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后,一行人终于行至庙门前。她并未急着进去,立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望着——只见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清一色全是女子。从垂髫女童到白发老妪,挎篮的、携伴的、捧花的,不见一个男丁身影。
山风穿过檐角,吹得那串铜铃无声轻晃。
薛昀望着那庙门,心道:“有意思。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鬼犯事犯到了我头上。”
她步入正殿,只望了一眼那所谓的“神像”,心头便是一阵不适。
这哪是她呀?泥塑的眉眼虽依稀有几分她的轮廓,神态间却掺着另一人的模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被笨拙地揉在一起,教人看了膈应。
出了庙后,薛昀循原路往回走,迎面见一只小黑狗撒着欢儿跑过。她心中一动,蹲下身拍拍手想唤她过来,谁知那小狗只瞥她一眼,便毫无兴趣地甩着尾巴跑开了。
她微微眯眼,轻声道:“过来。”
那小黑狗身形一顿,掉头折返,听话地蹭到她腿边。薛昀将它抱起,不着痕迹地查探一番,果然是只母狗......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又沿途确认了两只溜达的土狗,几只在树上落脚的鸟儿。无一例外,全是母的。
薛昀觉得甚是好笑:“这小鬼竟到了这般丧心病狂的地步。难道是只老色鬼?”
她凭神识去寻那座真正的庙。庙的周身被施了术,凡人根本看不到这座庙。只见荒草丛生的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座残破庙宇。灰败的瓦顶塌了半边,檐角悬着的褪色布条在风里瑟瑟抖动。
唔,光看外表,这座看着更像鬼庙啊......
薛昀刚穿门而入,一张巨大的蛛网便横亘眼前。她抬手轻触,网上那只蜘蛛便顺着她的指尖爬了上来。
这是只已开了些许灵智、正在修炼的小东西。薛昀以神念与它低语:“你在此处多久了?可知这庙的来历?供的是谁?为何破败至此?多久没人来过了?”
问罢,薛昀朝它额间轻轻一点,一缕澄澈神光便渡了过去。这一点馈赠,足以抵它数十载苦修。小蜘蛛伏在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忙以细弱的神念连连道谢。
薛昀步入正殿,只见梁间尘土簌簌,蛛网层叠垂挂,倒成了蜘蛛们清净修行的好去处。
薛昀刚一入殿就觉察到一股微弱的气息,此时,对着一处的角落道:“小鬼,还不现身?”
过了片刻,从神像后悄然走出一位女子。身形单薄得似一片纸,脸上笼着一层散不去的哀苦。来人怔怔地望着她,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薛大人......”
薛昀略一思索,便也记起来了,上前轻轻将她扶起,道:“杜小娘子,咱们好久不见啦。”
听到这一声旧称,杜小娘子越发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薛昀当年在保平县做县令时录用的一名女狱卒。那时候,女子能自行谋生已属不易,做吏做官就更加罕见难得了。
薛昀以“男女大防”为由,奏称:狱中犯人除了男人,还有女人,男狱卒看管女犯人,实不合礼法,便跟朝廷要了女狱丞狱卒的官位。
杜萍是个寡妇,带个年幼的儿子,因不愿被族中强逼改嫁,便发狠识字。偏远之地本就识字者寥寥,女子识字又愿意抛头露面者更是凤毛麟角,她咬牙通过了当年的女卒考试,在县衙领了份狱卒的差事,有了份能养活母子二人的官饷。
半晌,杜萍才慢慢止了啜泣,道:“大人恕罪,我已经孤零零做了一百多年的鬼了,没想到能遇到故人,更没想还能见到恩人,心里实在伤心。”
薛昀轻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为何不去投胎转世?”
杜萍抹了抹眼泪,眼中骤然迸出一股女鬼特有的狠戾,冷笑道:“我若去了,这里的事怕是再也无人知晓,大人的庙也迟早要被那贱人给拆了。呸!我偏不让她如愿!”
薛昀道:“是谁?”
一提起那人,杜萍便恨得咬牙切齿,道:“大人可还记得聂杏子?您升任知府我随您调入府城做狱卒时,她也在府衙当过差。”
那时府衙里尚无女狱卒,保平县衙却有两个。薛昀便将杜萍调了过去。如此,杜萍跟着薛昀一干便是九年。
薛昀略一沉吟:“记得。是个……性子极烈的女子。”
杜萍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大人,我们都被她给骗了。性子烈是不假,可她那颗心......当真猪狗不如!”
