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生就醒了。
窗外还透着青灰色的光,山里的晨雾顺着窗纸缝隙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怀里的人还睡着,呼吸轻浅平稳,手仍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这孩子睡觉时总喜欢缩成一团。平日里那张脸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睡着的时候倒是柔和许多,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轻轻动了下手。怀里的人立刻睁开眼,眼底没有刚醒时的迷茫。
两人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堂屋里,李婶已经在忙活了。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村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们出来,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起这么早?李婶正做早饭呢,再等会儿就能吃。”
长生笑着应了,村长家的院子在村里地势较高,站在门口就可以俯瞰全村,晨雾还没散尽,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人家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鸡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吃罢早饭,大虎背起弓箭,说要进山打猎。他出门时往长生这边看了一眼,长生微微点头,他便低着头走了。
又坐了一会儿,长生也起身告辞。
村长和李婶送到门口,李婶还往杏林手里塞了几个刚出锅的馍馍,热乎乎的,用油纸包着:“路上吃,路上吃。”
杏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李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孩子,客气啥!”
都走出村口了,杏林还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长生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舍不得吃?”
杏林摇摇头,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长生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两人沿着山道往西北方向走,不多时便进了林子。
长生脚下不停,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树丛间,哪块石头稳当、哪片灌木能钻,闭着眼都能摸清——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当初为了评估适合种什么,已经比自家后院还熟了。
林子里还是朦朦胧胧的,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杏林跟在后头,就像只猫儿,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大虎从一丛灌木后头探出脑袋,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喊,“长生哥!这边!”
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拨开眼前的枝叶,往下看去。山坳里,果然有一伙人。二三十号人,散落在林间空地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围在火堆旁烤着什么。穿着五花八门,兵器也杂,砍刀、长矛,就是寻常山贼的做派。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正跟几个人说话。旁边有人来回走动——放哨的。
“有哨。”,长生压低声音。
杏林也的手按在剑柄上。
大虎压低声音问:“咋整?”
长生没答话,继续观察。那伙人占据的地方背靠山壁,前临溪流——那条溪,他认得,从这山坳流下去,正好经过村子西边,村里人饮水洗衣浇地都靠它。
长生看着那条溪,心里忽然有了计较。他轻轻往后挪了挪,三人退到安全的地方。
“怎么样?”,大虎急急地问。
“不急。”,长生说,“他们跑不了。”
大虎愣了愣,挠挠头。
“你现在就回去。”
“回去?”
“去找村长,让他把村里能打的都悄悄叫上。”长生说,“带着绳子和麻袋,在上风口的林子边上等着。就是西北边那个坡,认得吗?”
大虎忙点头,“认得。”
长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头是解药,你让村长分给大伙儿,每人含一小片在舌底下。不管闻到什么味道,都不会晕。”
大虎接过布袋,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就跑。
等他走远,杏林看向长生:“现在顺风。”
长生点点头,从背篓里翻出几样东西——一个小瓷瓶,一捆干草,几块黑乎乎的药饼。他把干草和药饼扎在一起,做成一个小包袱。
“北风。”杏林看了一眼天色。
“嗯。”,长生说,“正好灌进山坳。”
两人又往前摸了一段,找到一个更近的位置。
这里离营地不到二十丈,居高临下,能把整个营地看得清清楚楚。
长生蹲下身,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包袱。火苗舔上去,那几块药饼慢慢烧起来,冒出淡淡的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烧着的包袱放在一块石头上,又用几片大叶子盖住,只留一道缝隙让烟往外飘。
北风正好,烟气顺着山坡往下,悄无声息地飘进营地里。
长生盯着那些烟,又看了看营地里的动静。那伙人该吃吃该喝喝,浑然不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营地里开始有人不对劲。先是有人揉眼睛,然后有人打哈欠,再然后有人直接往地上一歪,睡着了。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刀疤脸察觉到不对,猛地站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腿一软,栽倒在地。
长生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营地里彻底没了动静,才站起身:“走。”
两人摸进营地。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长生挨个踢了踢,没一个动的。走到那堆包袱旁边,翻出几个瓷瓶——里头装的都是药,满满当当的。
他拔开一瓶闻了闻,笑了笑,揣进自己怀里。
杏林站在一边,看着满地的山贼,问,“大虎他们?”
