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蝴蝶双双去那边
白蝶双飞入莲塘,钟磬音跟着它们踏入赏芳园,欣赏滟滟春景。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府里的桃树都开满了花,粉云一样层层叠叠地飘在半空。
天将亮未亮之时,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打落了枝头花。
由于府里在忙活即将到来的春日宴,偏殿处的赏芳园还没来得及清扫残花落叶。
钟磬音低身拾起一朵落到小石路旁的玉兰花,捻在手指间把玩,慢悠悠地踩上九曲游廊,将自己完全放置在融融春光之中。
她停在廊亭里,行至美人靠前,左膝跪到凳面,接着整个人跪坐上去,俯身趴在栏杆上,低头去看清澈见底的莲塘。
塘底苍苔一片幽青,几只颜色艳丽的锦鲤摇曳而过,柔滑细润。
水面皱起浅浅波纹,很快展开,平滑如镜。
水镜倒映一张姑娘的脸。
钟磬音抬手摸了摸那张脸,用的时间长了,不是她的也成了她的了。
春风醉软,有鸟惊喧。
齐王府的春日宴,定在府里的云雾山庄。
这是陆真回京以来第一次在府里举办的筵宴,颇有立威正名之意。
仅靠陶嬷嬷忙不过来,陆真毫不客气地跟太后要了两位老嬷嬷和一行宫人前来帮忙。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正在排练的戏班是从梁家那里借来的。
梁清玉爱听戏,从民间搜罗了能弹会唱的伶人、乐人,自己组了一个戏班——长忆班,技艺之高超,常有名门望族寻各式各样的借口登府拜访,只为听长忆班演一出戏。
“唱的是《牡丹亭》?”陆真望着戏台,喃喃道。
“嗯。杜丽娘为爱死而复生的故事。”梁清玉从一旁跳出来,笑盈盈地看他,“殿下不喜欢这出戏?”
陆真挪目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挺傻的。”
“不傻。”梁清玉站直腰杆,认真地看他,“杜丽娘的爱情是为了自己,她要离开那座牢牢锁住她的樊笼,要自由地去爱,自由地生长,而不是困在华丽的小楼里,眼看着青春消逝却无能为力。”
说着,梁清玉感慨地看向身旁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树,粉白相间的花瓣雪片似的纷纷旋落。
“杜丽娘虽因花梦伤春而亡,却也因重获真情而生。”梁清玉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
“很美的爱情故事呀。”梁清玉回过身,双手背到身后,笑容明媚地看着陆真。
陆真眉目含笑地回望她,仍说:“还是很傻。”
梁清玉误以为他不喜欢这出戏,耷拉着脑袋:“既然殿下不喜欢,那我把这出戏删掉罢。”
“留着罢。挺好的。”陆真说。
梁清玉登时笑起来:“那我先去忙啦。”
陆真笑着点了一下头:“有劳。”
梁清玉从太后那里听说了齐王府春日宴的忙碌,自发请求前来王府帮忙。
她说自己打小在玉京城里长大,与京中各位公子小姐来往甚密,熟识他们的爱好与交情,能更好地安排宴席与酒食。
陆真本想拒绝,但梁宝衣说希望他能给梁清玉一个锻炼的机会,待她日后成家,能对夫家内务更得心应手,他便答应了。
站在不远处看见陆梁二人你说我笑的耿适与林野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齐走到陆真跟前。
耿林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真蹙眉,先行问道:“方才我瞧见你们跟阿音搭话了,她往偏殿去做什么?”
林野旷扫了眼戏台,乐道:“去赏芳园。”
耿适应和:“游园呐——”
陆真来回瞪了二人一眼,把手上的宴会簿册砸到耿适怀里:“给我看好了。”
耿适连忙“欸”了一声,接住簿册。
耿适和林野旷望着齐王殿下的背影远去,互相笑了笑。
林野旷感叹道:“真是奇了。明明我离府前他二人还好好的,怎么弄成现在这样了?”
耿适:“哎——说不爱吧,芳华院还给住着,殿下反倒自己去住旁边的眠霜斋,又小又冷清,阿音姑娘一点风吹草动,殿下都要盯着;可要说爱吧,又……哎——”
林野旷蓦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摇摇头,惋叹道:“有的人想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有的人明明就在爱里,竟也不知道‘爱’是什么。”
耿适听他说过那个叫“明月”的姑娘的事情,问:“又想起那姑娘了?”
