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含霁生珠广渔出凤

岭南有一广渔府,广渔府有一保平县,保平县山上有一小庙,名唤含霁庙,殿中供奉着一位含霁真君。

一百多年前香火最盛之时,求功名、求丰收,最是灵验。后来香火渐淡,却也一直未断,只是没人再认真去求什么了。

直至近几十年,保平县内不知何时,不知何人,传出一句话:“含霁庙求女最灵了啊,保真保真!”

于是附近几县来求,果真应验。而且生下的女孩个个都冰雪聪明、貌美可爱。久而久之,竟有外地人跋山涉水专程跑来广渔府求娶,此地因此得了个美称——“含霁生珠,广渔出凤。”

每三年,广渔府城有一次竞选,下辖各县皆可送女子前来参选。当选者共二人,第一名为“真君女”,第二名为“小薛娘”。

此二名女子可入府城的“含霁堂”读书习艺,延请名师教授琴棋书画、经史算学,一切费用由府库承担。学成之后,或嫁作名门之妇,或留在含霁堂任教主事——这在岭南之地,已是女子难得的体面出路。

故此,每逢竞选之年,府城内热闹异常,各县百姓皆跃跃欲试。各地豪绅、商贾之家也闻风而至,重金为聘,争相求娶“真君女”。

多年前,人们闲下来也议论过。

“奇怪,薛大人怎么不保咱们求学做官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薛大人本就一女子,女扮男装五六十年官至丞相已经是大造化。飞升为神后真相显露,一个女神仙,自然只能保生孩子了。求功名啊,还是得找男神仙。”

“放你爹的臭屁!你这话说得通么?薛大人刚飞升那几年,不还保咱们岭南出了好几个官么?她老人家那时真相没有显露么?吃奶骂娘的老东西!”

……

传至后来,靠谱良心的猜测是:天庭太难混,薛大人被贬官啦,法力自然也越来越弱了。求功名、做官这样的大事,需得地位高、法力强的神仙才能做到。

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转去供奉其他神仙。有的人家虽也改供别神,却仍未忘记每年秋收后去含霁庙里供上点瓜果蔬菜。

不多,三瓜俩枣的,供的只是份心意。他们没忘记祖宗的严厉教诲——当年,是薛大人让他们这偏远之县、烟瘴之地的人,过上了吃饱饭的日子。

来都来了,不说点什么也对不起自己一路登高爬低地上山。

于是便也跪在含霁殿顺口念叨几句——谁家的鸡被谁家的狗叼走了,谁家的粮食被谁家公子的马踩坏了,谁家生了个胖乎乎的小子,谁家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话家常似的,嘀嘀咕咕说上半天,说完了,心里也舒坦许多。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含霁真君保生女孩”的话就传开了。

好像是,某天,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一起闲聊八卦时,忽然发觉:“咦?怎么咱们这几个孩子都是女娃?”东拉西扯一番,都说自己去年到含霁庙里提了一嘴——家里已经俩儿子了,要把家底吃穷了。若上天非要我怀孕,请赐我个女孩吧!

从此,这莫名其妙的话便在村里头传开了。传着传着,传到县里头,又传着传着,传到了周边好几个县。人们都慕名而来,专程去保平县山上的含霁庙求女。

按说,“神仙保佑某地百姓生女”也不是什么事儿。奇就奇在,含霁真君本尊对此毫不知情。不知晓也罢,她本人向来大方,只要不出格,什么都能往她头上安。可怪的是,广渔府之女子皆如灿烂明珠,男子却都显出几分痴傻。

起初降生的男子只是平平无奇,近几年来渐有痴傻状,且症状愈来愈重。

“广渔府近来阴阳失调,怕是有妖鬼作怪。”

这是薛昀离开天庭时在路上听到的。想都不用想,定是故意让她听见的,不给她找点事做,那些人哪能甘心。听都听了,也不至于假装没听到——毕竟这地方与她渊源甚深。

人间,岭南。

此时,薛昀正浑身发着淡淡紫光,浮在高空中,望着足下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心中叹道:“一百多年没回来了,物非人也非呐。”

她在空中半是犹疑半是发怔地看了一会,忽然施展法术悄悄落到一个小巷中,确认没被人撞见后,才走出巷口混入人群中悠哉游哉地逛了起来。

“装神弄鬼”百来年,最喜欢最想念的就是逛人间的集市啦。

不一会儿,薛昀就站到了两个担子前,一对夫妇正坐在阴凉处卖荔枝。这边的市集多是这种路边摊,有的卖家讲究点把货物装担子里,不讲究的直接拿块布铺在地上,就当货摊了。

薛昀很快看中一颗又大又红的荔枝,毫不客气地剥开往嘴里放去,全身心都十分满足,馋这口好久了!

虽说那时调离岭南后,在京城也偶尔能吃上几口新鲜荔枝,但终归路途遥远,新鲜程度差远了。再后来,能吃到的就多是荔枝干、荔枝蜜了。

那对夫妇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男子道:“小娘子眼力不错呀,这颗保准又香又甜!买些吧,我家的荔枝每颗都......”

