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村长家的堂屋里酒过三巡。
李婶的手艺是村里一绝,那野猪肉烧得酥烂入味,杏林不知不觉便吃了大半碗。他素来食量不大,今日却觉着这乡野粗食别有滋味——或许是赶路的缘故,又或许是旁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长生在一旁与人推杯换盏,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每每杏林碗里空了,他便顺手添上一筷子。杏林抬眼看他,他便眨眨眼,一副“为师关心徒弟”的正经模样。
杏林低头继续吃,耳尖却有点热。定是屋里太暖了。
“长生哥”,大虎喝得面上泛红,凑过来憨憨地问,“你这回能待几天呐?”
“明日便走。”长生搁下筷子,“后头还有事。”
大虎面露失望,挠挠头,“这么快……俺还想着跟你多学点东西呢。”
长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有的是机会见。”
大虎嘿嘿笑了两声,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村长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时不时插两句闲话。李婶坐在桌角,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一会儿给这个添菜,一会儿给那个倒酒,忙得脚不沾地。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杏林身上飘,带着几分稀罕——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就是太瘦了些。
杏林垂着眼慢慢吃着碗里的菜,余光却瞥见长生与人说话时,搁在桌下的手正轻轻叩着膝头——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跟了这人三年,杏林早已能从一些细微处看出端倪。长生面上笑得和煦,心里怕是在盘算着什么。
又坐了片刻,李婶起身收拾碗筷。长生顺势帮忙,被李婶按回座位上:“客人坐着,哪能让你动手?”
长生便又坐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堂屋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几件农具,擦得锃亮;灶房的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红白相间,看着就喜庆。他又看了一眼那几道黄纸符——驱邪的,山里人家贴这个不稀奇。
又坐了一会儿,村长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们赶路也乏了,早点歇着吧。屋子还给你们留着呢,老地方。”
他领着长生和杏林穿过堂屋,走到西边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靠里,铺着厚实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窗下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个粗瓷茶杯。墙角还多了一个木架,上头摆着两个盆。
长生看了一眼,笑道:“村长,这架子是新的?”
村长嘿嘿一笑,搓搓手:“李婶说你们两个男娃娃,一个盆洗涮不方便,就把老架子搬出来刷了刷,多摆了个盆。将就用,将就用。”
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心了。”
村长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便掩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杏林放下背篓,开始往外掏东西——洗漱的帕子,换洗的衣裳,一样一样摆好。他一边摆,一边往那木架上看了一眼。
长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怎么?”
杏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别过脸去,闷声道,“李婶,好。”
长生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意这些了呢?
床不算大,两个人躺着刚好,再多一个就挤了。长生吹了灯,躺下,杏林也躺下,两人中间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淡淡的银白,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长生盯着房顶的梁木,忽然开口,“大虎今日不对劲。”
杏林偏头看他。
“往日他话多,今日却总像憋着什么。”,长生说,“你看他敬酒那会儿,手抖了。”
“你是说他……”
“不知道,也许有事,也许没事。只是……”
他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院子里夯实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脚步声直奔他们这间屋子而来,然后在门口停住。
叩叩叩。三声,很轻。长生和杏林对视一眼,谁都没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声,这回压着嗓子喊:“长生哥?长生哥,是我,大虎。”
长生眉头微动,轻轻拍了拍杏林,示意他别动,自己起身走到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下,大虎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他往身后看了一眼,才挤进门来,反手把门关上。
“长生哥,”,他压低声音,气都有些喘,“俺有要紧事跟你说。”
长生看着他,没说话。
大虎咽了口唾沫,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压低声音道,“俺今儿进山打猎,走得远了些,在西北边那个山坳里,看见了……看见了一伙人。”
杏林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盯着大虎。 “什么人?”
“应该是山贼。”,大虎顿了顿,挠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二三十号人,躲在林子深处。俺没敢靠近,趴在山坡上看了好一会儿。”
长生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是山贼?”
“俺看见他们的刀了。”,大虎说,“寻常猎户哪有那样的刀?又长又亮,一看就是杀过人的。还有他们穿的衣服,不是这边人的打扮。”
长生沉吟片刻,问,“他们离村子多远?”
“翻两个山头,不算远。”,大虎急得嗓音都颤抖了,“俺琢磨着,他们八成是在打咱村的主意。俺……俺前几日进山没往那边走。今儿追一只狍子,追远了才撞见。回来就想告诉你们,可又怕打草惊蛇,那伙人万一有人盯着村子呢?”
他说着,眼圈忽然红了。
“长生哥,俺不是故意瞒着。俺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俺爹年纪大了,村里人又都没防备,俺怕……”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俺在山上趴了两个时辰,看着那伙人进进出出,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俺想回来报信,可又怕他们发现俺了,到时候俺跑了,他们要是提前动手可咋整?俺想冲下去跟他们拼了,可俺一个人,拼不过……”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拼命压着,不敢大声。
“俺左想右想,最后只能等天黑透了,绕了老远的路,从后山摸回来。俺没敢惊动俺爹,他年纪大了,知道了非得急出病来不可。俺就想着,先来找你,你见识多,肯定有办法……”
他说着,抬起头,眼巴巴看着长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眼前这人身上。
长生看着他,眼里那点戒备慢慢散去了。这孩子,是真的着急。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伸手,拍拍大虎的肩,力道不重,却稳,“别慌。”他说,“你做得对。”
大虎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长生哥……”
“听我说。”长生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清楚楚,“你现在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睡睡,该吃吃,别让你爹看出来,也别让村里任何人看出来。”
大虎点头。
“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轻举妄动。”长生说,“这事我来处理。”
大虎看着他,忽然问:“长生哥,那伙人……那伙人会不会打进来?俺们村……”
长生笑了笑,那笑容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让人安心,“有我在,打不进来。”
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狠狠点了点头。他又看了长生一眼,又看了杏林一眼,然后悄没声地摸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屋里恢复寂静。长生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杏林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想干什么?”杏林问。
长生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猜。”
杏林盯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别闹。
长生便收了笑,正色道,“山贼躲在附近,说明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动手的好时机。”,长生说,“咱村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抢的?除非——”
他顿了顿,杏林已经明白了。
“物资。”杏林说,“师兄他们押着的那些。”
长生点点头,“等物资到了村里,他们再动手,一网打尽。药材、布匹、盐铁,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肥肉。或许他们更贪心点,想把我们抓了再狠敲一笔。”
杏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把他们都杀了。”
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发顶,“我的小祖宗,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杏林任他揉着,面无表情,“一了百了。”
“了什么了?”长生哭笑不得,“二三十号人呢,你一个个杀过去,手不酸啊?”
“不酸。”
长生被他噎了一下,又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杀人是这么容易的事?杀了之后呢?尸首怎么办?他们老巢有没有同伙?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报信?这些你想过没有?”
杏林沉默了。长生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你能杀,也知道你杀过不少。可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能不动手就解决的事,何必非要动手?”
杏林把脸埋在他身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可他们想抢你的东西。”
长生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绕来绕去,归根结底还是担心他。
他轻轻拍了拍杏林的背,笑道,“放心,你哥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几个山贼而已,翻不出花来。”
杏林没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走了,睡觉。”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山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