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
春归依然寒峭,几日意懒心乔,长夜独坐无聊。
怎刬尽愁芳草,设法点活心苗,方可自在逍遥。
今日天色阴沉,马车内沉着雾蒙蒙的晦暗。
陆真和钟磬音齐坐在马车内——他坐正中间,她坐左侧边,互不对视,互不搭话。
距离那天在假山园林听到她的话,已经过去了两日,这期间,陆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去见她。
春日宴那日梁家递了请柬,邀他去郊外丹山的栖云山庄游玩。
那山庄位于高山之巅,是梁家用来避暑赏雪的好去处。
前些日子梁家请了司天监的人去看天气,其预测山上过几日会下雪,正是赏雪泡温泉的好时候。
齐王府的春日宴,梁家出力帮忙不少,陆真没理由拒绝。
今日乘车出城,他带上钟磬音,正好看看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由于本人心中有愧,因此钟磬音自上车以来,没敢抬头看过他一眼,更不敢与之搭话。
只是她此等行径,落到陆真眼里便不是“羞愧”这么友善,而是“居心叵测”的恶劣了。
他自个儿生闷气,双臂抱胸,端坐在车内,暗自发誓在她开口前,决不与她说话,更不去看她。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耿适在帘外禀报:“殿下,梁二小姐的马车坏了,问我们能不能搭她一程?”
“上来罢。”陆真并未多问,淡淡应道。
王府的马车宽大舒适,即便是梁清玉与贴身丫鬟抱琴坐了进来,也不显拥挤。
梁清玉谢过陆真后,才笑着看向对面的姑娘:“阿音姑娘,你好啊。”
钟磬音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了梁清玉一眼,然后对她点了一下头。
梁清玉愣了愣,转头去看陆真,轻声地问:“殿下,阿音姑娘她……”
陆真正愁一股怨气无处发作,直接说道:“嗯。是个哑巴。”
钟磬音被他说得低下头,气势瞬间耷拉了下去。
还是不吭声。
陆真见了,气得没忍住哂笑一声,继续言语攻击:“不该说的话不说,该说的话也不说,这不是个哑巴是什么。”
钟磬音将头低得更低了一点,俨然一副任你咒骂的态度。
陆真看她如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愤懑到深呼吸几口气,索性合上眼,眼不见为净。
梁清玉看了看陆真,又看了看钟磬音,与战战兢兢的抱琴紧紧贴在一起,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不敢掺和他俩的事情。
安静且尴尬的氛围持续了好一阵。
正当梁清玉缓好心情,思索着要聊些什么话题让气氛变得活跃些时,一道响亮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有暗箭!”
马车外的一行人都听到了钟磬音的提醒,登时戒备起来。
林野旷率先跳上马车车顶,挥剑斩落飞来的一支暗箭。
接着,是四面八方飞来的暗箭。
“阿音,你顾好她们。”陆真甩下这句话后,率先掀帘踏出马车。
他抬手接住耿适掷来的长剑,随即拔出剑鞘,站在帘前斩落几支飞来的暗箭。
很快,最后一波暗箭放完,蒙面的黑衣人从树林各处疾跑而来,将他们围住。
钟磬音听着外头的打斗声,纷乱吵杂。
她忧心若是再有暗箭飞来,会听不清方位,于是先行走在前面,招呼她俩一声:“跟上。”
梁清玉跟抱琴紧紧跟住,随她一道跳下马车。
钟磬音领着她们快步走到一棵大树下,让她们把后背靠到粗壮的树干前。
钟磬音提剑守在她们面前。
来之前,她就隐约听耿适同陆真提起过——三皇子的余党还在流窜,此次出行很可能会遭埋伏。
耿适本想劝陆真别去栖云山庄,与梁家道明缘由,相信他们会体谅的。
陆真却说:“要躲也不是我躲。且不说梁家,试问日后传出去,谁不说一句‘齐王是个孬种’?还是你跟林野旷贪图皇城舒适?懈怠了,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乱臣贼子都防不住了?”
