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满眼万花妍
三春景致何曾见
玉燕双双绕翠轩
钟磬音追着一双燕子来到烟翠轩,两只燕子站在悬梁上冲她“唧唧”叫唤。
她仰头笑道:“我不抓你们,只是和你们玩儿。”
轩前有两棵大桃树,枝杈繁茂,花瓣绒密,似一团团粉色的雾气。
她勾着树枝踩住树干,三两下跳了上去。
窝在粉雾花枝里,桃花的香味轻柔浅淡,她在花间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
从腰间解下那枚湘黄色宝相花纹锦缎香囊,放到鼻间嗅了嗅。
虽然都是一样的香方,但她觉得自己手上的这一枚就是要比那枚墨绿色的香囊更好闻。
或许是因为这枚湘黄色的有陆真的味道吧。她想。
突然,余光中瞥见树下站了一个“人”。
她警惕地望过去,倏地一愣,随即飞出一根银针。
花宫宫主的影子消散在缤纷落英中。
“花九。”
宫主的身影立时出现在桃树上,就在她的眼前,其面容冷肃,令人不寒而栗。
她攥紧香囊,克制着身体的冷颤,恭恭敬敬地说:“我会动手的。”
很快,人影随着一阵风彻底消失。
她缓了一口气,低头将香囊重新系好。
她正在学习如何糊弄自己——
会的,会杀掉他的。我是不会背叛天元门的。只是他身份尊贵,需要时间筹谋,请再给我一些时日。
来齐王府忙活了两日,梁清玉得知府里有一个姑娘,殿下对她十分看重。
梁清玉很好奇,一路找到了烟翠轩。
她先是在轩内转了一圈,然后绕着两个大桃树找了两圈,都没瞧见一个人影。
风掠过,吹动檐铃,“叮铃叮铃”,散花似雪。
梁清玉闻声略微抬头望去,只见重重花影间,乍现一位芙蓉娇貌的姑娘。
“你好——”梁清玉笑着朝她招招手,“刚刚让你看笑话了吧?”
钟磬音面无表情地垂眸,静静地看向树下那位笑颜如花的千金小姐。
“我叫梁清玉——栋梁的梁,清水玉石的清玉。你呢?”梁清玉目光闪闪地仰头看她。
钟磬音打量了她一眼,明白这位就是陆真说的那位“梁二小姐”,一看就是高门世家养出来的小姐,玉润贵气,丰姿窈窕。
钟磬音这心里一下子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堵得慌,浑身刺挠。
她不吭声,起身踩着花枝往前一跳,踏住围墙顶端朝前一翻,消失在烟翠轩。
“诶——”梁清玉没那翻墙的本事,急匆匆提起裙摆绕远路追过去,人影早消失不见了。
梁清玉垂头丧气地嘟囔:“我觉着我挺有礼貌的呀……”
陆真听说了这件事,寻到钟磬音时,对方正在曲水榭里悠然喝茶。
他撩袍坐到她对面,曲指在桌上敲了敲,示意她给自己倒茶。
她咽下嘴里的一口茶,慢慢放下手里的琉璃茶盏,轻声问他:“你是要喝茶吗?”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似有所指地说,“人总要往前看。沉溺过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的眼睛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顿时低下头,端起琉璃公道杯给他倒了一杯君山银针,慢吞吞地说:“你说得对。”
她的态度令他略有不满,于是转头去看重重叠叠的荷叶。
望了一会儿,见她不吱声,回头一看,恰好抓住她盯着自己瞧的目光,他难得有了点笑意:“看我做什么?”
她摇摇头,低头喝茶。
他一下收回笑意,端起琉璃茶盏饮了一口茶,说:“这种时候,府里最悠闲的人就是你,还有空在烟翠轩逗梁二小姐玩儿。”
“我没去过烟翠轩。”她光明正大地撒谎。
“哦?”他好笑地睨她一眼,“那被人瞧见从烟翠轩墙上翻下来的人是谁?”
“是啊。”她故作无辜,“谁呢?”
