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兰同心恩怨同根

杜萍道:“大人您飞升后,过了几年,我跟那贱人也死了。我放心不下孩子,便在人间逗留着,想等孙子成了家再走,成家后又想看看曾孙儿......于是就一年年地留了下来,怕喝了孟婆汤就跟他们再无瓜葛了。那聂杏子也一直陪着我,她虽在人间没什么牵挂,但想到喝了孟婆汤又要重入轮回,下一世还不知又要受什么苦呢。她说,怕下一世就遇不到大人这样的好人和我这样的好姐妹了。我觉得她说的有理,我俩便结伴当了野鬼,偶尔回去看看家里子孙,无人管束,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可后来就变了,不知大人您在天上出了什么事?”

薛昀道:“怎么?”

“岭南本来有好几座含霁庙的,香火也很旺。后来百姓们都说......大人不灵了,便慢慢将庙都给拆了。我跟聂杏子听说了,气得不行,也给家人托梦,叫他们劝劝那些人不要拆庙。可哪能劝得住?当初修庙时,由本地官员牵头,公库出钱,大人的许多学生也都来帮忙,花了不少银子,您的神像、殿里的木材,样样都是好东西。他们把庙拆了能卖不少钱呢。呸!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大人有难了不说多供奉供奉,帮大人渡过难关,反倒去庙里又偷又抢,真是该死!”

薛昀心道不妙。这两个女子皆有几分正气烈性,为了她、为了报恩,怕是要做些不合规矩的事。怪不得到了下头都要灌一碗孟婆汤,让世人忘却前尘呢。忘不掉,不想忘,便会生出许多事来。

“神殿里自有金光护持,小鬼们不可入内。可那些人将神像拆毁后,金光便渐渐没了,我与聂杏子就守在庙内,要有人来偷来抢,我们便在暗处做鬼,吓唬他们,逮着一个领头的就去缠着他,让他夜夜噩梦,日日疯癫。人们以为是您生气了,倒也消停了一段时日。

可过不久,竟有几个官儿领着许多道人去拆庙,还四处做法,我跟聂杏子只得四处逃窜。幸得保平县的百姓跟您最亲,全县百姓都守着庙不让他们拆,于是到现在便只剩保平县这一座保存了下来......我与聂杏子可以随意出入这庙,都知道您肯定是出事了,但也做不了什么,便在这庙中先住下了,想着万一您哪天能再好起来。”

杜萍忍着眼泪道:“大人,看到您没事,我......我觉得自己守了这许多年也值了。”

为那点前世因果苦守百年,只求......求什么呢?求一个“万一您哪天能再好起来。”

薛昀心中百感交杂,深吸一口气,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轻声道:“谢谢你,辛苦啦,以后不必如此。我回来了,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杜萍又哭了一会,把这百年来的心酸苦楚哭个差不多了。这才说起聂杏子为什么从相依相持的好姐妹变成了一个贱人。

原来那聂杏子烈性到了极致。生前为了彻底扳倒刘老爷一人,连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刘府都敢一并掀翻,百般不屈,万般隐忍,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伺机而发。

薛昀筹谋多年,非为私仇,只因见不得那样草菅人命、仗势欺人之家存于世上。但说到底,也算是帮了聂杏子,只是这计划为求稳当而耗时久了些。虽久,却让那刘家尸骨无存,再不可能翻身。

薛昀是她的大恩人,救了她的命,给了她差事,还帮她报了仇,聂杏子这般烈性,便悉数转移到了她身上。

见昔日的大恩人被恩将仇报、神殿被毁,她心中的怒火怨气,比当初自己被欺凌时更甚。

敛翼待时。这四个字是当初薛昀教她的。

杜萍道:“她开始整日不着家,四处打听大人您的消息。人间的庙观、各大修道世家,还有鬼界,哪哪都敢去。也是我们命大,虽被抓到过,受过几次伤,到底没有灰飞烟灭。”

有一日,聂杏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本修炼功法,说是最适合毫无根基之人修炼,便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潜心钻研。

杜萍疑心这本功法是她从某个世家偷来的,便劝她赶紧还回去,被追踪到就完蛋了。

聂杏子生气道:“你怎么问都不问就说是我偷的,不能是我捡来的么?”