聂杏子本是岭南州城一大户人家的丫鬟,自小被爹娘卖进府里。虽是奴婢,却因伺候的是当家老夫人,心思灵巧,体贴周到,很得老夫人欢心。莫说平辈的丫鬟奴仆,就连府里的年轻主子见了她都要笑着唤一声“姐姐”,遇着事了都要请她帮着在老夫人面前递句话,体面极了。
谁曾想,有一日,竟被府里的老爷看上了,要将她纳为妾。四五十岁的老头要娶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此事难评。之所以说难评,是因人与人终究不同。
脱奴籍、当姨娘。
有人觉得这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了,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有当主子的机会谁想一辈子伺候人呢?聂杏子的爹娘兄嫂都这么认为。
有人觉得这真是件极其恶心的事,要我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我宁愿去死。与聂杏子同为丫鬟的好友这么认为。
而聂杏子,把她爹娘兄嫂一并带到正堂跪着,当着老夫人与满堂主子的面,边哭边道:“今日我拉了爹娘兄嫂过来,当着主子们的面,把话说清了。不管是老子亲娘还是哪位主子,任谁也不能逼我嫁给哪个男人,就算是皇帝老子、玉皇大帝到了我跟前,我不想嫁也不嫁,惹不起的横竖一死罢了。”
说着,从袖中掣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便乱绞起来:“就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一辈子不嫁人我也愿意!”
刘老夫人怜惜她,为她做了主,绝了他那色鬼儿子的心思。从此以后,聂杏子也越发尽心伺候老夫人。
过了几年,刘老夫人归西。聂杏子被府里放了出来,家里已为她说好一门亲事,她是愿意的。
谁知,那刘老爷竟一直记恨着她,专等老夫人去世后再来报复。他遣人去她家中威吓:若不肯从了他,她全家连同与她定亲的人家,都别想好过。
那户人家听闻此事,哪还敢跟刘老爷作对?当天便退了婚。不出几日,满州城的人都知晓了此事。聂杏子气不过,冲到刘府前哭骂,才踏进门槛就被家丁扔了出来。她又跑去州府衙门击鼓鸣冤,反挨了二十记杀威棒,生生被叉出门外。
她仍不肯认命,辞别爹娘,一心要上京告御状。两千多里路,费尽周折,一路辗转,竟真教她一个弱女子活着到了京城。可皇城又岂是寻常百姓能够随意出入的?还未近前,便被值守的禁军拦了下来。
她当街哭喊冤情,起初倒真有几位路过的官员驻足询问。可一听她要告的是何人,个个面色微变,默然转身离去。有好心的低声劝她莫再纠缠,也有那等心思活络的,扭头便去给刘家亲族递了消息。
不知该说她幸还是不幸,她又东躲西藏地活了下来,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求天无路,告地无门,便与青灯古佛相伴多年。
还以为她已经绝了报复的心思,哪知,她一直悄悄留意着官场上的消息,就等着刘家势败那天,再去寻机会告发。
其实薛昀跟那刘家并无半点瓜葛,聂杏子却把她划入了与刘府对立的另一派势力。听闻薛昀招录女卒女吏,早已心存敬意。又闻她为官不苛待百姓,不嫌贫爱富,还亲自教化偏远之地的民众——而那“偏远之地”恰就是岭南州城下的一个府城。
聂杏子心头一亮,连夜收拾了细软,一路往广渔府而去。
到了府城,她并未急着击鼓鸣冤,而是先在府城赁了间小屋住下,静静观察了一段时日。所见所闻与先前听说的一一印证后,才整顿衣裳,往府衙递了状纸。
薛昀正坐堂上,聂杏子跪在堂下,腰杆挺得直直的,不像是丫鬟,倒像是某小户人家的小姐。
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言辞恳切,不仅要状告那刘老爷,还要状告他全家,声称自己知道刘府数十年来所有阴私不法之事,随即呈上厚厚一叠搜罗来的证据。
听罢陈词,薛昀心中已有计较,却没看一眼证据,连同状纸当堂驳回。薛昀为官虽清廉爱民,开荒地、教学生、抑兼并、打豪强,却从来只做自己掌控得了的事,不碰那没把握的浑水。
聂杏子愣住了。起初还强自镇定,想同薛昀说理;后来见无望,竟在公堂之上嘶声疯骂起来,骂天骂地,连薛昀并满堂狗官都一道骂了进去。
薛昀以“藐视公堂”之罪,将她收押入监。虽下了狱,却特地下令:不准任何人与她说话。就这般,冷冷地晾了她数日。
过了几日,薛昀才去狱中见她,劝她暂收锋芒,敛翼待时。聂杏子也聪慧听话,于是便在府衙当起了女差,静候时机。
六年后,薛昀升任刺史,直管岭南一州政务。至此,她方开始布网收线。又过六年,薛昀任大理寺少卿,才将刘府连根拔起。
至此,聂杏子一大心愿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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