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厨子是从省城请来的。你什么时候得空，我带你去尝尝。”

沈老爹站在一旁，面上客客气气，对着周少爷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沈云生悄悄抬眼，飞快瞥了身侧沈老爹一眼，才转回头看向周少爷。

“周少爷，”他开口，“晚些时候，可有空闲？”

周少爷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立刻应声：“有空，自然有空。”

沈老爹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云生，你晚上还有一场。”

沈云生没看他，看着周少爷。

沈老爹这时上前，语气依旧是待客的温和，只是话语之中带着分寸。

“周少爷，云生时间不多。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茶馆包间里，让他单给您弹一曲吧。”

周少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云生一眼。

“不嫌弃。”他连忙道，“不嫌弃。”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木椅。

沈云生给周少爷斟上热茶，顺势坐下。周少爷坐在对面，手搁在桌沿，静静望着他，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几日，多谢周少爷常来捧场。”沈云生轻声道。

周少爷摆手：“这有什么。”

“不一样的。”沈云生说，“别人来，是来听曲取乐。您来，是……”

话说一半，他轻轻顿住。

周少爷看着他，等着下文：“是什么？”

沈云生弯了弯眼，笑意极浅。

“没什么。”他摇摇头，“我随口一说。”

周少爷还待追问，沈云生已然放下茶壶。

“原本早想单独为少爷弹几曲，只是这几日茶楼日日满客，场次排得密不透风。”他声音轻了些许，“我实在有些撑不住。”

“我跟义父提过，想少弹一两场。”他声音低下去，“义父说，趁现在有人捧，不能歇。”

周少爷听得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不平：“你这义父，真是狠心。哪有这般一刻不肯叫人歇的。”

沈云生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没应声，只安静片刻，才抬眼看向他，神色温软，却藏着一丝浅淡的怅然。

“今日难得有这片刻空闲，我单独为少爷弹一曲吧。”

周少爷立刻点头：“好。”

沈云生话音轻轻落下，添了一句极轻的话：

“只怕是往后，再没这般机会，好好答谢少爷了。”

周少爷脸上的暖意瞬间敛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透着明显的慌张不解：

“什么叫没机会？好好的怎么会没机会？”

沈云生望着他，睫羽轻轻颤了颤，眼底慢慢漫开一层湿意。

“绸缎庄的赵老爷，近来一直在和义父商议。”

他语速极缓，字字都透着身不由己的无力。

“他愿出重金，全包我往后半年在此处所有的时辰。从早到晚，所有时间，都归他一人。”

“价码太高，义父也动了心，日日都在劝我应下。”

他指尖微微收拢，声音压得更轻。

“我推脱了好几日，可我做不了主。”

“若是这事定下来，往后我便要入他府中随时候着，再无半分空闲。不能私下见客，不能单独弹曲，连这般坐着喝茶说话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话说至此，他抬眼看向周少爷，眼底的委屈清清楚楚。

“今日我自作主张约了周少爷，义父定是不高兴了。所以我才说，今日，怕是最后一回了。”

周少爷彻底怔住，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的轻松欢喜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焦灼与慌乱。

看着少年温顺无助、眼底含愁的模样，他一时情急，伸手牢牢攥住他放在桌沿的手。

掌心滚烫，力道急切。

“别应！你千万先别应他！”

“你替我拖几日，再多撑几天。”

周少爷望着他，语气郑重又恳切：“我来想办法，你等着我。”

沈云生任由他握着，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清明，只露出一派温顺动容。

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软而轻：

“嗯。我等周少爷。”

他缓缓抽回手，侧身将靠在旁侧的琵琶抱来膝头。

琴弦初落，曲调便带着凄婉绵长的凉意。

琴声低回细碎，像浮萍逐水，万般不由己。暖灯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眼尾浅浅泛红，隐忍的委屈、无声的感激，尽数融在弦声里。

一曲至终，余音袅袅不散。

包间静得沉默。

周少爷望着他，心底的怜惜与笃定愈发浓重，一字一句道：

“你安心拖着，别松口。三日，给我三日，我必定给你答复。”

沈云生垂落琴弦，安静颔首。

茶楼喧嚣隔在门外，一室茶烟微凉，一场人心局，已然悄然落地。

而茶楼最深处的静雅包间，窗扉半掩。

暗影里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遥遥望着那间紧闭的房门，静默无声，眼底沉如静水，无人看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