他看了她两眼,没好气地笑出声。
她也笑,心情甚好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喝过茶,他找个理由把人打发走,之后派人来验毒,依旧是没有发现任何下毒迹象。
陆真遥望着蔼蔼春景,心里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两日后,便是齐王府的春日宴。
云雾山庄里御香浮动,人头攒动,望眼过去均是珠翠罗绮、华服玉冠。
须臾之间,笙歌递奏,水陆毕陈,玉碗浮动琥珀光。
走上前来给陆真敬酒的高官络绎不绝,陆真神态自若,一一喝过了。
府里热闹非凡,来往人杂,钟磬音腰间佩长剑,双手抱臂靠在不远处的长廊下,看了眼陆真所在的地方,确认其十分安全后,遥望戏台。
戏台上正在演《牡丹亭》——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钟磬音想起了月四——
《牡丹亭》是月四最爱的一出戏。
天元门奢靡,一场豪宴花费金银如流水,排场比起今日的齐王府春日宴,也不过是稍次一等。
但月四从来不喜欢参与,也不让他的小徒弟加入。
月四直接带着她翻出山门,骑马去当地的茶楼听戏,只听这一出《牡丹亭》。
她向来听不懂,也不明白唱词里的情情爱爱有什么兴味,因着师父在旁,听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时已经是小鸡啄米,待听完“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时,已经淹淹春睡去了。
一觉醒来,她睡眼惺忪地看向月四,提醒道:“师父,门内不让有情不许有爱,你听听戏就好,千万不要被这出戏给唱迷糊了。”
月四蹙眉,问她:“你就听了个情情爱爱?”
她揉揉脸,不太在意地说:“唱的都是情情爱爱呀。”
“哎——”月四抬指戳了戳她的脑门,惋叹,“愚昧小徒。”
这么多年过去了,钟磬音第一次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听完整出《牡丹亭》,依旧还是月四口中的“愚昧小徒”。
她幽幽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感受到一阵轻柔的春风拂面,抬手抹去倏忽间滴落的清泪。
一阵与众不同的香气随风袭来,钟磬音警觉地睁开眼,望见身穿锦绣宫裙的梁清玉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臂弯处柔软的披帛活泼地扬起落下,似风摇动的柳枝。
钟磬音收起戒备,略微皱眉地靠回廊柱。
待梁清玉目的明确朝她走来时,钟磬音一旋身,两三步往前,单手撑着栏杆翻出廊道。
“阿音姑娘——”
梁清玉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哪里追得上钟磬音这个身经百战的杀手,不过一转眼,人就消失在亭台楼阁中。
“可恶啊——”梁清玉气得直跺脚。
这厢发生的种种,皆落入陆真的眼里。
“台上在演《牡丹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要在府里找到钟磬音,对陆真来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正站在一棵青梅树下,百无聊赖地仰头看鸟。
闻声回过头,她看着陆真,抿了抿唇,顿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想什么。”
“没什么?”陆真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起你那个为了女人弃你于不顾的无良师父了!”
自从那天从林野旷口中得知天元门的月四——花九的棋艺师父——是个容颜清俊、风流倜傥且武功高强,还与徒弟私交甚好的男子后,陆真就一直有一股气憋在心里,隐忍数日,终于忍不住冲她爆发了。
被陆真直接说中,钟磬音整个人愣住,支吾两声,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陆真当下是怒火攻心,上前一把捏住她的双肩:“他已经死了!是他把你扔掉的,是他害你背井离乡的!这种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男人,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做什么?”
钟磬音被他说得一怔,稍后激动道:“我不准你说他!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她如此维护她的师父,这让陆真更为光火,“他害你害得还不够吗?要不是他,你会去成王府当妾?会背井离乡一路从越国逃到大奕?”
“他没有害过我!”
她一时气急,一脚踹到他的左小腿上,趁他弯腰时再抬膝踢他的胸口,随后一掌将他轰倒在地。
她单膝跪到他胸膛上,抽剑抵住他的脖颈,目光狠厉地说:“谁都不能说我的师父!”
陆真不觉着身体有多疼,只觉着一颗心碎成一片一片,疼得万念俱灰。
——她竟然为了她那早死的薄情师父,对我刀剑相向!
“陆真”居高临下地看他,怨叹地摇摇头:“哎——作孽啊。”
他颓唐地躺在席纹石砖上,望着晴朗的天空无言冷笑。
钟磬音骤然反应过来,急忙从他身上起来,卸下腰间的长剑用力掷到一旁,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殷勤地拍落黏在他身上的灰尘落叶。
“陆真……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不要再提起我的师父了,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我要恨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算我求你,好不好?”
