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生被灌了汤药,醒来时人还迷迷糊糊的,他看看伍月尔看看鸣蜩,猛然想起来之前的事情。
他一拍床板,可身体一下子软下去,只得躺着有气无力道:“你们两个人又耍我呢?当我好欺负是吗?”
此时一人推门而入,纤纤玉手端着碗甜汤,正笑盈盈的走过来。
伍月尔和鸣蜩看救星一般看了看若水,又相视一笑。
坤生表情由怒转喜:“若水姑娘,真的是你啊?你前些日子去哪儿了?我都还就没听你唱曲了。”
若水将碗递于坤生:“这碗甜汤就当给北堂主赔不是了,劳烦北堂主挂念,小女前几日回了趟家。”
坤生欢喜接过:“这样啊,那你家里没事吧。”
“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哎呀,若水姑娘,都说了好多次了,别叫北堂主了,听起来像个老头似的,还是叫我坤生吧。”
若水笑盈盈的点点头。
坤生将碗在二人面前晃过,三两口便喝下了肚,嘚瑟道:“你们没有。”
二人原本就憋着笑,这下更是笑出了声。
若水换好行头,踢踢踏踏在台上表演了一曲《**离》。此前若水琵琶弹奏的,是柔情似水、肝肠寸断,而换了行头在戏台上的,则是刚柔并济、铿锵悲壮。
坤生心满意足,三人便辞行若水。
天色渐暗,正是夜市出摊的时间,之上堂外大道的摊主却都在慌忙收摊,还有些摊位倒在地上,小吃、玩意儿撒了一地。
“怎么现在都在收摊了?”伍月尔问了位煎饼摊大娘。
“哎哟,好些人抄着刀来撵人的,吓得死人啊。”大娘不再多说,收了摊位赶紧撤了。
“什么人啊,这么嚣张。”坤生甩着袖子就往前走。
之上堂外,路旁站满了侍卫,人人手握长刀。
“什么人?”坤生朝人群走去。
此时人群中款款走出一人,紫裳裹了全身,朝坤生行了礼:“北堂主。”
“阁下是?”
“在下香岛使者姜珏珏。特奉我岛岛主之名,前来捉拿凶手。”
“凶手?什么凶手?”
“我岛曲记胭脂行二当家柳新多,让人给杀了。”姜珏珏纤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诡异。
鸣蜩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姜珏珏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伍月尔。
人明明是自己杀的,他看伍月尔做什么?鸣蜩忽然想起来,遭了,那把剑……
坤生笑道:“为何让人给杀了?是作恶多端吗?”
姜珏珏随即一笑:“北堂主怎么这么说呢,人家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哪有什么坏心思。”
坤生似笑非笑:“那凶手查清楚了吗?证据确凿的话,你去抓便是,何必拦我这条大道的生意,小商小贩也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哪有什么坏心思呢?”
姜珏珏只是一笑,继而越过坤生,走向伍月尔。
“那么,这位伍月尔姑娘,就请你跟我们回香岛吧。”他说着便去捉伍月尔的手臂。
伍月尔迅速转身,便错开了这招。
“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伤了他,那时候他并没有死。”伍月尔道。
鸣蜩正想上前解释,忽地心念一转:香岛想捉月尔回去,何不趁此误会让姜珏珏带她离开有邪,等出了岛,我再与他们解释清楚就行。
“柳新多身上的伤口就是你这剑伤的。”
“我并未用我的剑伤他,他想偷袭我,被我反刺伤了,那是他自己的匕首。”伍月尔解释道。
“不听你的一面之词。那日有人见过你到他家,证人证词还有剑伤的图样在此。”姜珏珏身后一人打开一锦盒,里面有几张纸。
伍月尔打开前两张,都是证人证词,确实是那日发生之事。
“这证词并未说亲眼看见我杀人。”
她再打开第二张,那纸上所画正是自己的剑所伤形成的伤口。
坤生见伍月尔表情有异,朝姜珏珏说道:“这都可以伪造,你别血口喷人,月尔是不会随意伤人的。”
此时却听伍月尔说道:“可以,随你们走,与那证人对质便是,没杀人就是没杀人。”
坤生上前拦住伍月尔:“月尔,别听他们的,谁知道他们是真是假。”他转到鸣蜩身边,低声说道:“我这便去禀告岛主,这边你先稳住。”
鸣蜩心道不好,若岛主来了,月尔更没办法离开了,还不知如何应答,坤生便从鸣蜩身后悄悄溜走。
姜珏珏笑道:“你这小兄弟溜了啊,刚才还义正言辞的。”
伍月尔没有再说什么,香岛的人马让出一条路,伍月尔跟着姜珏珏往码头方向走去。
路过一户农户家,那农户正撵家鹅入圈,那鹅群不听招呼,挡住了去路。农户拿着竹竿左右拍扫,那鹅群却叫着往外跑,这才让出了道路。才绕过鹅群,一群鸟又从树林划出,拍打着翅膀,叽叽喳喳的鸣叫在头顶盘旋。
一片羽毛划过伍月尔的鼻尖,她感觉这空气中仿佛有飘絮一般,吸一口气便喉咙发痒,忍不住的狂咳不止。
鸣蜩前来扶她,按住了她天突穴。伍月尔突然警觉起来,一把握住他手臂。
“别害怕,我给你按穴位止咳的。”
伍月尔感觉那口气顺了过来。
“慢慢呼吸。”鸣蜩引导着。
伍月尔逼着嘴用鼻子缓缓呼吸,这才顺了两口气,却又猛地咳嗽起来。这次连续不断的咳嗽,更紧更密,仿佛快呕吐了似的。
