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九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潜入成王府,协助天元门进行灭门行动。”
夜色明朗,圆月皎皎。
天幕之下,是山野溪流,溪流旁的阔地上有一男一女围在篝火堆前谈话。
男子着玄衣,剑眉星目,一派游侠风范;女子眉清目秀,容颜标致,却脸色苍白,孱弱不堪,周身各处缠着白布带,隐约有血渗出染红白布带。
方才说话的正是女子,她继续道:“任务完成后,花九和她的师父月四一样,叛逃了。”
“据我所知,花宫善毒,月宫善武,你们月宫的人,还能给花宫的人当师父?”
说话的男子正是林野旷,他前来越国查探“花九”的底细,意外碰上被江湖人士围杀的月十六。
他出手相救,替她处理伤口,条件是要她说出所知道的有关“花九”的一切。
月十六望着天上的明月,缓了口气,和林野旷说起天元门中关于“棋痴”的秘闻,然后说:“……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月四学了花宫的用毒技艺,花九也学了不少月宫的招式。
“成王府那一战,天元门虽然获利丰厚,但也元气大伤,得知花九叛逃时,能派出去追杀她的人不多。
“足有半年,都没有查到花九的半点行踪。门主决定向江湖匿名悬赏花九的人头,赏银五千两黄金。用的理由,是花九伙同他人谋害成王,致使成王府被灭门,‘成王变法’失败,朝堂大乱。
“各路英雄好汉义愤填膺,纷纷揭榜前去追杀花九。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没有花九的下落。
“我从前不明白花九为什么要叛逃,毕竟门主在众人面前答应过她,只要这次的任务顺利完成,她就能坐上花二的位置。
“现在想想,她比月四幸运多了。”
林野旷问:“月四也叛逃了?”
月十六:“嗯。花九之所以会接下成王府的任务,也是因为月四。当年月四去完成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任务没有彻底完成,是月七去收的尾。
“为了防止手底下的人叛逃,天元门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月七没有找到月四的尸体,疑心他趁机叛逃了。
“门主要在门内下达追杀令,花九站出来说,她相信月四不会背叛天元门,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是被什么人关了起来。她请求门主不要下追杀令,让她出去把月四找回来,并且保证,如果月四真的叛逃了,她会亲手杀了月四。
“门主答应了,还派月七跟她一起去。诛杀叛逃者,是要把他的人头带回来的。后来,她们回来了,月四死了。月四是投海而死的,她们没能将人头带回来,是要进‘幽冥’受罚的。
“为了不进‘幽冥’,月七出卖了花九。
“天元门是不允许杀手有感情的。月七说,月四死的那天,花九恸哭,几欲跳海殉情……”
提到“幽冥”,月十六忽然觉得很冷,缩着肩膀,捧起酒坛子仰头猛灌了几口。
林野旷看着,等她平息了不少,才开口问道:“‘幽冥’是什么地方?”
“地狱。”月十六又端起酒坛子喝了两口,醉意渐渐漫上脑袋,她望着明月,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
林野旷沉默着,没有继续往下问。
月十六感激地看了林野旷一眼,接着刚刚未完的话往下说:“花九在‘幽冥’里待了三天。没死。门主或许是佩服她的毅力吧,愿意给她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派她去成王府,还承诺她任务完成后,就能坐上花二的位置。”
月十六说罢,忽然感慨地笑道:“我们这样的人,为了自己能活命,出卖来出卖去的——
“月七出卖了花九,结果自己也叛变了,死在了成王府。
“那些人能找到我,是花十三卖的消息,为的是能给自己争取时间坐船离开。现在,我为了能喝口酒,看会儿月亮,也把花九出卖了。”
林野旷没有说话。他听说天元门为了培养听话的杀手,都是到越国各处哄骗孤儿入门,从小训练起来的。
“回想起来,我其实挺佩服花九的。”月十六望着月亮喝了一口烈酒,双眼酸涩胀痛,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经过‘归元圣典’后,她居然还能哭的出来。用月七的话来说,那是一种痛彻心扉、伤心欲绝的恸哭。
“为了月四,竟然连死也愿意……少侠,你说,感情,到底是什么滋味的?能让人哭,也能让人生死相许……真想试一次啊——”
林野旷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去看那位春心萌动的少女,微微叹息。
他无法回答“感情”这个问题,但他还有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所以他尽可能温柔地问道:“‘归元圣典’是什么?”