钟磬音的神情跟语气都充满了恳求,甚至是哀求。
陆真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带着些许幽怨。
钟磬音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抿了抿唇,将单膝下跪的姿势变为双膝下跪,微微仰起头,用手继续去拍他后脑勺上沾上的灰尘残叶,接着仔细检查他的脸和脖颈处有没有蹭伤。
心中的愤懑与仇恨在那双专注的秋水眸里,渐渐平息。陆真的目光随着她朝前朝后关心自己的动作而动,努力压住嘴边将扬未扬的笑意,轻咳一声,试探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她轻轻地将缠住他头发的一片枯叶碎片扯下来。
“但你没过去。”陆真态度认真地盯着她。
她瞥了眼那双灼灼的星眸,转瞬略带慌乱地挪开目光,说:“……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想知道。”
“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是我,”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也不可以吗?”
她打量着眼前这张俊逸的脸,是鲜活的、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
要怪,就怪她,对他有太多的亏欠。
“……陆真,我答应你,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她的态度十足认真,仿佛在说一个誓言,“哪怕你听得烦了厌了,我都会继续说下去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陆真便没再逼问她了。
只是一口气还顺不上来也咽不下去,于是,陆真为了发泄怨气,开始口无遮拦:“《牡丹亭》唱的是杜丽娘死而复生的故事,你师父死的早,你不会是藏了什么邪术,预备将我谋杀后来换你师父的命吧?”
“当然不会!”她着急反握住他的手,姿态恳切且坚定,“我发过誓不会伤害你的。就算真有那种邪术能复活我师父的命,我也绝对不会拿你的命去换!”
她说得急,一时间说话也没过过脑子,有些不好提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更何况这世上哪来的死而复生啊……”
尾音骤然降了下去,气势一下就散了。
陆真也略略有点心虚,恍惚道:“哦,没有吗?”
“嗯。”钟磬音硬着头皮回答,“当然没有。”
“好罢。”陆真轻咳一声,光明正大地扯谎,“扶我起来,我好像扭到脚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站起来。
他伸臂搭住她的肩膀,心安理得地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到她的身上,还煞有其事地“嘶”一声,语气哀怨地说:“疼疼疼……”
她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呼吸着混合他身上香气的空气,感受他身上的温热侵染自己的皮肤,“怦怦”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我先扶你回屋,然后,让,太医过来看看。”她的话有一点磕巴,发觉脸颊有些烫。
“不行。等太医到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你给我解决了。”
钟磬音抿唇想了想,这点跌打损伤自己还是可以治疗的,于是点了一下头:“那好吧。”
陆真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忽然间,她的心如一块大石被人猛地掷入深渊,整个人充斥着疾速下坠的坠落感,耳畔又开始响起纷杂迷幻、扭曲鬼魅的声音——
“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陆真很快发现钟磬音的不对劲,转眼看过去时,她已是满头冷汗、一脸苍白,周身更是止不住地发颤。
“阿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幻症又发作?”陆真不再假装,马上站好,“你的药呢?”
“没事……”她忍着锥心割肉的痛苦,摸住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我先扶你到那边坐下……你的脚受伤了,都是因为我……”
耳畔的嘈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身体越来越痛,也越来越冷。
陆真说了什么,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只好施力将他按到廊下的美人靠前坐下,奋力甩开他的手,扭头逃走。
疾风一样地逃走。
原来,爱是无法糊弄过去的。
无论多痛、多难,你只能亲自面对。
这一回,陆真找她花了不少时间。
起初他还“阿音阿音”地喊,不多时就意识到这样喊会让她躲得更远,于是噤声,甚至放轻了脚步声。
最后,他是在偏殿的一处假山园林里发现她的。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待走近听清她说的话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会杀掉他的……我会杀掉陆真的……”
*春光满眼万花妍,三春景致何曾见,玉燕双双绕翠轩:出自风行唱片有限公司-风行粤曲组的《牡丹亭游园惊梦》,下半曲是《游园惊梦人鬼恋》。
某B有表演视频,本人偏爱李宝莹和文千岁版本滴,非常非常非常好听!强推!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节选自明代汤显祖《牡丹亭》。
释义:如果要爱什么就爱什么,生死都由自己决定,那么就没有人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了。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选段——
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②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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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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