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燕洵在草屋门口，几乎是人群的最外围了，也刚刚好能看到圈子最里面那个汉子的脸而已，不过饶是如此，燕洵还是忍不住轻轻‘嘘’了声，道：“镜大人，快出来看，难得的美人。”

“不急。”镜枫夜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再好看能有大人好看。”

“那倒是不能跟我比。”燕洵忍不住笑，“他还没到我这种程度，不过皮囊是极好看的。”

跟周围那些粗糙的汉子比起来，圈子里的那个当真是鹤立鸡群，独一无二了。

只不过面对这样模样极为好看的人，小幼崽也并没有被惊艳到，他很好奇地看着对方，再次发出疑问，“你真的是人？”

“你真的是人？”对方也好奇地看着小幼崽，“你是木头，木头的爪子 ，木头的脚，木头的胳膊，木头的腿。”

怎么看都只是个小木偶而已，还应该是那种死气沉沉，只能固定地站在某个地方，一动都不能动的小木偶。

“我是人。”小幼崽很欢快的说，“我有阿爹和爹，他们就在那边。你也有吗？”

拥有阿爹这件事，让小幼崽觉得这就是最最最强有力的证明了。

就像别的孩子一样，都有阿爹或者阿娘，都是怀胎十月生出来，都是从很小很小的崽子慢慢长大的。

小幼崽感觉自己跟别人家的崽子没什么不同。

对面的人似乎呆愣一瞬，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所有人，又看向小幼崽，最后越过人群看向站在草屋门口的燕洵，更加呆愣了。

“那就是我阿爹。”小幼崽看到燕洵站在门口了，他很轻快地说，“阿爹是最好的阿爹，会交给我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会告诉我很多很多我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

让他从无到有，从一片空白，从完全没有任何记忆，逐渐的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他很平静地说，话音未落便已经冲到小幼崽前面。

小幼崽反应更加迅速，他整只跳起来，试图用脚踢对方。

但对方反应也不慢，很快抬起胳膊遮挡。

小幼崽爪子握成拳头，在半空中调整方向，从十分刁钻的角度砸向对方的脸。

对方直勾勾地看着小幼崽，脚抬到不可思议的高度，然后砸下来。

“你好厉害！”小幼崽拿出了藏在身上的竹刀。

再后面的动作罗青就看不清楚了，他只能看到两团残影。

边上狼石也是如此，不过他还是努力瞪大眼睛看着，

‘砰’！

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分开，十分准确地回到先前站立的位置，甚至是姿势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狼石使劲揉了揉眼睛，想从两个人身上找到蛛丝马迹，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你很强！”小幼崽非常肯定地说，“我打不过你。”

话音刚落，小幼崽爪子里的竹刀便直接碎成几片掉到地上。

“我赢了。”他的语气有些愉悦。

不过小幼崽并没有气馁，他飞快地蹲下，捡起地上的竹刀碎片，捧在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他个头小，随便找个小空隙就能钻出去，速度也快，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跑出人群，跑到燕洵面前了。

“阿爹。”小幼崽给燕洵看自己拿回来的竹刀碎片，“他很强，我打不过。”

“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吗？”燕洵摸了摸小幼崽的脑袋，收起竹刀碎片，“你爹那里有骨刀。”

小幼崽就哒哒哒跑去找镜枫夜，果真是得到一把更锋利更坚硬的骨刀。

“阿爹，我感觉来者不善，就没有问他的名字。”小幼崽有点纠结地说。

“就算是对手，也应该问一下名字。”

“那他如果跟我一样，现在还没有取名字怎么办？”

“你只管问，他自己有没有名字是他自己的事情。”

听了燕洵说的话，小幼崽一下子就想通了，很明显，问不问是他自己的事情，至于回答不回答，就是对方的事情了，两者之间并没有必须的关联。

他收好骨刀，在人群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圈子里。

“喂，你叫什么？”小幼崽问。

“你叫什么？”对方反问回来。

小幼崽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了，便不慌不忙地回答，“我现在没有名字。阿爹说要等我将来学到足够的学问，有了足够的本事，想自己取名字的时候，再取名也不迟。”

燕洵把命名的机会给了小幼崽自己，并不只是单纯的随意的赋予他名字而已。

“你呢？”小幼崽挺起胸膛，感觉自己回答的很完美。

对方呆愣一瞬，没说话，就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幼崽。

*

草屋门口，燕洵一边看着外面，一边跟镜枫夜闲聊似的说话，“昨晚天太黑没能看清楚，现在才发现这边的田地种的竟然不是玉米。是旱稻，大片大片的稻草密密麻麻，大部分都荒废了。”

“稻草是好东西，有点想吃稻米了。”

