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安到了梅雨季节,整日里不见个太阳,随手一捏都有水珠。
宁王府内有一棵大大的木棉花,沾了水汽,似泪滴花落,不过开的正艳,火红天地。
宁王最不喜这样的天气,但湿热潮闷困住脚步,一丝一毫也移不得。
廊下点上一炉香,听丝雨入半夏,孩童光脚踩水,笑声银铃清脆。
他呷上一口淡茶,逐渐品出别样滋味。
太后在朝堂上不动一兵一卒,震慑朝野,最后不过一句“只是玩笑罢了!”
又回去清独山吃斋念佛。
新帝登基宁王送了一套玉器,雕刻上水滴石穿,新帝写信回礼,多谢皇叔美意。
那些朝臣,怕是连太后都认为他要大军压境打上清独去。
江亭掖不请自来,也只是喝了两盏茶便悻悻回去了。
宁王再三挽留,怎么都得吃上一顿晚饭,可年轻人面皮薄弱,青红不接的落荒而逃。
他怕是打量着宁王不在家,故技重施,挟持王妃世子,可就算宁王再蠢笨,怎会同样的错误犯两次呢?
有人想要拿他做枪剑斩杀太后,他假意听从,实则岿然不动,廊下听雨。
不过一位闲散王爷罢了,汴京何地?清独山又是何处?宁王不知啊!
“南军朝汴京方向行进”军报是这么写的。
不过是练兵而已,行走两日,车马悠闲,连汴京的边都没沾。
从前他急躁,但那日皇家别院,师徒饮过离别茶,他仿若想通了一些事,千年百日,不在一时;千好万好,不抵一利。
人都是自私极利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和城府,所有事都得为自己考量。
这兴国天下本就是一片巨大的沼泽,若他只有他一人站起身,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如等泥潭的水抽干,大家都暴露在浅滩,才好真正对战。
他自知阴险不足,才思不够,索性等着时机,总会有人按捺不住。
那时清独寺中林琅对他说的话颇有深意,如今细思极恐。
但寻不出破绽。
他对林琅印象不深,林家更出色的是他的兄长,林家大郎,可惜战死。
而那个男孩儿似乎总是一副苍白瘦弱的模样,长相与他长姐有两分相似,也是绝色。但出身武将世家,却从不习武。宁王小时都在西北得林肃金教导,可从未见过林琅。
这样一张脸总会惹人注意,但仿若这个人低调在尘埃里。
可他竟然一步一步接管了朝堂大权,成了整个兴国如今权力最大的人。
皇帝年幼,太后荣宠,如今整个国家都是他说了算的。
从前就有人骂他,骄纵太子,枉为人师。如今更是骂他,太后走狗,谄媚惑主。
置喙之声从未停歇,可林琅却走的越来越稳了。
宁王此时才想起,那三日的时机简直尤为重要。
皇帝病重,朝野混乱;以他做秤砣来压制太后保持平衡,太后由此急需联盟,从而放权给林家,林琅趁此上位,林若薇也可得此机会保住一命。
看似毫无边际的猜想,但实则环环相扣,林家和林琅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可这三日林琅又怎么清楚的,皇帝到底如何病重的!
一个人无论外表多无辜,受了许多欺负,但能成为最终受益者,何谈善类呢?
而且····他查到了杨婉的一些事,那个女子根本没有南下,又会在哪呢?
杨婉父亲与林家大郎的身死脱不了干系,但林琊的死好像也很不清不楚。
林琊身死,林家只有林琅可以倚仗了。
宁王从小在西北见过野狼,野狼总是成群结队的。每个狼群都会有一只狼王。狼王不一定是最强壮的,但一定是最聪明,最阴狠的。
他有点后悔,那时没在汴京好好看看林琅,看一看那张俊美面皮下有着怎样的狼子野心。
若他所猜不错,那林琅蛰伏多年,不可能单单为了一个林家。他那么快倒戈到太后一边,图谋又是什么呢?
但太后此人,对弄权之事尤为敏锐。就连亲子都不可动她权力分毫,又怎可任由一头小狼撒野,所以宁王在等,等他们相互撕咬,到最后名正言顺,坐收江山。
只是有一点不好,太子被养废,难承大业,天下皆知。
可皇帝临死之前,竟留有一个遗腹子,也不知是男是女,怕是个祸患!