话还没说完,被旁边一个妇人拿扇子拍了下脑袋:“蠢蛋!你说方言人家哪能听得懂,这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贵人。”

外地人就算听不懂方言,看那女子的形态动作也能猜得出来不是什么好话。本就因方言说出口而露了怯,又被自家老婆当着外人的面呵斥,男子的脸涨得红红的,用方言低声道:“那你来说。”

妇人刚要张嘴,薛昀笑道:“我听得懂方言呀,我还会说你们这的方言呢。”一面说着,一面将荔枝挑拣装袋。

两人听她的方言说得还挺标准,既惊又喜,顿时心中一股亲切感袭来。这下连妇人的脸也红了,不好意思地说:“小娘子,您这面貌气质,一看就是北方来的贵人,极少有人会说我们这种偏僻之地的方言的,您可真厉害哩!”

薛昀并未特意装扮,一如往日在保平县微服闲游时的模样。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青袍,只在腰间配了把短刀,是故人相赠的旧物。

普通老百姓都穿布衣,越穷的身上补丁越多,这对夫妇身上的补丁虽不算少,却浆洗得干净齐整。街边做买卖的,最是练就一副势利眼,见薛昀虽未穿绫罗绸缎,腰间那把短刀却是宝光流转,刀鞘上镶嵌着数颗宝石明珠,便知是稀罕物。买卖人心里自有一杆秤:这是位低调的贵人。

薛昀笑道:“咦?在你们这里会说方言就已经算很厉害啦?”

妇人忙说:“当然哩,我们的方言很难学的。再说了,贵人们都爱说官话,哪个爱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土话?就说我们这儿的官学生,有了出息,到外面做了官,就都不爱说方言啦,都是比谁说的官话更准更好听呢!”

这回又换男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妇人,将称好的荔枝递给她,赔笑道:“贵人别恼,咱们穷苦百姓就爱说点闲话,您就当听个乐子。”

薛昀摆摆手,提着袋子也坐在石阶上,一边吃,一边聊:“这有什么恼的?哪个贵人因听了几句话就恼了,那一定是他鼠肚鸡肠。”

没过一会,薛昀就将两人的祖宗十八代给套了出来,得知他家“很倒霉,生不出女子”,便又换了话题,引着他们说了点当今县令的事。

妇人一边低声咒骂“现在那些狗官”,一边又眉飞色舞地讲着本地传奇故事。

“听我阿翁讲,他的阿翁在时,我们这有个顶好的官,一路做到丞相哩!要不是她来了我们岭南,我们还不知道过得有多惨呢。尤其是女子,在那个年景不但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还三天两头的被家里男人打,打死都不用偿命的。”

说着瞪了她男人一眼。男人急得直嚷:“你瞪我作甚?我哪敢打你,是你天天打我!”

妇人不理他,继续说得起劲:“薛大人在我们保平县做县令的时候,专派县衙里的人去各个村里头转悠,只要碰到谁家男人打女人,就把他拖出来当众打板子,非得打到他服为止。哈哈哈想想都爽的嘞......要我说,男人就该天天打,三天不打就皮痒的不行。啧!薛大人多好呀,她在的时候都不用咱们自己动手哩。”

“薛大人就是天君派来拯救我们的神官呀!在我们这里积了那么多功德,后来真得道成仙哩。哦忘了跟你说,她还是个女神官嘞!她的庙就在那边的山上,神像长得跟你一样好看!

小时候,我最喜欢听阿翁讲她的故事了,那会子我还经常梦到她,梦到自己也像她一样变成仙女飞来飞去嘿嘿......可惜阿翁走后,我有许多年没再梦到过她了......唉,明明常去庙里给她上供,怎么就不灵了呢?难道是我不够诚心?”

妇人讲得投入,一时欢喜,一时向往,一时叹气,一时又怔怔出神,脸上表情鲜活极了。

薛昀就在旁边含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心道:“不是你心不诚啊,是我已经不做神仙一百多年了呀!哪能听到你的心愿?”

这也勾得她想起许多往事,那时做保平县令时,她才二十出头。如今算来,竟是年纪都翻了十倍!

夫妇二人见与她聊的投机,又听她自称是“薛大人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表妹”,非要拉着她去县城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薛昀看着地上的担子,道:“你们不做生意了么?”又想了想,这一上午除了她也没别的顾客了,道:“也罢,这顿我请你们。”

妇人道:“那不行,您是远方来的客,哪能叫客人请主人呢?您可是薛大人学生的……亲戚呀,咱们虽然穷,绝不是那等鼠肚鸡肠的人。”

男子笑道:“你还学贵人讲起成语来了。”

说是酒楼,实则又矮又旧,是那种让京城来的贵人多看一眼都嫌辱了身份的饭馆。一楼散坐着几个脚夫苦力,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进城做生意的小商贩。夫妇二人本想拉着她去二楼图个清静,薛昀却径直朝窗边那桌走去:“一楼多热闹,咱就坐一楼。”

那妇人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嗓门也高了一截:“也好,叫他们都来看看薛大人的亲戚!”