比起鲜嫩的玉米粒，和很难得到的黑小麦，明显白花花又特别柔软，很适合当主食的大米更让人想念。

尤其是现在燕洵手头只有玉米粒和红薯，黑小麦拜托金州帮忙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来，而大片大片的旱稻就在村子周围，如果能收集一些稻穗的话，说不定马上就能吃到白花花的大米饭。

“那些旱稻都很干瘪，弄不出多少稻米。”镜枫夜终于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走出草屋，“不过如果大人想吃，我现在就去弄一些来。”

“拿一些红薯过去，那些田地肯定属于村子。咱们也不是白拿，用红薯跟他们换。”

燕洵眼瞅着镜枫夜回去拿红薯，等他再出茅草屋，就故意抬脚放到前面拌他，“如果镜大人现在想出门，我现在就把脚放下。”

“我想出门。”镜枫夜很老实地说。

“好吧。”燕洵放下脚，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的。

他们借宿的地方原本就是村子的最边缘，只不过这边靠近的全都是长满杂草的荒地，另外一边才是看上去也很像荒地，但是长得都不是杂草，而是稻草的田地。

镜枫夜独自一个人过去那边，很快就有汉子发现他，追了过去。

田里的稻草就算很干瘪，但也不能是任何人都能采的，不过等镜枫夜拿出红薯之后，那汉子便迅速点头了。

*

“我叫稻草。”他想了很久，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稻草。”他又说了一遍。

小幼崽很认真的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等将来我想到我自己的名字，我会告诉你的。”

对方也轻轻点头。

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似乎已经逐渐消弭，但躲在人群里的稻熊和围上来的大部分汉子，都心有不甘。

稻熊整张脸都扭曲着，他往后缩了缩身体，大喊：“他们手头有很多红薯，不要放过他们！怪物，你不是能打得过小怪物吗？你打啊，打死他，打死他们！”

直到早晨小幼崽冲出来的时候，稻熊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当时就让小幼崽给吓了一跳。

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老不死，甚至是样子都不会改变的怪物也就罢了，结果有冒出来个活生生的小木偶，稻熊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实在是难以忍受自己竟然跟这种人在草屋里睡了一晚上。

原本以为村子里的怪物会跟那个小木偶两败俱伤，到时候稻熊再领着人一拥而上，解决那两个怪物。

结果他们打着打着，小木偶突然承认自己实力不足，然后事情仿佛就结束了似的。

“你们不想吃红薯了？还在等什么！”稻熊躲在人群里大喊。

狼石和罗青对视一眼，都挤出人群，一个上前站在小幼崽身边，一个返回草屋，站在燕洵身边。

“对，我们把他们抓起来！”

“他们村里还有很多红薯。”

“都去抢回来。”

“到时候粮税有了，咱们的口粮也都有了，今年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这些话就像是强有力的催化剂，让所有人都两眼放光，看向燕洵他们，就像是看到了一座座堆积成山的粮食山。

先前他们之所以不去隔壁领地抢粮食，也不过是因为知道隔壁领地的村子也跟自家这边一样困难，根本抢不到粮食，过去一趟损失大于收获，仅此而已。

当有足够的利益在的时候，很多冒险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一圈早有准备的汉子们，全都凶神恶煞的围上来。他们先前都看到了小幼崽的能耐，便觉得他应该是最强的，以至于把看上去十分瘦弱的燕洵给忽略了。

甚至是都没有人注意到，正在田里采稻穗的镜枫夜也是跟燕洵一起的。

“小少爷。”狼石整个人都紧张的不行，他深知自己还太弱，肯定扛不住这么多人，但他也知道，他现在不能后退，绝不能。

小幼崽回头看同样被喊‘怪物’的稻草，他看上去呆呆的，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草屋门口，罗青站在燕洵身边，低声道：“这就是你天真的下场。他们或许有一点良心，那当知道你手头还有很多红薯之后，那点良心就根本没有必要存在！等会儿他们一拥而上，我们不可能逃得出去！”

罗青脸色铁青，因为他发现自己对眼前的情况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燕洵的决定。

他开始解缠在胳膊上的布条，狰狞可怖的手逐渐出现在燕洵面前，紧接着是更加狰狞看着已经完全不是人的胳膊。

万不得已，他要用这条胳膊的力量了。

“用得越多越难控制？”燕洵并不见多么紧张，甚至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罗青终于肯给他看的胳膊。

“我以为这条胳膊能让我杀了你。”罗青低头，声音几不可闻，“却没想到我竟然想用这条胳膊保护你。”

燕洵轻轻笑了下，低声道：“不是为了我身上的九命三彩魔虫吗？那可是制造不死药的材料，给你吃有些浪费，你别再费心思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我会想法子帮你控制住这条不听话的胳膊，不过代价是你必须一切都听我的，如何？”