耿适忙说“属下不敢”,不到半个时辰就呈上五份防御计划递与他看。
陆真这才稍稍满意,给了耿适一点好脸色看。
如今看来,耿适所言不虚,果然有埋伏。
再看陆真,那一袭银绣云龙纹霜白圆领袍穿梭在刀光剑影中,挥剑挥得气势如虹,宛若翩跹游龙。
钟磬音有那么几个瞬间,是看呆了的。
不多时,躲到战局外的三个姑娘就被黑衣人发现了。
梁清玉的“小心”刚喊出口,钟磬音捻在指间的毒针已经飞了出去。
“呼——呼——呼——”
阵阵凉风掠过,青黄相间的树叶翩翩似雪落。
其中夹杂着一片被毛虫啃食过的翠叶。
毒针扎进那名黑衣人的脖颈,对方刚要抬起手去捂脖颈,身体已经骤然软塌。
在这名黑衣人跪倒前,钟磬音抬剑对准刚刚他中针的位置,横挑,血液瞬时往后飞溅。
含有剧毒的残血溅到后来的两个黑衣人身上——一个被血溅入眼睛里,他还有时间捂住眼睛跪地哀嚎两声,之后倒地而亡;另一个离得远,反应快速地抬臂挡住自己的脸。
等他放下自己的手臂时,钟磬音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剑戳进他的心口。
她没有给他挣扎反应的时间,紧接着抬脚往他脚后跟施力一踹,在他往后躺倒在地时,长剑跟着往下,穿过心口的剑尖直直戳进土里。
她抬脚往他胸前一踏,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往右一拧——能清楚地听见血肉在身体里被搅弄的声音。
她脚下的黑衣人彻底死透了。
转瞬,她抽出三枚银针,抬眼间便将手中的银针飞出,精准扎中赶来支援的三名黑衣人的膝盖,他们齐齐单腿朝前弯曲,似要单膝下跪。
在对他们动手前,她先朝一个方向飞出一根毒针,再拔剑,横抬,滑刺,三名黑衣人的脖颈皆被割破,鲜血喷涌,倒地,抽搐,不多时便已血流而亡。
那根飞出去的毒针,远远刺中即将砍向陆真后背的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顿时倒地。
那片被毛虫啃食过的翠叶,才刚刚落到地上。
缩成一团的梁清玉和抱琴,那是看得一愣一愣的,甚至都没那么害怕了。
都是在江湖中身经百战的人了,战局结束得很快,王府的人正在收拾残局。
钟磬音身上的针分两种,一种是不掺毒的银针,一种是掺毒的特制针。
特制针是天元门花宫的独创暗器。她早早离了天元门,身上的特制针是用坏一根少一根,所以每回用完特制针,她都要去收回来。
收好特制针后,她把手里的长剑贴住脚边那具黑衣人的尸体,利用其身上的衣服将剑上的血擦拭干净。
才擦了两下,倏地,她发起愣来。
一股莫大的悲伤与怨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明明那么想逃离天元门,最后却还是要靠从天元门里学到的本事拯救自己,拯救他人。
恶心。厌憎。嫌鄙。
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钟磬音有一瞬间的恍然。
握剑的手轻轻颤抖,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陆真。
他正站在马车旁,抬起一只手臂,方便梁清玉扶着,稳稳当当地走进马车里。
多么浓情蜜意的一幕啊。她想。
她不禁回想起梁清玉的容貌身形、家世名望,一颗心仿佛被谁用力攥紧,再攥紧,滞闷得快要令她喘不上气来。
在这个世间,人与人之间还真是天差地别。
真是教人嫉妒啊。
见陆真望过来,钟磬音立刻挪开目光,抬手抹去流到下颌角的清泪,二话不说转过身,径直往后头专门叠放行囊的马车走去,接着不声不响地跳上那辆马车。
陆真在原地停顿了几息,权当没看见,扭头走到一匹黑马旁,翻身上马。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觉得有些后怕。
脖颈处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掖袖擦了擦汗,攥紧缰绳的两只手微微发抖。
身法灵巧、杀伐果决的钟磬音,令他感到后怕。
尤其是她方才那戳心拧剑的一招,使他立时想起前世被杀那晚的记忆,仿佛刚刚死在她脚下的人,就是今生的他一样。
行队已经往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陆真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深呼吸一口气,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那双幽怨哀戚的泪眼,顷刻间占满他的思绪。
她哭什么?她是怎么好意思又哭的?他不解又愤恨地想着。
陆真等一行人抵达栖云山庄后,梁家的各种接待与世家各族的觥筹交错略过不提。
华宴不过待了半个多时辰,陆真就找借口离席了。
梁家给他安排了一处内置一眼温泉、风景绝佳的风雅小院。
他住主院,钟磬音住的是西厢房。
因着路上发生的意外,刚到山庄时,他已经沐浴更衣过一回,且踏入山顶后,温度变得很低,乌蒙蒙的似要落雪,身上明明没有出汗,芳香依旧,但他就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于是起身,他又换了一套玄色衣袍。
还是不舒服。
他背着手在屋里走来又走去,走去又走来。
仙鹤形青铜香炉里烧的是菡萏沉香,烟气袅袅,雅香氤氲。
桌上温着一壶寒潭春。
他走上前,直接端起酒壶,仰头灌了大半。
还是不舒坦。
稍后,他唤来耿适,问:“阿音呢?”
耿适会意,忙说:“阿音姑娘一直在西厢待着呢,没有出来过。已经让人送了吃的过去,不知道她吃了没有,也没听她唤人进去收拾。还有一件事,先前她从后边的马车里下来,我看她一双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了。”
“哦。”陆真冷淡地应了一声,踱步到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耿适愣住了,然后小步挪到书案前,低声问道:“殿下不去瞧瞧?”