鸣蜩拉着她的手按鱼际穴,可惜丝毫不起作用了。伍月尔脸色因咳嗽不止而潮红,嘴唇泛白,她无力的瘫软在地。
鸣蜩正着急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觉得晕乎乎的,身体有些晃动。
地动了。
附近的农户惊叫着跑出屋子,有的拖儿带女,有打着赤膊。水渠冒着泡,水中鱼儿悉数翻滚出水面。
鸣蜩顾不得那么多,背着伍月尔往码头奔去。姜珏珏见鸣蜩跑了,立刻跟了过去,他手下一群人只得跟着一起跑。
码头的人们慌忙逃窜,有人逃下船,有人躲上船,两厢碰撞有人落水了。
鸣蜩跳上一艘船,姜珏珏一行也跟着上了船。
鸣蜩无暇顾及其他,叫船夫赶紧开船,正好船夫二话没说,扬帆起航。晃动的海水划过船舷,荡进了船里,船身摇晃得厉害。他将伞挂在船舷外,海水打湿了伞,他将伍月尔平放下来,只见她没有咳嗽了,嘴角却溢出了血。
他心中一紧,用衣袖给她轻轻擦血,咽下喉中的梗阻,问道:“哪里难受?”
伍月尔微微睁开眼睛,摇摇头,“船好像没有摇晃了。”
鸣蜩回望有邪岛,看不出来这岛有所晃动,只见岛上人们还在惊慌乱窜。
“有鬼啊——”
有人在惨叫。
鸣蜩看向那人,那人捂着脸往后缩。
“鬼面鱼!”
有人惊叫着。
鸣蜩走向船舷,看到水面全是一张张自己的脸。
人面鱼,果然来了。
那年因为这把伞,人面鱼救了他,这次他赌一把。果然只有破了洞的伞,人面鱼才认得出。
“人面鱼?”伍月尔脸色苍白,强忍着笑容,走到船舷边。她摸着那把伞,看向海里的鱼群,她的眉头却忽然皱起。
“怎么了?”鸣蜩问道。
“你看到的鱼群是什么样子?”
“黑色的身子,长着我自己的脸。”鸣蜩看着黑鱼群解释道。
伍月尔望过来,疑惑着:“为什么我看到的就是一群黑色的鱼,身子是鱼,头也是鱼,和普通的鱼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啊?”鸣蜩诧异的再次看向海里,他思索片刻:“或许每个人见到的样子都不一样吧。”
一旁的几个人还在惊呼,有个人已经吓晕过去了,他的同伴正在给他掐人中。
“你那是什么好宝贝,竟然可以召唤出人面鱼。”姜珏珏忽然发问。
“不关你的事。”鸣蜩答道,“还有,顺便告诉你,柳新多是我杀的。”
“什么?”伍月尔惊讶的看向鸣蜩。
“那日我们回到元宅后,我左思右想总觉得有遗漏的地方,我便过去找他,带着你的剑。”鸣蜩心道早知不带那把剑的,随便带一个什么防身也是可以的,“很抱歉弄脏了你的剑。”
他转头说道:“但柳新多是真的该死!他是故意给他大当家挑选的微云——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鸣蜩说完,胸口仍因愤恨而起伏不止。
听得这一出,伍月尔呼吸一滞,双目微睁,仿佛从未听说过这等事,她随即呼出那口气,捏紧了拳头。
鸣蜩见伍月尔胸口起伏,也气上了,她这才理顺的气,只怕她气急上头,憋出内伤,再有个好歹。
他赶紧上前握着她的手,“月尔,你别急,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的父母都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柳新多这样的也只是极少的……不对,几乎没有,只有他一人是这样……”他一时不知如何继续安慰,他本就害怕因为这件事情让伍月尔想到自己的父母,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她。
她轻轻放开鸣蜩的手:“无碍。”
鸣蜩站在伍月尔身前,对姜珏珏说道:“既然已经知道凶手是我了,我跟你们走便是,放了她。”
姜珏珏仰天一笑,走近鸣蜩,小声道:“你怎么还如小时候一样天真啊,我们要的本来就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会在有邪岛就站出来英雄救美,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挑了这么个好地方。”
他忽的扬声道:“掌好舵,把他们俩丢下海喂鱼。”
掌舵的应了声好,身后几人也应答者。原来慌乱中,不小心又上了香岛的船。
鸣蜩心下自认倒霉,二人势单力薄,但也可以拼一拼的。
“上!”姜珏珏一声令下,几人将二人逼到角落。
伍月尔将伞取回递给鸣蜩。
鸣蜩道:“小心船……”
伍月尔打断他:“风平浪静了,人面鱼走了。”
鸣蜩紧握伞,似在给自己打气,几个打手刚上前靠近他们,便被他的灵力震翻了,有个差点翻下船,还好同伴拉住了他。姜珏珏诧异他精进如此之神速。
鸣蜩也没想到自己功力如此了得,正经道:“你也看到了,我的功夫已出神入化,你们想活命就的听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打手都怯怯的不敢再上,姜珏珏也只得气急败坏留下一句:“没用的东西。”
“回有邪岛。”伍月尔说道。
“月尔……”
“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会死的……”
“我知道。”
鸣蜩知道伍月尔现在身体受损,再违背她的意愿只怕她会跳海,只得让掌舵的返航。
“先前人面鱼消失,便是因为你离开有邪岛太远,失去连接了吧?”