此时的燕洵看上去还是云淡风轻，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这却让罗青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看穿之后 ，索性不再这样，直白道：“你如何保证？”

“我不能保证，不过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燕洵很淡定。

罗青再次后退，“好吧。我退一步，如果你能让他们全都听你的，我以后就只听你的！”

他提出了一个自认为最难解决的事情。

“成交。”燕洵立刻答应了。

罗青重新缠好手臂，再次后退，站到跟自己不相关的一边，冷漠地看着燕洵，倒是想看看他究竟要怎么做。

围着小幼崽的汉子们还在大声喊话，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胆子更大，底气更足，就能把他们的行为正义化似的。

“他是怪物，就算城里的骑士看到，也一定会杀死他！”

“对！稻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有了红薯就能活下去！”

“想想家里的哥儿、姐儿，还没长大的孩子，我们这么做也只是迫不得已！”

大家都给自己找到了非做不可的完美借口，并且迅速把自己说服，逐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燕洵缓缓上前，“让开。”

正群情激愤的汉子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等燕洵走到圈子里，让路的汉子才都反应过来，便顿时恼羞涨红了脸，心里想了很多无懈可击的话，却始终都说不出口。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阿爹。”小幼崽看到燕洵来了，便赶紧跑过去抱着他的小腿，很小声地说，“他们说我是小怪物，说稻草是怪物，太过分了！”

“你不是怪物。”燕洵很肯定地说，“你有阿爹有爹，还有很多很多认识的朋友，你怎么会是怪物呢？”

“就是！”小幼崽理直气壮地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自己独自面对这些人的时候，还是会感觉有些气短，但是一见到燕洵，小幼崽就顿时觉得自己背靠大山一样，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燕洵轻轻摸了摸小幼崽的脑袋，冲着不断围上来的汉子们说：“你们知道红薯只有林子里有吧？”

“稻熊，你来说，我说的对不对。”

燕洵看了一圈，最后点了稻熊的名字。

其他人都下意识看向稻熊，下意识等他回答。

尽管稻熊一直很注意地躲在人群里，可此时此刻还是十分突兀的暴露了出来，他无所遁形。

“我怎么知道！”稻熊梗着脖子否认，“兴许你那红薯是捡来的呢！”

“看吧，稻熊的意思很明白：红薯只有林子里有。”燕洵根本不搭理稻熊，而是继续说，“只要是林子里，就一定能找到红薯！但是，但是为什么你们都还在饿着肚子？”

因为林子里太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宁愿饿着肚子活着，也不愿意去林子里送死。

红薯即便是就这么生啃，味道也十分脆甜，而不管是煮着吃还是烤着吃，都十分甜软入口即化，几乎所有吃过红薯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东西难吃，反而会念念不忘。

但林子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能成功得到红薯的人，要么是九死一生冒险的人，要么就是实力强悍的人。

汉子们逐渐的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他们都有些气虚，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能拿出那么多红薯的燕洵，肯定不会是冒险的人，而是因为实力足够强，所以才能得到那么多红薯。

“那是因为你们太弱了，实力不够强。”燕洵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头，“我这么说你们当中可能会有人不服气，那么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所有人一起上，到时候生死不论；其二，你们选出一个最强的来找我……”

两个选择，似乎哪种都可以选。

强壮地汉子们下意识地便开始互相商量，有的觉得应该大家一起上，这样好歹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到时候指不定就能打败他们；有的人却想起来燕洵的提醒，总觉得既然燕洵能轻易得到那么多红薯，而他们实力肯定是很强的，而且现在最好不要得罪燕洵，最好是跟燕洵交好，这样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红薯。

更有一些人觉得，燕洵太自负，倒是可以选出一个最强的去对付他，到时候即便是胜了燕洵，也因为这是燕洵自己的提议，而不会伤了和气。

还有少部分人看着争吵的人，猛然间反应过来，或许这件事本身的目的就是燕洵故意狡猾的让他们产生争论而已，只是他们想要提醒别人却总是很快被更大的声音遮盖。

这么些人就这么争论了起来，一时间竟是根本商量不出具体选择，反倒是燕洵看上去悠闲的很。

“阿爹，他们都听你的哩。”小幼崽很小声的说。

“他们为什么都听你的？”稻草很好奇地看着燕洵，追问道，“他们为什么都听你的？他们，刚刚明明想打死你，抢你的东西。而且，你家孩子根本打不过我。”

“如果我想，我能打死你家孩子。”

他实力够强，至少比小幼崽实力强，他能碾碎小幼崽爪子里的竹刀，就也能碾碎小幼崽的身体，只是那时候为什么他只选择碾碎竹刀，而没有弄坏小幼崽的木头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