“那样一个青春正茂的姑娘,就这么死了。一点一点地死在我面前。”
林野旷又叹一声,从右边的方桌倒了一杯凉酒,倾洒到地上,继续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看过,像今天这样明亮的春日。”
耿适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只要你心里还记着她,她就还活着。”
林野旷露出恍然顿悟的表情,高兴地笑了起来:“耿兄所言极是。”
陆真正在往赏芳园走去,绕过前方的翠嶂,四周只剩他一个人。
他问“陆真”:“那天的话你也听到了,我至今想不通,她为何要杀我?哪怕对我没有爱,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陆真”:“我也想不通。无论什么理由,你的的确确是被她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掉了,而你,明明说过等林野旷回来后就会对她动手。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伤春悲秋?为什么你不去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他:“你适才没看见耿适和林野旷那二人什么态度?我手上没有半点证据,平白无故杀掉她,跟随我的人会怎么想?我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大的祸患?”
“陆真”:“你就是不舍得对她动手。”
他:“你说,她知不知道天元门已经没了?她那张脸,又是怎么回事?”
“陆真”:“你直接去问她呗。”
他:“你真的是从我的身体衍生出来的怨念吗?你就没点儿脑子?”
“陆真”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冷冷地“嘁”了一声。
他迈入赏芳园,远远就瞧见那位身穿青衫罗裙的姑娘俯趴在美人靠上,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皱紧眉头,突然自省:“难道……是我之前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但我不知道?”
那团怨念跟着他一起陷入沉思。
一人一念沉默良久,最后“陆真”说:“就算有,有什么不能跟你说的?什么仇什么怨,非得动手杀了你?天元门是没了,但她的杀手本性还在啊。你小心些,有点出息!别老是被她影响。”
陆真不知道该应什么,干脆沉默到底,抬步往廊亭走去。
钟磬音听到声响,回过头去看,陆真已然走到她的面前。
她惊觉自己对陆真的靠近放任过度,捻住那朵白玉兰的手骤然松了劲。
“啪嗒——”
白玉兰落到水面,溅碎倒映在水面上的两个人影,而后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渐平,白玉兰停在两个倒映的人影之间。
春光将陆真完全笼罩,盈盈发亮,真个是:
身姿如松面如玉,风流出众似神君。
钟磬音忽然想起当年——
那时刚从陇州离开,忘了到的是秦地还是河地,一行人才安顿好,陆真听说当地遇上流寇作祟,他便跟大家商量着要与官府一道抓寇。
玉京派来的刺客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不好好躲藏起来,却要亲自出马,冒着会暴露、会被流寇伤害的危险,前去平乱。
钟磬音看了看四周的人,竟无一人反对——这是超越她的认知的。
她少见地主动上前跟陆真阐述这么做的风险,真心劝他不要去冒险。
陆真在熙和的阳光下朝她笑了笑:“你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比之前半年加起来的都多。”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好歹是个身份尊贵的齐王殿下,真要参与官府的行动,让我们这些不重要的人去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前往?”
钟磬音当时说那些话是有私心的,毕竟如果陆真出事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又该如何躲避江湖的追杀。
“我是大奕的子民,这是我该做的。对了,你是越国人,不必跟着我们冒险。还有,”陆真表情认真地看着她,“人命都重要。没有什么不重要的人。你活在这个世上,就很重要。”
她从来只知道听命杀人,这是他第一次教会她什么叫舍己救人。
还有一次,情况也很凶险,炸药炸翻了废弃的城墙,她从墙上摔了下来,倒在碎石堆里,听着那些刺客和陆真他们一路跑远。
夜色寂静,明月当头。
身体在流血,她动不了,静静地躺在原地,无悲无喜地望着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她稍稍有了些力气,准备用尽全力施展花宫的绝学——暴雨梨花针——与敌方同归于尽。
“阿音——阿音——”
“阿音姑娘——阿音姑娘——”
这样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她一度以为那是幻觉,是深山里蛊惑凡人的妖魔在作祟,抿紧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舒适的木床上。
陆真坐在旁边玩鲁班锁。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他走过去小心将她扶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润喉,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拢,怔怔地问他:“陆真?”
他笑:“不认识我了?”