月十六脸色突变,下一瞬捂紧自己的胸口,俯身呕出一大口血。
林野旷连忙上前,又给她喂了一颗止血丸。
她喘了好一阵才缓了过来,眼眶越发胀痛,依旧哭不出一滴眼泪。
她攥紧林野旷的衣袖,语气诚恳地请求他:“少侠……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倘若有一天你找到花九,甚至是天元门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要跟对方说起‘归元圣典’……
“那是,我们一生的噩梦。”
林野旷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月十六重新靠回石头上,拎起酒坛子灌了几口酒,仰头望月。
世事尽从悲中过,人生几见月当头。
月十六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幸好还有明月可看。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宛如春日里的一朵开得正好的山桃花。
她说:“少侠,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林野旷看着她,再次郑重地点头:“当然。”
“月四叛逃后,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随风。随风自由的‘随风’。我也想要有自己的名字……”
她痴痴地望着那轮莹白圆润的月亮,说:
“就叫‘明月’吧。”
次日,山桃花开得正好。
林野旷摘了一把娇艳欲滴的山桃花,将其放到一个坟墓前。
整个土坟都沐浴在温暖熙和的阳光之下。
充当墓碑的木板上刻着短短四个字:明月之墓。
“这么说,越国成王的宠妾周瑛,就是花九潜入王府的假身份?”听了林野旷的一番话后,陆真如此问道。
“是。而且成王世子文思钦,没死。他逃了出来,重新回到故土,筹谋规划,召集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一年多前天元门被灭,很可能就是他干的。现今,他已经重返朝堂,继承了成王爵位,近期正领兵在边城平乱。我查了他身边的人,同样没有发现花九的踪迹。”
“你认为,文思钦知不知道王府的灭门之仇,与花九有关?”
“唔……据明月所言,花九是在行动当晚叛逃的,具体原因不明。文思钦或许不知情,或许是攻打天元门时才得知真相。很可能,追杀花九的人当中,就有文思钦的人。”
陆真想起当年初见文思钦和钟磬音二人时的场景,如今再一回味,不知那二人在逃亡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故事,又达成了什么协议,许好了怎样的十年之约,竟能让文思钦把灭门之仇都放下,暂且饶她一命。
不仅如此,文思钦还让他的故人,用了陆真在陇州欠下的人情,还钟磬音一个保命的居所。
多想无益。陆真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看向林野旷:“画像有了吗?”
“有。”林野旷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宣纸,走到书案前,打开,平放到书案上。
陆真倏地一怔,慢慢拿起那张画像。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一张,与钟磬音截然不同的脸。
林野旷:“和明月确认过了,这就是花九的样子。花宫的杀手因为常常需要潜伏在悬赏对象身边,所以天元门要他们的容貌一定是平庸普通且过目就忘的。为了扮演好天元门安排的角色,他们会在容貌以外的地方费心思。因此,花宫的人尤善蛊惑人心,且事成以后,能全身而退。”
陆真愣了好一阵,像是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那般,语调略微沙哑地问:“我知道江湖上能人异士居多,而你行走江湖多年,有没有听说过,能给人改头换面的技法?”
林野旷见陆真那副模样,蹙了蹙眉,小心地反问:“殿下……见过花九?”
“嗯。”陆真没有否认,轻轻放下手中的画像,“那张脸,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林野旷低头抿唇沉思片刻,回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虽游历江湖多年,仍有诸多事情不曾见过、听过。殿下若是需要,我马上去打听。”
陆真抬了抬手掌,以示停止:“不必了。瞧你瘦的,想必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十分辛苦。你先去休息两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至于‘花九’,就到此为止罢。”
越国,边城。
一个身穿银甲的士兵急匆匆行至一顶帐篷前,低头禀告:“王爷,属下有要事要禀。”
“进。”清越的嗓音自帐篷里飞出来。
布帘撩开,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玄衣郎君,站在钉着舆图的木板前,闻声转过身,生得那叫一个姿容俊雅,一表人才。
文思钦将手中的朱笔搁下,边用湿布帕擦手,边问:“何事?”
士兵低头行礼,抬眼看了看站在两边伺候的人。
文思钦会意,抬头说:“都下去吧。”
等到其余人等都离开了,士兵又挪着脚步上前,悄声道:“有人来越国探花九的底细。那人有些手段,派出去跟踪的两个老手都被他甩脱了,为防打草惊蛇,属下等到他离开越国时,才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个人,是奕国齐王的手下。”
“齐王?”文思钦拢起眉峰,“是陆真?”
“是。”
“钟磬音可还在他府里?”
“在的。听说日前犯了寒疾,险些一命呜呼,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犯寒疾……”文思钦喃喃自语。
文思钦往右边走了两步,刚坐到靠背椅上,又站了起来,走回士兵面前:“那她现在……还好吗?”
“齐王府戒备森严,属下不敢打探太多,只是见太医从府里出来,满脸愁容。”
文思钦怔怔的,又坐了回去:“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
“你先下去吧。把唐将军叫过来。”
文思钦决定尽早回成王府,安排妥当后,去奕国一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