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的沙子是苦的,带着淡淡的涩味。
梁意活了将近二十年,不说这天下美食品鉴多少,至少汴京这鱼肥水美之地的人间至味他都尝了一个遍。
从前他就算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如今会品鉴起沙子的味道。
还是在一辆运牲畜的马车上,在一个臭气熏天的麻袋当中。
沙地又如何,还不是颠簸个来回,梁意似皮球一般,撞来撞去。
他不禁叹气,幸而够聪明,不然换了旁人这般磕头都得成个傻子。
晋红的那张帖子引起轩然大波,然而这波涛跟晋红没什么关系,因为她在打仗,深入西羌腹地,信使都找不到人传信。
朝堂近九成的人都是反对的,尤其以铜陵主事王汀一脉为主。
王汀远在铜陵,但党羽不少,在朝堂上奋力争辩,绝不能叫铜陵落入他国之手。
但解家以解台明为首极力主张此事,虽数极小的一部分,但秤砣小压千斤,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朝堂。
姜国皇帝也不敢随便下定论,只得说先顾春闱大事,等之后再议。
但王榭在春闱上一鸣惊人,并不是因为他文章做的好,而是他写的东西与春闱题目没有半点关系。
而是长篇大论了一番修渠治水之道,全篇只字未提渌水,但句句都在昭示以禄水换青崖才是上上之策。
而且全篇意有所指,修渠之费用,不动国库,王家一力承担。
计划之完善,德行之高尚让人瞠目结舌。
阅卷的夫子,第一时间呈交圣上,而朝堂中支持渌水换青崖的大臣成压倒性的趋势,解台明关键时刻临阵倒戈,也顺势提出以渌水换青崖,成全王榭之大义。
而一时风声,铜陵发现了金矿。
王家一直主管铜陵,只说有铜矿充公,只字未提金矿的事情。
圣上也未声张,只是不动声色的拍板,下了一道圣旨过去。任命解台明为修渠大臣,王榭为副手,主管财政,且不得动用国库。
而另一方面出动使臣,商量换城事宜,金国也暂时休战。
只是晋红在西羌腹地与水国交战中,并未得知这个消息。
梁意实在没想到这件事能完成的如此顺利,一时之间心中空落,且王兄苦着脸挥泪与他告别,即日启程渌水。
王榭去渌水也算是保住一命,若真的回到铜陵,他爹非得打死他不可。
但王榭此人虽纨绔,但乐天知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临走时还在感谢梁意给他找的大师,虽不说中了什么榜,但至少得了一个官职。
挥泪只是舍不得梁意,弄得梁意脸上青红不接,十分心虚。
这种时候他十分迫切的想要跟晋红分享这个消息,但行军地方不定,且战区混乱,解台明自然极力劝阻。
但梁意仿若一刻都等不了,晋红苦战多年,终有结果,怎么都得跟她第一时间说明。
所以无论谁劝,梁意铁了心非要去军中寻她,解台明拗不过他,只能给他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跟随。
西羌情况复杂,若跟随人多,太过乍眼,更容易被盯上,所以只给了梁意两个人。
这两个老兵熟悉行军路线,从前还是是晋红母亲的部下,东征西战多年,虽武力不及当年,但经验无人能比。
且了解沙漠气候,擅长随机应变,信誓旦旦要保证姑爷安全!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梁意入沙漠的第一晚上,平地起妖风,沙尘漫天,根本辨不出方向。
且气温极低,两个老兵凭借经验找了一个洞穴将梁意塞进去,但洞穴狭小,他们两个只能另找掩体。
可一个晚上过后,大风将沙漠吹的一望无际,他们竟再也找不到那个洞穴,这个新姑爷在入沙漠的第一天就失踪了。
两个老兵在沙漠里疯狂翻找,但整整找了一天一夜,也不见梁意踪影。
反而遇见了晋红大军。
两个老兵满心惭愧,跪下请罪。晋红听明原委之后,亲自将老兵扶起,耐心劝慰,此事无人能提前预料,只怪天命罢了。
两个老兵赶紧请命,说要带两队兵马去寻姑爷。
但此时战事吃紧,且大军军节节败退,正在寻找时机伏击,此时万不可轻举妄动,所以晋红驳回了这个请命。
只说是以战事为重。
“可姑爷性命难保啊!”
“我···不能为了一人性命,将西羌全部百姓的性命都搭进去!”