待跑堂的抹了桌子,妇人的话头便像开了闸——三句不离那位“薛大人”。邻桌的客人听见了,果然凑过来搭话,偷瞄了几眼旁边那位“薛大人的远房亲戚”,一拍桌子道:“嚯!跟庙里面薛大人的神像还真有几分相像呀!”

听到这话的人都不偷瞄了,纷纷围了过来,直勾勾看着她。好在薛昀这张脸已经是两百岁的老脸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也能稳得住,对着后面推搡的百姓微笑道:“诸位别着急,都能看到啊。”

“嚯!笑起来更像了。”

“脾气也像哩,当年的薛大人也跟咱们这么亲,就在街上让大家围着看哩。可不像现在的官儿,自己把自己当神给供起来了。”

众人齐齐附和。那妇人也不去纠正这位到底是薛大人的亲戚还是薛大人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亲戚了。

薛昀却暗自纳罕:这里的百姓个个都敢随口编排县令的不是。可若真是恶官,百姓该是畏之如虎,怎敢这般当街随意议论?想来这县令虽行事平庸,为人倒还不算差。

便问道:“都过去一百多年了,你们怎会知晓得这般清楚?”总不至于个个家中都有“阿翁的阿翁”给讲故事吧。

众人顿时又七嘴八舌嚷开了。这个说“县志上白纸黑字记着呢”,那个嚷“山上有庙,庙里有壁画还描着她老人家当年的模样哩。”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让薛昀听明白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坦。薛昀听众人将那位“薛大人”夸了又夸,唇角笑意始终未散。临了起身时,她抬手朝堂中虚虚一按:“今日听诸位这般念着薛某……那位长辈,心里十分欢喜。”说着已走到柜台前,将一锭银子轻轻搁在台上:“在座诸位的账,都记我这儿。”

有几个实心肠的百姓还要推拒,薛昀摆摆手:“咱们与薛大人都是一家人,对不对?谁跟我客气谁就是不拿薛大人当自己人!”

众人便也不再客气。几个担着货的汉子更是赶忙从箩筐里捧出几个菜蔬瓜果,直往薛昀手里塞,薛昀都笑着接了。

与众人作别后,薛昀独自往山上行去。山路渐深,她将自己记着的故人坟茔一一寻着,拂去坟前落叶,将刚刚收到的菜蔬瓜果摆上去,静坐了片刻。山中只闻鸟鸣与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百年前流转的旧事,在寂寂青冢前格外分明。

岭南气候湿热,环境偏僻,除了县城州城稍繁华之外,其它地方可谓荒无人烟。境内以山地丘陵为主,再加上各色树木布满千山万壑,放眼望去一派郁郁葱葱,教人一瞬间眼明心净。

但若是走在其中,提防之心是一刻都不能没有的。一要防蛇虫毒草,二要防迷路。有时忽起大雾,弥天盖地,令人难辨东西,困死其中的行人与牲骸也不知凡几。时日一久,那雾气浸润了腐殖与怨念,竟渐渐生出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故而此地自古便被称作“烟瘴之地”。

途中遇着两个妇人,提篮携纸,说是要去庙里上香。薛昀便跟着她们一同走。行至一处三岔路口,薛昀脚步微顿——神识明明感应到庙宇该在东面,这两人却径直往西边小径拐去。

神官的神识清晰感应到方圆百里内的神祠庙宇——此刻她神识所及,确确实实只有一座自己的庙。

“小娘子,怎么不走了?”前头的老妇回头唤道。

薛昀当即提步跟上,心下暗忖:“许是村民们走惯了的近道?”

然而,越往前走,薛昀越发能确定这地方不对劲,不是人有问题就是庙有问题。她多次施法试探,前面的人没问题——确实是人。

薛昀登上土坡,凝目远眺,只见那座庙宇青瓦朱墙飞檐齐整,在山岚间显得庄重端正,全然是座香火鼎盛的正经庙宇。凡人所见,不过如此。

可她神目所及,却见庙身隐隐笼着一层青黑秽气,分明是一座由内而外透出森森鬼气的伪庙。

怪不得薛昀二度飞升为神后从未有过一丝感应,怪不得那妇人再没梦到过她。

薛昀望着远处那庙,轻轻“啧”了一声:“这庙……修得可真是气派。”

前头的老妇正由儿媳搀着埋头赶路,闻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林深处,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豪的笑意:”那是自然!整个广府想生女儿的人,都要来咱们保平县上香哩!”

薛昀一噎,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未生育,更未生过女儿,怎么保人生女?

奇哉怪哉!

薛昀顺势问道:“怎么不求官呢?薛大人不是官运盛通么?我听说她的学生也都混得不错,穿朱衣紫衣的不少呢。”

“神仙的事儿我们哪能知道?”老妇说着,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切记,不可求子,只可求女。”

听她语气不对,薛昀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样啊......家里还特地嘱咐我,遇到灵验的庙观顺道来求个子呢,看来这次不成了。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妇也没说为什么,只说:“含霁真君的庙宇不可求子,求子必全家遭殃,无一例外。”

咦?不是说生出的男子略有痴傻么?怎么全家都要遭殃了?看来是天庭神官记载的消息滞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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