他正思之,忽而世子玩到尽兴,随手摘了一朵木棉,扔进水里,一脚踩的稀烂。
宁王露出一抹笑意,不过是从边陲之地来的一朵娇花,踩死可太容易了。
汴京春雨如油,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天不止,秦破晓在家中燃了一炉檀香以驱湿气。
林琅到的时候雨势加重,就算有人给他撑着伞,他也不免被淋湿,有些狼狈。
但林琅此人如今虽身居高位,但没有丝毫官场上那些当权者的腐朽,亦或是傲慢,他依旧谦逊,依旧低垂着头。
宫中事变,政务缠身,但秦破晓的约林琅还是要来赴的。
内务府赵太监的事就算草草了结,旁人不知,秦破晓可是确确实实听见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语,赵太监指控林琅有弑君之嫌。
此事还关乎另一个老太监,秦破晓派人探查过,却与林家脱不了干系,但那个地方离清独山甚近,单凭一句指控秦破晓不敢妄论。
雨势缠绵不休,对于林琅这样的人略备薄茶就好,肥甘厚腻之物恐污了他。
只是林琅一盏茶还没送入口中,秦破晓便开口询问
“王德福老太监是死是活,跟你可有干系?”
林琅手指细长莹润,轻轻放下茶碗,低着头开口回道“将军怕是已经探查清楚,何必问我?”
“为何?”秦破晓最厌这样的反问,他们文官通有的毛病,一句话不好好说,非要人家自己猜出来。
“将军是要问罪吗?”林琅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狭长的,瞳色又极黑,似从幽冥之处而来。
这样的眼眸城府应当都是极深的,但秦破晓不会看相,大多处仅凭直觉。
他见过太多次林琅受欺负的场景,心中不免对他悲悯。
什么罪与错,秦破晓将他私下约见,不过是要一个解释而已。
可心中所想,自然不能全都摆到脸上,秦破晓依旧虎着一张脸冷冷说“如今我还能定你的罪吗?”
林琅太师之位,只在天子之下,且又是太后心腹,自然不会任秦破晓拿捏。
“自然是能!”林琅回答的笃定“无论林琅什么身份,只要将军定罪,林琅定会伏法!”
“哼!”秦破晓冷笑一声“我有何本事得太师大人高看一眼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能将太师定罪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之过错,自是要受到惩罚。那老太监的死的确由我造成,非为公事,而是我一颗没理由的私心!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将军若缉拿我归案,林琅绝不反抗!”
他轻易的承认,且坦荡的提及私心,秦破晓紧皱眉头,心下一沉问道“什么私心?”
林琅有些犹豫,斟酌了一下说“此事有人叮嘱我不可叫将军知晓,我一人之罪责,我一力承担,将军莫要再问下去了!”
秦破晓呼吸急促,双眼变得通红,用力的抓住林琅衣领压低了声音说“到底什么私心?”
林琅的脸颊一下子的涨的通红,那双眼睛也出现盈盈泪光,又是一副可怜样子轻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阿婉!”
秦破晓瞪大了眼睛,继续逼问“你说什么?”
林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杨婉还在汴京····被他发现了,他威胁我要我送他出城,还要我去清独山杀了太后,我没有办法只能····!”
“婉儿···!”秦破晓声音颤抖“还在汴京!”
“她从未离开过!”
“她在哪?”
“将军!”林琅用力掰开秦破晓抓着他衣领的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杨婉不叫我说,我不敢妄作决断,且将军若知道她在哪?又当如何?你若是没有想好,或者犹豫不决,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轰”的一声惊雷在秦破晓心中炸开,对啊!这些时日他都做了什么,何曾对得起婉儿了!
他本就心虚,只想到如何对她不起,对林琅话语中的多处隐瞒,竟没有丝毫察觉。
且头疼的毫无预兆,一瞬间似有人从中间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他习惯性的从怀中拿出那个香囊放在鼻下轻嗅,可突然反应过来,那香囊本是何人之物,就此拿在手中似火炉一般,燃烧灼热。
从前山盟海誓,从前地久天长,那样高傲的女子,岂会容忍他一丝一毫的背叛。
秦破晓脸色变得苍白,看起来十分痛苦,林琅站立在一侧沉声说道“还请这些事将军不要牵连到婉儿身上!”
“我怎会···!”林琅居然来替杨婉求秦破晓的情。
秦破晓急于反驳,脱口而出发觉不对,那颗私心也摇摇晃晃到了他的胸膛。
他从前所信奉的公平正义,所秉持的道理,忽而全都背道而驰,那可是婉儿。
他挥了挥手,对林琅说道“你走吧!此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将军,这样可是苦了你!”
“滚!”秦破晓发了狂,大声嘶吼。
林琅还是彬彬有礼,拜别之后缓步而行,绵绵细雨终于停止,林琅瞧见半青而斑驳的天空,轻轻吐出两个字
“蠢货!”
小狼崽子的獠牙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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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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