“有什么可瞧的?她都多大的人了?自己吃不吃东西自己不知道?”陆真面容冷漠地翻过一页书。
耿适盯着他的手沉默了几息,又说:“可是,我看她身上有血,不清楚有没有受伤啊?要不,殿下去看看?”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大夫。她多能耐啊,那点小伤算什么。”
“……殿下说的是。”耿适抬眼看了看陆真的脸,实在没忍住,提醒道,“殿下,书拿反了。”
“我就要反着看。”
“……殿下果真是,别具一格。”
“你嘲讽我?”陆真“啪”一下,把书砸到案面上。
“属下不敢。”
“行了,你滚吧。”
“殿下因何事如此动气,不妨说予属下听,属下替你出气。”
“滚。”
“好嘞。”
耿适刚转身,就被陆真叫住:“回来。”
耿适转回身,恭敬道:“请殿下吩咐。”
陆真忽地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问耿适:“你记不记得,阿音以前救过我?”
“当然记得!何止一次啊!最凶险的一次就是……”说起这个,耿适是滔滔不绝,声情并茂,仿佛那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那是发生在南阳的事情——
陆真遭了暗算,中了剧毒,性命危在旦夕。
那不是单纯的毒,是用蛊淬炼的毒,连钟磬音都没有见过。
县令大人说祝枝山里住着一位神医,兴许能救陆真一命。
只是现在出发,马不停蹄赶到祝枝山,起码需要三日,而陆真,活不过半天了。
钟磬音别无他法,对他施针,以毒攻毒,让他的心脏一直保持在适当兴奋的状态,不让他昏睡过去。
不仅如此,还要同时割去伤口上的腐肉,不能一下割掉,得看着他的身体状况一小块一小块地切除。
再者,为了防止毒药在身体里堆积过多而造成瞬间死亡,她还需要给他适量放血。
施毒、割肉、放血,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否则陆真会马上死掉。
钟磬音跟耿适他们说完情况,立刻写了一张药方,要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找齐。
赶往祝枝山的三个日夜里,钟磬音是一刻也不敢合眼。哪怕其余琐事都交由耿适他们处理,她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耿适劝过钟磬音好歹睡一觉,哪怕只是眯个盹都好,再这么耗下去,她的身体就是铁打的也会扛不住的。
他还说自己会一直守在殿下身边盯着的,有任何问题,会立即叫醒她。
钟磬音不肯,眼睛牢牢盯住奄奄一息的陆真,不肯挪开半分。
她跟耿适解释:“我若是见过这种毒,怕也就去睡了。但我没见过。连我都没见过的毒,是极为凶险的。如今就是在黑白无常手里抢条命,稍有不慎,就全毁了。我不能离开。”
耿适他们几个近侍,感动得眼泪哇哇直流。
耿适甚至都做好给陆真和钟磬音安排棺材的准备了。
到底是天不愿绝陆真的命,抵达祝枝山的时间比预计的提前了两个时辰。
见神医开始施针治疗陆真后,钟磬音随后呕出一大口血,没一会儿就昏死过去了。
原来这期间她已熬到心脉受损,昏睡了足足七日才醒过来,彼时陆真已解毒完毕,身体大好了。
陆真见她终于醒来,心中感慨万千,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许久才说出一句:“醒了就好。”
神医十分佩服钟磬音的施毒技法,钟磬音也同样佩服神医的医术,在治疗期间,二人彼此交换学识,交谈甚欢。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陆真他们离开前,神医一派严肃地跟陆真叮嘱道:“她这次心脉受损都是为了救你,这伤不可轻视,必须要按照我的药方和医嘱,好好照顾她。”
往事说到这里,陆真出声打断耿适:“我应该……有照顾好她吧?”
“何止是照顾啊。”耿适表情愉悦道,“殿下简直是把她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悉心照顾了足足三个月呢。”
“唔……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没有做过一些,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吧?”
“那肯定没有呀。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陆真扫了眼健硕憨实的耿适,略略皱眉,不太认可对方会有细腻敏感的心思。
陆真想了想,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耿适先出去。
余光瞥见耿适还杵在原地,陆真没好气地说:“你还愣着干什么?”