“是。”
“那你的身体是不是好受一点了。”
伍月尔点点头。
“若是靠近岛又再次连接怎么办?你会再次难受吗?”
“此前应当是律津天在用灵力催动琥珀与沉龟连接,作为传递者的我有所感应,岛上也因为灵力波动发生了地动。但是一旦断开,要催动需要消耗更多的灵力和时间。律津天多半已经气急败坏了。”
鸣蜩知道她又在顾左右而言他。
扬帆返航,海面一片平静,没有人面鱼没有海浪,此前的阴霾消散不见,姜珏珏带着人在船舱里吃喝,里面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伍月尔没进船舱,一直站在船头朝着有邪岛的方向望着。
顺风而行,在等待中上了岸,见到岛上的情形,伍月尔一路上紧张的表情才算是放松了一些。
“这次地动应当不算太严重。”鸣蜩说道,“房屋看起来都没大问题,山石也没有滑落,只有些软土有些小裂缝。”
伍月尔点头。
二人在周围走了一圈,发现有几户人家房屋内瓷器碗盆落地摔碎,有位母亲缝补衣裳时灯落下烫伤了脚,其他人家没什么损失,但大家伙都心惊胆战,害怕再次发生更大的地动。
鸣蜩跟着伍月尔回之上堂,之上堂门口又被人重重围住,而这次漩涡中心的人却是一男一女。
这男子身材高挑,一袭白衣,双手负在身后;这女子身材瘦小,仍是双手负在身后。
“师父!”鸣蜩开心的冲过去朝白衣男子行礼,白衣男子微微点头示意。又转头向女子问好:“丫头姐。”
“你小子,到哪里去了,要我们一顿好找。”丫头用劲儿往鸣蜩身上一拍,那一巴掌的响声可真不小。
“师父,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们找了元十里……”
丫头还没说完,就被律津天打断了,他气急败坏,吼道:“小子,你当年闯祸可说是无意的,今日这一遭又怎么算?”
“你们非要月尔的命,这又怎么算?”
“胡说八道,我们何时想要她的命?”
“你心知肚明。”
“就算要了她的命又怎么样?自己做错的事情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就是!守卫中冒出一个声音:”扫把星,害人精,没爹生,没娘要的蠢货。”
另一个声音应和道:“蠢货,扫把星,害人精。”
应着这声音,一块石子从人群中投掷而来,直接砸在伍月尔的眼角边上,那眼角渗出点血,很快便红了。
鸣蜩顿时气上心头,投掷那人手还没归位便被两脚连环腿踢倒,顺势带倒了周围几人。
“看谁还敢再动手!”
人群顿时没了声响。
伍月尔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一动也不动。
鸣蜩拿出手帕给她擦血,她没有拒绝,但仍旧全身紧绷的站在那里。
律津天看情况似乎有些焦灼,连忙向孔雀说道:“孔雀岛主,爱徒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么你二位便可自行离开了,请吧。”
“告辞。”孔雀携了鸣蜩,转身便走。
鸣蜩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要被师傅提着走了。
律津天脸色一变,上前直拿孔雀肩膀。
孔雀将鸣蜩甩在一旁,呲溜一声,顺势手臂便脱离了律津天的掌心。
“孔雀,你什么意思!”
“你叫我自行离开,我这边成了你的意,你却要来拿我。”孔雀轻笑,淡淡说道。
“枉费你为一岛之主,连别人说的话都理解不了。我说了让你和这位姑娘二人离开,并没有说可以带这小子。”
“哦?”
下一瞬间孔雀便直取律津天衣领。律津天周围一众守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律津天咽喉已经在孔雀手中了。
“我说了我想带谁离开就带谁离开。”孔雀顿了顿继续说道,“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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