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湖泊,是人们永恒的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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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雾蒙蒙的,下着小雨,安小倍收起伞,坐上一路公交车。旁边有一位年轻的女子,执拗地用手去抹净一块玻璃,透过那巴掌大的一块空隙,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各种颜色的漂亮的伞,像蘑菇一样五彩缤纷,在街面上流动。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色的珠子,那串红鲜艳地似乎要将周围的黯淡一下子劈开,带出了一片明朗。
安小倍微微地笑了,忽然有了攀谈的**。
“你的手串真漂亮,是红珊瑚吗?”她说。
那名女子一愣,回答:
“不是。”
她将手腕伸到安小倍眼前,原来那只是扎头发用的辫套。
两名女子相识而笑,原来是车里的光线太暗淡了啊!
两个人随即交谈起来。
安小倍道:
“我想给母亲买一件礼物。珍珠呢,容易风化,珊瑚怎么样?我今天刚看了一套红珊瑚的首饰,那一点点嫣红,漂亮得简直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我不懂珠宝。”女子道,仍固执地去擦那块玻璃。
安小倍见状转移话题说:
“我认识一位老师,她的一个要参加中考,理科特别差,文科还可以。那名学生有一次开玩笑说,她就像是那只窗玻璃内的苍蝇,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其实无路可走。”
年轻女子想了想,诧异道:
“初听很没有道理,细想太恰当了。她才是初三的学生,年纪还小,照大人看来,前途肯定是光明的,但是面临激烈的中考,文理还没有分科,她的理科又太差了,确实也上不了什么好学校。”
“是啊!”安小倍赞同。
命运在那漫不经心的时候,似乎就将人群分开了。
那时候,窗外的一片光隐隐地透过来,她们清楚地看到了窗外连绵的细雨、林立的店铺与迤逦的伞的河流。那一切朦胧而不真实,犹如梦境一般。
安小倍就在那片宁静的梦境一般的气氛里说道:
“我喜欢童话,尤其喜欢美人鱼。我的职业就是讲许多童话给不同的人听,我的本能是寻找美。
“有一个关于雨的童话说:下雨的时候,空气里潮湿地长出了许多蘑菇,人们一伸手,就能把它们从空中摘下来,顶在头上当雨伞,带回家还能用它熬蘑菇汤。
“下雨的时候,半空中有许多的花朵依次绽放,还有各种美丽的鱼在空中游泳,有沉默的淡水鱼,还有五彩斑斓、活泼的热带鱼,去衔那些花瓣和从树上落下的红宝石般的果实……一切就像海底一样美丽、神奇——有红珊瑚,美人鱼,还有贝壳与珍珠……”
她缓缓地叙述,声音优美而又动听,周围似乎都安静了,她把所有人都带入了那片神奇的梦境。
年轻女子听得入了迷,不由得插嘴问道:
“问什么空中会有鱼?”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啊,雨水在的地方,就会有鱼游过来。”安小倍认真地解释道。
年轻女子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童话是我编的。”安小倍忽地吐舌笑道。
这时候,到站了,年轻女子愉悦地与她道别。
——有些女人似乎一辈子都长不大呢!
安小倍笑着向她挥挥手,转身安静地看着窗外,任身边的人们来了又去。
安小倍下车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那些雨水喧嚣着似乎填充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是进不到心里。雨水湿了人们的头发、鞋子、衣裳,似乎永远也湿润不了人们干燥冷漠的心。干涸的湖泊,是人们永恒的不变的**。上天似乎总喜欢跟人开玩笑,人在心里最最渴求的永远都得不到,就像一个个干涸的湖泊。
安小倍今年28岁了,她是这样一名女子,每天上班、下班、散步、睡觉,周末就去旅游,生活单纯而又规律。她不吸烟喝酒,从来不去酒吧舞厅,永远也学不会讨价还价,在小区的小商店里解决所有的必需品,(她认为去超市很浪费时间。)只有在特殊时候才会在一个月内去那么一次超市。
她的黑发柔顺地垂下来,露出普通的面孔,身上穿着普通的衬衣与蓝牛仔,以及一双廉价却舒适的平底鞋。她身边的同事都戏称她是“陶渊明”,她听了只是温和地笑笑,心里却颇为认同。没错,用两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单纯”与“淳朴”。
就像清澈的河流上游往往有一个混着雪水、石块、泥土的浑浊的源头,安小倍也是如此。她从不追求刺激,只是尽情地享受着这种平静与安宁,因为这份安宁实在来之不易,她花了28年,才终于得到。
夏日的傍晚,阳光毒辣的尖刺已经被时光拔掉,如今只余阵阵习习的凉风和最后的温柔的光线,正是散步的好时候!