耿适朝他拱拱手:“殿下,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理应好好珍惜当下的每时每刻。”
说着,耿适侧身指了指窗外盛开的青梅花树,继续说:“殿下你看,莫负了眼前的好春光啊。”
陆真抬眼看向那棵青梅花树,在心中默默收回适才揶揄耿适的话。
西厢。
陆真迈步进屋,瞧见搁在圆桌上的食物未动一口,同时嗅到隐隐的血腥味。
他撩开珠帘往里屋走去,屏风前扔了一地带血的衣裙,沾有点点残血的长剑就这样大喇喇地扔在衣裙上面。
唯独那枚湘黄色宝相花纹锦缎香囊,好端端地放在方桌上。
他拿起香囊,握在手里搓了搓,然后好好地放了回去。
他抬头巡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到靠墙边摆着的那只一人高的黑漆双开大木柜,柜门严丝合缝,冷冷清清地立在那里。
他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拉开柜门,果然看见一个姑娘抱膝坐在空荡荡的柜子里。
蒙亮的天光渡进来,钟磬音的上半身隐在稍显昏暗的尚未打开的柜门空间里,她微微抬眼,目光在郎君腰间垂挂着的墨绿色彩蝶绣纹香囊上停了停。
一处蒙亮,一处昏暗。
两处芳愁,两厢怀恨。
陆真站了一会儿,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那双湿润红肿的眼,又将那些积闷在心中的话咽了回去。
他往旁边拖了张四方凳,到打开的柜门前坐下,指了下后头的衣物堆,问她:“你受伤了?”
钟磬音摇摇头:“那不是我的血。”
“你出来,我瞧瞧。”
“不用了。”她缩了缩双脚,把自己抱得更紧。
“不嫌闷得慌?”
她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他被磨得没脾气了,绞尽脑汁地想,很快用解释的口吻说:“梁清玉是无妄之灾,她上马车的时候,我只是出于礼貌扶了她一下,之后我便单骑一匹马,并未与她同坐。”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话虽如此,但她心里莫名觉得甜丝丝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陆真生气地撇过头。
他正在气头上,没一会儿就听到了耳畔传来隐泣声,只好无奈地回过头,没好气道:“你又哭什么?”
“陆真……”
“嗯?”他的态度已然大转变,溢出的柔情连他自己都嫌弃。
“我这一身本领,不是好人家教的。我憎恨那个地方,但也不得不靠那个地方教的东西活下来,甚至是像今天那样去救人……”
她说着,哭声渐大,整张脸都要埋进臂弯里,哽咽着说:“好恶心……”
她哭得陆真心口绞痛,蓦然想起那个被天元门的杀手称之为一生噩梦的“归元圣典”。
“管他什么人教的。”他起身打开另一扇柜门,挨着木柜边沿坐下,将人小心抱进怀里,“学会了就是自己的。”
“真的吗?”
“我的话你信不过?”
“我信。”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你说的我都信。”
不知何时,屋外已是细雪纷纷。
梁清玉领着两名丫鬟,正要去给钟磬音送些厚实点的衣物。
刚迈入风雅小院的西厢长廊,梁清玉就远远看见陆真打横抱着一个女子——女子身上裹着一件厚毡斗篷,看样子正舒适地窝在他的怀里——朝西厢门口处走过来。
此时,风雪裹进九曲回廊,散漫交错,氛氲萧索。
梁清玉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来到陆真面前,定睛一瞧,愣住了。
“殿下……这,这不是阿音姑娘吗?她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把太医叫来?”
“不必了。”他总不好跟梁清玉说她是哭累了睡过去的,“她是旧疾发作,歇一会儿就好了。你这是……”
“哦,我这是给阿音姑娘送些衣服过来。”梁清玉转过身,掀开用铜器压住的绸布衣角,里边是堆叠整齐的衣裳,“我看她今日那身裙子都被血弄脏了,况且山上还飘着雪,穿厚些好。”
“嗯,有劳了。”
“哪里的话。她毕竟救了我跟抱琴,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送到我那儿去吧。”陆真刚说完,便抬脚继续往前走。
梁清玉一脸错愕,也知自己的身份不好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主院,梁清玉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真把钟磬音抱进暖阁,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然后替她盖好暖被。
“陆真……”睡梦中的钟磬音侧过身,双手抓住陆真的左手,把自己的脸贴上去,“陆真……”
梁清玉惊讶于钟磬音对齐王直呼其名,更讶异于齐王本人司空见惯的态度。
陆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顺势坐到床边。
梁清玉发觉自己的多余,连忙轻声道:“殿下好好休息,清玉就先回去了。”
“嗯。”他的眼睛没有挪开,仍然放在钟磬音的脸上。
梁清玉走之前给暖阁点了油灯,又给青铜暖炉加了些炭,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暖阁。
行至隔间,梁清玉回头一看,百蝶穿花绣面纱屏正映着朦胧墨影——
分明是对有情人。
*春归……逍遥:改自明代汤显祖《牡丹亭》的选段。
原句是:春归恁寒峭,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香独坐无聊。
逍遥,怎刬尽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
注解:
刬(chǎn):旧时同“铲”字。
都来:算来
心乔:心绪不好
逍遥……活心苗:刬尽助愁的芳草,点活了心苗,才能逍遥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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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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