梁意在洞穴里听了一夜大风嚎啕,直至风沙将洞穴填满,甚至他感觉竟被风推着走。
这沙漠中无常变化,他就算没有经历过,也略有耳闻。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蜷缩着身子,等着最后的结果。
梁意平日多思,似乎很少能有清净的时候。
但仿若生死一线的时候,什么家国朝堂,心机算计,都抛之脑后。想起的竟是在哪日醉酒后含糊的一吻,来这么多时日,只亲了个嘴,真是亏的慌。
只是这将军不同旁的女子,十分强势,主动。梁意趁酒作乱,不过是将军放纵,若是她真不愿,梁意死几个来回都不在话下。
梁意自诩聪明无双,但这一切好似都在她手掌之中,梁意所走的路都未跳出她所设好的框架。
梁意甚至甘之如饴。
但超脱家国大义之外,那个神武的将军,不知道有没有一丝真心喜欢。
真也好,假也罢,但凡梁意能活着出去,怎么都得行使相公的职责,绝对不能亏着自己。
他兀自想着,又好似颠簸个来回,彻底晕了过去。
在大漠中他竟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奇怪的是,他从不做梦。
这个梦蹊跷异常,一张金黄龙椅上面,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他似乎见过这个女人,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只是女人樱桃小口,画着浓烈的红唇,看见他竟笑了一下。
嘴上笑着,眼神似毒蛇般冰冷,睥睨天下。
他一个激灵被吓醒,但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了上去,因为光照太过强烈,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暗自庆幸还活着。
略动了动,手脚竟都被束缚着,他不敢声张,听着一旁有人小声交谈。他们声音故意放的很小,且说着一种梁意听不懂的语言。
梁意博学多才,虽听不懂大意,但十分笃定这是水国的语言。
心下一凉,完了,落敌人手里了。
他手脚虽绑着,但头能动,悄悄转了转脖子,看向那几个人,他们也是普通百姓的打扮,背着包袱,还赶着一辆马车。
估计是奸细扮成来往的商贾,也在找寻大军,伺机而动。
梁意身无长物,只是穿着略富贵了一些,那些奸细粗枝大叶,绑人之前也没有仔细搜身。估计也以为梁意也只是过路的人,只是捡到了,就顺手绑起来带走,说不定到时候能当做筹码。
那几个人身形高大,梁意硬拼肯定不是对手,且在这沙漠中乱跑更容易送命。
如果梁意猜的不错,这些人真的是奸细,那肯定要寻找晋红的大军,他不如就装死,跟着这些人说不定能找到晋红。
但这些人显然没把他当敌人,也没把他当人。
梁意就这么被放在一个大麻袋当中,在板车上来回翻滚。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何处,梁意强撑着一口气,听到自己熟悉的话语。
这些人果然是伪装的,到了此处,就摒弃水国身份,一口白说的极为流利,只说是运猪的商贩,遇见了沙尘暴,在大漠中迷了路。
与之交谈的是一个男人,说话铿锵有力,梁意想要挣扎着出去,却发现着麻袋困的太过结实,他难以解开。
且他不知多久水米未进,嗓子早已经沙哑的发不出声音。
他在麻袋里的挣扎,那些人也只当作是活猪在乱动。
但唯有一点引起怀疑,因为这只猪不会叫。
梁意挣扎不动,只得在自己身上摸索,还没摸到什么,就听见一声长剑出鞘的声响,他心中一个激灵,这人不会是想要试试这里到底是不是猪吧!
他只得加快进程,在自己的胸口里用力掏着,那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梁意脆弱的神经上,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在那长剑刺来之时,挡了一下。
“铛!”的一声,震的他手臂发麻。
猪自然不可能发出这般声响,军中之人马上警惕起来,大声喝着要将他们抓起来,但这麻袋里的活物,一剑捅死最为稳妥。
梁意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用短刃将麻袋割了一个口子,刚好够短刃伸出一个尖头。
长剑即将落下之时,忽而远处传来一声急切的“住手!”
拨开云雾可见天色放晴,划开麻袋可见侍郎伤情。
梁意若非不是在意这二两脸面,说什么都得趴在晋红肩膀上放肆哭一场,他这一遭真算是几经生死。
但军中多双眼睛,他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及晋红,他要是失态,将军岂不叫人笑话。
他只得咬住嘴唇,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讲了一句“将军别来无恙!”
梁意本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他脸色苍白,嘴角渗血,发丝凌乱,额角还有一大块青紫的痕迹,浑身散发着恶臭,怎么维持体面都不能了。
晋红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将军威严,喜怒不能形于色,也只是略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带梁意去修整。
她还得审一审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梁意其实没受什么大伤,就是看着骇人罢了,吃了些东西,洗了一个澡之后,整个人清爽精神不少。
大漠用水珍贵,但他却能有整整一盆洗澡水,足以见得晋红对他十分有心。
但估计在晋红眼中,他也是十分矫情罢了。
他收拾妥当之后,被带到了晋红帐中,那两个老兵来负荆请罪,苍老面孔上满是自责,他却轻飘飘的掀过“你们没事就好!”
两个老兵十分讶异,千恩万谢姑爷大度。
老兵走后,那帐中只剩下他一人,和一盏孤灯。
风声嚎啕,油灯焦香,这里就算是将军营帐也过于朴素。
但许多年来,晋红都是这般过的,梁意随意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摊开一张西羌地图,不禁模糊了双眼,露出一丝苦笑。
其实····他在晋红心中从来都不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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