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毡板鱼肉

汴京春去,花落,夏至。

从宫门口至大殿须得走上一段长街,明晃晃的日头将那些堆砌起来的青砖照的升腾起烟雾。

林琅时隔一个月终于来上朝,但他没从东门进,反而从西门走。

从西门到大殿得穿越半个皇城,且都得步行,林琅大病初愈,走的很是吃力。

所有朝臣中唯他不同,可以随意出入后宫。

走西门就得路过千春殿,他过去的时候正巧遇上千春殿的玉娘娘出门。

此时节暑热还没完全上来,但娘娘一身轻纱看着单薄。

玉娘娘怀有身孕已经两月有余,也还早早出门,虽没与林琅撞个满怀,但迎面对上,林琅却先撇开视线,快步走了过去。

玉娘娘来宫里几个月,谁人都知,她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所以,林琅这般,她也不多见怪。

镜湖早上会蒸腾出一些雾气,远远看去,若仙宫一般。

玉英习惯早上去镜湖走一圈,这些时日宫内安静的可怕,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云瑶和春元是还未长成,少男少女,变化的飞快。

春兰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阴郁,不太爱说话。

镜湖边上的花落了一轮,又重新开了一些,不过比从前要更鲜艳了。

一季又一季的花开。

张妃坐在镜湖旁的小亭子里,大白狗与宫女在水边玩耍。

大白狗比从前更胖了一些,但张妃略显清瘦。

玉英款款行了一个礼“娘娘安好!”

张妃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缓缓说道“妹妹身子重,就不必客气了!坐吧!”

龙椅是金丝楠木制成的,雕刻出九条蟠龙于椅子背上,若流动的金水。

小太子懵懂做于龙椅之上,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小小的孩子就苦着脸看向众人。

林琅立在他身侧,天子帝师,权倾朝野。

但群臣激愤,上书要处决太后一半的帖子里,都要先杀奸臣林琅。

国本之事,如今已经耽搁两月,不可再拖下去,宁王从南边来带着大军压境,先围清独,后上朝堂,拥立太子,继位大统。

所有人在朝堂上死一般的沉寂着,等待一个结果。

林琅早上从后宫经过是因为贵妃病了。

这些时日的消耗,以及忧心,生病也是寻常,但林琅忽而预感不好,只得求助秦破晓,叫他帮忙探查一番。

如今有了结果,他才早早过去。

他的预感为真,贵妃不是普通生病,而是中毒。

宫中又来了一起中毒事件,但这次很快查清,是内务府的赵太监干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将贵妃娘娘穿的新衣都事先熏上毒药,衣物贴身,慢慢侵袭肌肤纹理,这才一病不起。

此法阴险,且很难查明,所以贵妃病了一个月左右,秦破晓才慢慢抽丝剥茧查询出来。

赵太监平常是林贵妃的心腹,秦破晓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他来害贵妃。

赵太监没怎么挣扎就承认了,且说出了一个秦破晓不敢相信的缘由。

从前御前的王德福是赵太监的干爹,但那日帝后殡天时他忽然失踪,赵太监声泪俱下控诉,他干爹并不是无故失踪,而是被人暗害而死。

害他之人便是林家!!!

秦破晓不太相信,一个太监,林家为何要害他!

赵太监激动异常,呐喊嘶吼“我干爹在御前定是发现了什么,皇上死有蹊跷,跟他林家脱不了干系,所以才杀人灭口!”

秦破晓乎的惊出一身冷汗,此事怎可乱讲,他赶紧喝住“你这般胡讲,可知是什么罪名吗?且你没有证据,如何证明你干爹是被林家所害!”

“宫中已有谣言,定不是空穴来风。且外面也有人见过,林家的人在城西拦截一辆马车,那车上染血,有我干爹的玉佩,这不是证据吗?若非心中有鬼之人,为何要杀一个老太监,我干爹在宫中兢兢业业多年,服侍过太后、皇后、最后又是皇上,从未受过罚,做错过事,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忽而出宫,且被杀死在城外呢?”

他说的浑身抽搐,嘴唇颤抖,已然把这件事当真了。

秦破晓想着他说的话,忽而想起其实那个王老太监还服侍过玉英。

他还没辩出真假,林琅便匆匆到来,面对这样的指控,他不辩解,更不说明,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这个太监给贵妃下的到底是什么毒!