“我们去店里逛逛吧!”小雪道。她是一个皮肤白皙、可爱的女子,是安小倍的朋友。
“我不想去。”安小倍断然拒绝。
“为什么?”小雪不免有些抓狂。
“又不买东西,不想去浪费时间。”安小倍轻松道。
“去大超市逛逛呗!”
“同理不去!”
小雪可爱地瞪了她一眼,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两个人在公园里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湖泊边,看着水草间的两只黑天鹅优雅地向天伸展着脖颈,然后将红色的嘴巴伸到水里,寻找着食物。
“今年又飞回来了!它们喜欢这儿,这儿是它们的家。”小雪兴奋道。
“不,不是这儿,是湖泊。”安小倍晦涩地说道。
如果这片湖泊消失的话,它们就再也不会飞来了。湖泊是它们栖息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才是它们的家啊!
两个人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她们坐在石凳上,看着逐渐昏黄的天空,听着萧萧的风吹过竹林的声响。
这时候,小雪讲了一件心事,一件令她气愤的家事。
几天前的晚上,刚吃过晚饭,小雪和她的父亲、继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继母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贤惠的女人,勤劳能干,刚进门没一年就将家打理得整洁干净,地面桌面闪闪发光,像一块美丽的大理石。
播广告的时候,那位贤惠的女人伸出勤劳的手,剥了一根香蕉,递给她的现任丈夫,开玩笑一般道:
“小雪的年纪也不小了,快快快,赶紧地,在你们单位找位小伙子把她嫁出去,省得在我们家吃白食!”
小雪不傻,懂得那句话里的恶意,她的脸一沉,就要发火。
——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凭什么往外轰人!我有工作,什么叫吃白食!
不过,她永远地失去了发泄怒火的机会,因为她的亲生父亲在接过香蕉咬了一口后,满意地点点头,笑着开着玩笑轻松道:
“是年纪不小了,不能老在家里吃白食,让你阿姨回头给你多操操心,找几个小伙子好好相相亲。”
她的怒火就那样被瞬间定格在了那儿,使劲地往下撑了撑,强噎了下去,噎得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她不能跟爸爸发火,因为爸爸确实是为了她好,她在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啊,她不能发火显得不讲道理,因为那道理已经被她爸爸认同。她不能失去这个亲人,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点头微笑。她实在不想因为那个女人使她和亲爱的爸爸之间产生裂痕,然后争吵。孰不知,那裂痕已经产生了,就在她不得不让步的时候,还会不知不觉,日益加深。
“先有了后娘,再有了后爹。”这是一句多么精辟的俗语!
而安小倍不能安慰她,因为只要有人安慰她,就代表了小雪她的确落了下风!
于是,安小倍从容地笑道:
“也许你阿姨那么说,只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如果你爸爸不站在她那边,她就会再等一些时候再试探一次。如果你爸爸赞同她了,就代表她在这个家在这座房子里站稳了脚跟。毕竟这房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你阿姨是外人。”
她说这些话,不过是想点明:小雪仍旧是家里的小公主、小主人。
“对对对!”小雪果然转怒为喜,“哼,那个女人!”
安小倍不忍心让她一下子看清单亲家庭的残酷之处,但是作为朋友,她完全知道说那些话能够让她高兴起来,既然不能替她改变现状,那就让她过得开心一点吧!尽管真正的事实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去世的女主人家里住了不满一年,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外轰她的女儿!
“公司放假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小雪问安小倍。
“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家。”安小倍淡淡道,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出了些辛酸与难过。
小雪闻言吃了一惊。安小倍有一位母亲,一位继父,一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几乎所有的人初初听到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你继父对你真好,还供你上大学。”
安小倍就会变得不近人情地愤怒:
“他因病在家休养了十几年,是我妈挣钱养着他,还养着我妹,供我上大学。”
那是一个奇怪的很难理解的家庭!小雪一直这么认为。
黄昏来临。
太阳落下去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天色清明,空气不冷又不热。小雪喜欢这段时光,而小倍却有些讨厌了。
因为她讨厌那些黑暗一点一点地积压过来,让人慌乱失措,甚至有些时候会让人感到绝望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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