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让陆家的下人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穿短打,干净利落,站在后台门口,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沈老板”,递上一张帖子。
帖子封纹清雅,纸料细腻,触手便是上等好物。
沈老爹接过,指尖刚抚过纸面,神色先微敛。他拆开扫过几行,目光越看越沉,转手递给一旁歇弦静坐的沈云生。
沈云生方才拭完琵琶,指尖还沾着松香。他垂眸看去。
帖上字迹端方端正,寥寥数语,礼数周全:隔日酉时,邀沈先生至城中望江楼雅阁小叙。届时将携家中珍藏紫檀琵琶赴约,邀先生一赏试曲。
没有附礼,没有赘言。
可只一句“紫檀琵琶”,便足够压场。
沈云生的指尖轻轻一顿。
先前陆时逾赠他的那枚仿唐紫檀拨子,已是极难得的雅物。而整器成琴、用料纯正的紫檀琵琶,更是市面难寻的珍藏,非家底极厚、且懂琴惜乐之人,绝不会私藏在手。
屋内一时安静。
伙计不知帖中内容,见无吩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到茶楼收档打烊,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一并返回暂住的客栈。
夜色沉落,客栈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油灯,光晕浅浅铺在木桌之上。
里外无人,只剩父子二人对坐桌前。
沈老爹将那封帖子平铺在木桌上,指尖缓缓叩着纸面,低声开口。
“我下午已经让人出去打探过陆时逾的底细。”
他语速不疾,句句稳妥。
“家世根基扎实,做的是药材生意,传统药材起家,也做西药。财力极厚。为人素来老成沉敛,行事规矩,从无纨绔子弟流连风月、拈花惹草的闲话,在外名声干净得很。”
云生垂着眼,安静听着。
“但也探到一点旁人少知的。”沈老爹抬眼,目光审慎,“此人素来喜静、爱雅乐,尤好琵琶。坊间零碎风闻,说他听惯端正古曲,心底却偏爱带几分柔婉风情的调子,只是从不张扬,外人极少看得出来。”
这句话落下,便是极关键的讯息。
云生睫羽微颤,心底已然有数。
沈老爹继续道:“他前日无端赠你紫檀拨子,贵重得不合常理,你当时收了。如今他递帖邀约,自带家藏紫檀琵琶请你试曲——这一局,我们退不开。”
“不去,便是白收重礼、失礼于人,日后说不清。”
“去,便是正面见他,探他深浅。”
利弊摊得明明白白。
云生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琵琶的弦枕,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清淡,不见慌乱。
“确实退不开。”
沈老爹看着他:“此人太深,看不透。太规矩、太干净的人,要么心性端正,要么藏得极深。我们不知他目的,贸然靠近,怕有闪失。”
“只是,这份筹码太过诱人。”
紫檀琵琶、雄厚家底、无劣迹的名声,每一样,都值得试探。
云生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温温淡淡,内里却清醒笃定。
“那就去。”
“他想听什么样的曲子,我便弹什么样的。”
“我们正好,借这一场约,探探这位陆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老爹望着他,片刻,缓缓点头。
“好。”
“明日准时赴约。谨慎行事,见机进退。”
隔日酉时,暮色初垂。
望江楼临水而建,是城中顶雅致的酒楼,雅阁临水开窗,隔绝市井喧嚣,最宜小聚听曲。
沈云生身着一身月牙色长衫,衣料素净,月色般清浅柔和,不落艳色,亦不显寡淡。袖口剪裁利落,衬得身姿清瘦温雅。他怀中暗揣一物,正是前日陆时逾赠的仿唐紫檀拨子,只身赴约,未带旁人。
伙计引着他拾阶上楼,停在最深处的雅阁门前,轻叩两声木门。
门内人声低缓:“进。”
声线沉稳温润,听不出喜怒。
沈云生推门而入。
屋内熏着清淡檀香,烟气浅浅浮散,不浓不腻。临窗的木桌旁坐了一人。