长生抬头看了看,林子边上还没有动静。他算了算时间:“还有会儿。”
待二人把整个营地搜了个遍,发现这堆山贼都是实实在在得穷鬼。
山坡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虎探出脑袋,看见满地躺倒的山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生哥,你、你这是——”
“愣着干什么?”长生笑了,“绑人。”
大虎身后呼啦啦涌出来二十多个村民,都是村里的青壮,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看见这阵仗,一个个也愣住了。
“都绑了。”长生说,“绑结实点。”
村民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忙起来。
大虎走到长生身边,压低声音问:“长生哥,这些人咋处置?”
长生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刀疤脸,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关起来。等他们醒了,我有话要问。”
大虎忙招呼村民们把山贼都抬走。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若有所思。
杏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怎么了?”
长生偏头看他:“他们用的,不是中原的药,更像蛊,或许和你的过去有关系。”
“哦。”,杏林平静地应了声。
“你就不关心你的过去?”
“现在挺好的。”
远处,大虎他们正把山贼一个个抬走,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林间空地上,暖融融的。
长生拍拍手,几大步走上前去抗,“走吧,回去看看。把刀疤脸弄醒,问问他们老巢在哪儿。”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山道上,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领头的是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那马通身雪白,鞍辔却是极张扬的金红色,远远瞧着像一团火烧云飘了过来。马背上的人穿了件玄色底子的宽袍,大袖被山风灌得鼓起来,露出里头朱红的内衬,袖口襟边用金线密密绣着缠枝纹,每一道褶子都泛着细碎的光。
他生得一副风流相,眉眼含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两道眉越发黑,一双眼睛却浅——琥珀色的,日光底下看人时,总带着点似醉非醉的意思。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余下的随意散着,发尾系了根红绳,被风吹得往后飘。十根手指上戴着七八个戒指,金的玉的宝石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不觉得俗气——他那双手生得太好,骨节分明,指尖修长,随便搭在缰绳上就像幅画。左耳一枚金环,小小的,随着主人轻轻晃动。他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在马上,一身的金玉绫罗,被山野的风吹着,像是一只误入深山的锦鸡——不,不是锦鸡。是那种天生该养在锦绣堆里的人,不小心跑了出来,却把这片荒山野岭也衬得亮堂了几分。
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那男子远远看见长生,眼睛顿时亮了,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懒洋洋的气场一扫而空,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拖着长长的调子喊起来:“长生——长生——我可找着你了——”
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长生:“……” ,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来得还真是时候。”
那男子策马奔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了地,却不站稳,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长生身上倒去——倒得那叫一个自然,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就该这么倒。
长生侧身一躲,顺手扶了他一把。那男子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师弟,我日夜兼程赶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就这么对我?”
“陈百岁。”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腰直不起来还能骑马?”
陈百岁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硬撑的。”
长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陈百岁被他看得败下阵来,悻悻松开手,嘟囔道:“小气……”
他目光一转,落在杏林身上,眼睛又弯了起来,抬手挥了挥:“哟,小杏林也在。”
杏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百岁又凑到长生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师弟你看看他,每次见我都跟见了块石头似的。还是师弟好——”,他抬眼看向长生,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日光,那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饰。
长生往旁边挪了半步,问:“路上顺利吧?”
“那当然。”陈百岁拍拍手,眼睛还黏在长生身上,“药材、布匹、盐铁,一样不少。还有——”他压低声音,总算正经了几分,“你让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眉目了。”
长生眼神微动。陈百岁继续道:“往南三十里,你提到的青崖沟,土质气候都合适。我跟那边几个村子都谈过了,他们知道疙瘩村的情况,也愿意试试。” 长生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行。回头去看看。”
陈百岁见他笑了,眉眼也跟着舒展,那张脸在日光下好看得有些过分。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才注意到那堆山贼,问:“这是……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长生说,“先回村。”
陈百岁走着走着,肩膀便往那边靠了过去。
长生没什么反应,任他靠着,还顺手扶了他一把:“累了?让你非得骑马,腿不软才怪。”
陈百岁得了便宜,靠得理直气壮了:“还是师弟疼我。”
杏林走在另一边,看了看那只扶在陈百岁臂上的手,又看了看陈百岁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只是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子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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