但这个太监刚烈,片语未言,一头撞死。

林琅苍白的脸染上了两滴鲜血,似朱砂红痣,他也只是随手擦了擦,满不在乎的样子,跟秦破晓说

“我先去上朝了!”

白狗在凫在绿水中,玩的很是畅快,朝阳未起,夜露未退,晨间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你可害怕?”张妃呆呆的望着白狗来了这么一句!

“怕狗吗?”玉英疑惑道“我不怕的!”

“哼?”张妃轻蔑冷笑“怕鬼吗?”

“没有鬼!也不怕!”

“怕人吗?”

“得看是什么人?”

“你以为···!”张妃转过头,眼神竟露出一丝同情“怀了孕就万事大吉,生了孩子就永保无虞,你我不过都是毡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罢了!”

“我想···应该···!”

“你比我惨!”张妃打断玉英的话“说不定···”说这她伸出手去,想要摸摸玉英肚子,眼神冰冷阴郁的说“你会被人开膛破肚,取出这个孩子,你只能怀他,却不能拥有他!就像太子,我只是抚养他,并不能是他的母亲!”

玉英拦住她伸到一半的手攥住,轻声说“姐姐,你怕是有些糊涂了,我即能怀他,也能生他,便会是他的母亲,这是血脉无法改变的!”

“呵呵!”张妃一把甩掉她的手,厉声喝道“你以为你是谁!还敢妄称母亲,你以为人人都是林若薇吗?皇帝到死都在为她打算,她弟弟是天子帝师,她父亲是开国将军,她什么都不用做,骄横任性,便有人替她打点好一切,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愿意,这天下都会是她的,而我们不过是她的垫脚石罢了!”

“可是她生病了!万一病死了,咱们是不是就有机会了呢?”玉英小声的说,大眼睛带着天真的看着张妃。

“你···你疯了!”

“我听闻有人说我疯了”太后一身朝服走上大殿,开口朗声道。

众人在等着一个结果,等着宁王得胜归来,血洗清独,但比宁王先到的,竟是太后的凤驾。

太后之前从未上过前朝,如今是第一次。

明黄色的朝服,硕大的凤冠,在那张妖冶的脸上分外适配。

她身着僧袍多年,素雅过分,怕是叫人忘了她从前的风光。

只独身一人,并未看见那些和尚,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上大殿,步履铿锵,身姿挺拔,气势压迫。

一半以上的大臣,都忍不住行礼,但有些铁骨铮铮的用鼻孔哼气,绝不向妖后妥协。

小太子绷紧了脸,抿着嘴一言不发,任由太后走至龙椅前,他瑟缩着站起,要让位给她。

太后宠溺一笑,没有坐上龙椅,反而转身看向众臣。

林琅在太后入殿的那一刻便早已跪下,一直未起身。

凤冠上带有珠翠,转身时也分毫未动。

“尔等都是忠臣,吾乃妖后,动国本,乱朝堂,如今哀家身在此处,尔等如何处决便来之!”

堂下朝臣噤若寒蝉,无一人置喙。

“吾儿身死,江山动荡,吾听闻吾儿留有遗诏,要杀吾!尔等尽忠,等此诏令,何不奉行,为我国兴,为我朝久,为我帝诏,岂有不杀之理,忠臣何在,此刻不尽忠,更待何时?”

太后冷目扫视朝堂,那些大臣似成熟的麦穗低垂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先帝早亡,吾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只愿江山日久,国邦安定。但天下口舌,总要置喙妇孺之辈,如今我愿追随先帝而去,但死有其法!吾不愿千百年之后,为我朝污秽,所以但求一忠臣,杀我于有名,得天下大兴!”

无一人敢抬头,甚至又跪下了大半,就连小太子,也“扑通!”一声跪下。

“尔等论纲常,尔等论是非;以子弑母便为纲常吗?颠倒黑白就是是非吗?这天下因我而失了寸土吗?这江山因我断代绝根吗?吾愿但天下罪名,但吾儿身死,尔等还要给他留下千古骂名吗?”

“皇上病重,遗诏也非亲笔,实不可信!”底下大臣终有一人高声应到。

“哦!那你说又该如何?”

“臣有不情之请!”忽而又一人高声说道“请太后承帝位,统江山!”

“不可啊!”有几位老臣厉声喊道“这江山不可落到外姓人手中!”

“何为外人,皇帝血脉一半来自太后,如今此等局面,太子年幼。若无人统领,我国岌岌可危,太后贤能天下共睹,可临危受命,过此难关,再还位于帝!”

“若···我不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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