陆时逾着深色长衫,袖口熨帖平整,身姿端直。眉目生得极周正,骨相清挺,面容俊朗却无半分轻薄气。世人多谓富家子弟难免带些骄矜脂粉气,他偏偏干净至极,眼眸澄澈沉静,望过来时,坦荡克制,不见半分逾矩窥探。
深浅两色长衫遥遥相对,一室清宁。
桌侧横放一物,琴匣素木裹边,形制规整,无需多看便知内里便是他帖中提及的紫檀琵琶。
陆时逾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沈云生身上,淡淡颔首。
“沈先生如约而至,请坐。”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沈云生依言落座,脊背松弛,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眼底平静无波。
二人隔着一张木桌相对,片刻安静。
陆时逾先开口,语气平和:“前日赠的仿唐紫檀拨子,见先生似是喜爱,便斗胆再邀一叙。我早些年寻料请匠人精工制了一柄紫檀琵琶,料质难得,平素少有人配试,久闻先生琴技绝佳,特此相请。”
字字客气,不显刻意,却处处透着底气。
沈云生微微垂眸。
昨夜客栈商议所得的讯息,此刻尽数落在心底——此人规矩老成,洁身自好,却私下偏爱柔婉风情。
他心中已有分寸。
“陆先生厚爱。”沈云生轻声应着,抬眼时神色温顺,“既先生不弃,我便一试此琴。”
陆时逾微一点头,抬手示意。
沈云生上前小心开启琴匣。
紫檀琵琶静静卧于匣中,木色沉润,纹理细腻,触手温凉,通体气韵厚重雅致,确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沈云生眸光微微一亮,眼底掠开真切的欢喜,是见了绝世好琴的由衷动容。他俯身轻扶琴身,语声轻软,带着几分诚心赞叹。
“好琴。”
“紫檀成材本难,整料成器,音色定然沉透清润。这般品相,实属难得。”
他本就嗜琴爱曲,见此珍宝,喜欢是真,动容亦是真。
随后他抬手将琴取出,置于膝上。
前日收礼是被动,今日持礼赴约,是进退从容。
指尖落弦的一刻,他悄然改了指法。
往日在茶楼卖曲,他弹的是市井爱听的清亮曲调,端正利落,朗朗上口。
今日不同。
他依着揣测出的喜好,换了一路柔弦。
曲调不疾不徐,褪去烟火直白,添了婉转缠绵。弦音细细绕开,温柔里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不艳不俗,只淡淡勾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屋内檀香袅袅,水声从窗底悠悠传上来。
沈云生垂着眼抚弦,长睫覆落,指尖起落温柔。每隔数句,便轻轻抬眼一次,目光浅浅掠过桌前之人,不直白、不挑逗,含着温顺的致意,转瞬又落回琴弦。
他月色衣衫衬得人干净又软,偏偏弦声流转间,藏着克制的风情。
陆时逾端坐原位,身姿始终端直。
他静静听完全曲,目光落在琴身,神色沉静如初,不见半分失态。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屋内静了片刻。
陆时逾缓缓开口,语气清淡中肯:“指法端正,弦韵极佳。难得,弹出了此琴沉润的气韵。”
他抬眸看向沈云生,轻声发问。
“听闻沈先生曲路极广,不知除此端正婉转之调,还有何种弹法?”
问话平和,听似寻常请教,实则留了余地。
沈云生指尖轻搭弦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抬眼望他,声音清温,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
“弹曲看境,”沈云生说,“也看人。”
他字句轻柔,却字字分明。
“台上弹,是待客听,端正热闹。”
“屋里弹,是近人听,婉转松弛。”
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陆时逾澄澈的眼底,不躲不避。
“榻上弹,是予心上人听,温柔缱绻。”
“先生想听哪样?”
一语落地,屋内檀香似是轻轻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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