“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抬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脑门,“钟磬音,你给我好好记住,我是不会抛弃我的同伴的。”
“嗯。记住了。”
往事多刻骨,三生不敢忘。
钟磬音在愣神的时候,陆真并没有惊扰她,而是缓步上前,抬手轻抚她的脸。
真是完美无瑕的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换脸的痕迹,仿佛她天生就长这样。
他收回手,幽幽轻叹一声。
他很想跟她说天元门的事情,但是不清楚应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更合适。
她对过往是如此的严防死守,不肯透露一句话。
他怕自己贸然揭开,她会如被外人惊扰的林中野鹿一般,倏忽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真握住她的双手。
钟磬音瞬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要抽离,却被握得更紧。
她抬头,语调有点软:“陆真……”
“阿音,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让你不高兴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陆真哪里都好。”
陆真跟着她笑起来。
“陆真”及时泼来一盆冷水:“骗鬼呢。她要是真觉得你哪里都好,为什么要杀你?”
陆真的笑意瞬间收敛了不少。
“真的没有吗?”陆真的心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前几日我跟你说的话……你也不生气?”
钟磬音愣了一下,笑容一点点掉下去,然后,嘴角又勉强弯起来:“不生气呀。我会帮你的。还有搬出去的事情……你别忘了。”
陆真放掉她的两只手,转身走到美人靠前,面朝滟滟春景,脸色有点冷:“嗯。等忙完这一阵吧。”
“陆真”在一旁说风凉话:“你有没有……爱过我?没有。”
陆真的脸顿时冷若寒冰,拧过头去看她,竟然发现她往后退了两步,距离自己更远了。
胸中怒火燃燃烧起。
他大步一迈,三两下来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厉气地问:“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陆真,我不要靠近你。”
“为什么!”
“我有幻症。我不想伤害你……”
怒火立刻消失大半。他冷静了许多,松开攥住她的手,语调也柔和了不少:“有按时吃药吗?”
“嗯。”她往后退了两步。
“还有发作吗?”他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她继续往后退。
“有哪里不舒服吗?”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她接着往后退,见他又要抬脚,情急之下大喊,“陆真!”
陆真并没有停下脚步。“这条廊道很长,看谁先停下来。”
酸胀爬满眼眶,眼底顷刻间浮起水汽。钟磬音的嗓音都染上了哭腔:“你应该恨我。恨我最好。”
“好端端的,我恨你干什么。”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天在曲水榭,我刚发完誓,说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说完还没一刻钟,我就险些对你动手了……”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愈加哽咽,“还有芳华院那晚,我失手推了你……”
歉疚,如一座大山,牢牢压在她的肩上。
“对不起……陆真,对不起……”
“没诚意。”
“……” 钟磬音愣愣地抬头看他。
“掉两滴眼泪,说几句‘对不起’,就算完了?”
她不说话,仍静静地看他,等他的下文。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东西,但望着那双垂泪的杏眼,也只是长叹一声。
“站着别动。”他命令道。
她只好站着不动。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解她系在腰间的那枚墨绿色彩蝶绣纹香囊,说:“我觉着你这枚香囊比较好看。”
她以为他连一点念想都不给自己留,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吧嗒吧嗒”砸到他的手背上。
他不为所动。
“这是我的。”她攥住那枚香囊,“给了我就是我的。”
“这是你道歉的诚意。”
“不要……”
“松手。”
僵持了一会儿,她还是松手了。
他把那枚香囊系到自己腰间,然后将原本系在腰间的湘黄色宝相花纹锦缎香囊解了下来,系到她的腰间,边说:“不想戴这枚了,给你罢。”
她猛然抬头看他,伸着手臂往他走过去,语调绵软:“陆真……”
他用手掌挡住她的肩膀,故作冷漠:“不要抱我。”
她一下就推掉他抵挡的手,贴上去紧紧抱住他,梨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喟叹一声,伸手回抱住她。
其实不用抬头去看,他都能猜到此时此刻的“陆真”,脸上必定是充满蔑视与愤然的表情。
他明白的。他只是无法推开她。
倏忽一阵大风掠过,眼前落英缤纷。
有一朵白玉兰落到屋顶,“咕噜咕噜”往前滚。
“咚——”
花落莲塘,惊起阵阵涟漪。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蝴蝶双双去那边——取自唐涤生改编粤剧《牡丹亭》选段。
汤显祖的原句是: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天然”,天性使然。
“三春好处”,比喻自己的青春美貌。
“爱好”,爱美的意思,昆曲和粤剧都听了,确认读音是爱好(hǎo)。
*以下选段皆来自明代汤显祖《牡丹亭》——
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②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
④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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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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