杜萍也不与她纠缠这个,又劝道:“咱们从未修炼过,万一一时不慎炼差了,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我可不想每天被人追着打了!”聂杏子嫌她胆小怕事,便独自修炼起来。

哪知,还真让她修得了几分。起初,杜萍很为她高兴,可时日一久便发现不对劲了。

有一天,聂杏子疯了一般嘶吼狂叫,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杜萍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可聂杏子醒来后,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哭什么?我方才不是在练功么?”

杜萍颤声道:“你、你方才跟疯了似的,又吼又叫,眼睛都是红的,吓死我了……”

聂杏子皱眉:“胡说,我明明一直在打坐,什么感觉都没有。”

杜萍心里发毛,劝她别再练了。聂杏子哪里肯听,只当杜萍大惊小怪,转头又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某次,杜萍趁聂杏子昏睡时,翻出了那本功法。她虽看不懂具体内容,却也看出那书页上画满了古怪的符咒,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鬼画符一般。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此功借阴魂之力为己用,修炼者需有命格相配,否则必遭反噬。轻则失魂,重则……为鬼所夺。”

杜萍手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聂杏子根本不是修炼有成,而是被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身子。

薛昀道:“那你口中的贱人不是聂杏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杜萍摇摇头:“刚开始她确实是差点被某个厉鬼给害了,但后来碰到一位好心的公子,他出手相帮,将那厉鬼打死,还送了我们一本功法,指点了几句修炼之道,聂杏子这才真正修炼起来。”

聂杏子修炼小有所成后,便去报仇。追杀过她的修道之人、毁神庙做法的道人、偷神像卖钱的百姓,凡她记得的都暗地里报了仇。渐渐地,越来越贪心、胆子也越来越大,遇到些贪官污吏,恃强凌弱、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之人,她都去教训一顿。那些百姓还以为遇上了神仙,便都跪拜道谢。

她得意至极,愈发肆无忌惮。起初只是替人出头,后来竟管起了官府之事。自以为某地某官断案不公,便随意改判卷宗;觉着某官贪赃枉法,便将他挂在房梁上示众,吓得那官告病还乡。

再后来,她干脆上了人家的身,自己当起官来。

那是个县令,鱼肉乡里,民怨沸腾。聂杏子附了他的身,一夜之间判了十几桩积案,释放冤囚,开仓放粮。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是青天大老爷开了窍,还有人跪在县衙门口磕头谢恩。

聂杏子躲在县令的皮囊里,听得那些赞颂之词,心中畅快至极。她想:大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可她终究不是薛昀。

她没有薛昀的筹谋与能力,只凭着一腔意气行事,快意恩仇。只要察觉百姓们渐渐有不满之声,她便离开,去找下一处。

杜萍找到她时,她已经换了第三个身子了。第一个县令因被她附身太久,魂魄受损,变得痴痴傻傻;第二个是个富户,被她拿去散尽家财赈济灾民,结果家破人亡;第三个是个书生,被她用来写状子告御状,写得太过犀利,被官府拿了去。

“你疯了吗?”杜萍拽着她,声音都在发抖,“那些人招你惹你了?你占他们的身子,毁他们的人生,跟当初害你的人有什么分别?”

聂杏子不以为然:“那些人都该死,我这是替天行道,有什么错?”

“你还不知错!”杜萍气得浑身发颤,“那个富户,我打听过了,他不过是有钱,并没有欺压百姓。还有那个书生!他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如今被你害的身陷囹圄,前程尽毁!这也是替天行道?”

聂杏子一愣,随机别过脸去:“那是.....那是意外。我只是想借他用用,怎么知道会弄成这样。好啦,我以后一定会谨慎再谨慎的。”

杜萍心灰意冷,深知她向来傲慢且执拗,劝也劝够了,便打算离她而去。最后道:“想来,除了大人,没人管得了你。你若还记着大人的情分,做一件事之前,时常想想她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我走了,你小心点,别被修炼的道人抓到了。”

聂杏子虽觉难过,却也没有出口挽留,她也受够了总被管教的日子。于是两人便算和平分手了。

杜萍回到了保平县这座含霁庙里,一待就是十年。每日与神像相伴,看看书,念念经,听一听百姓们的唠叨,能帮的小事她偶尔也会偷偷帮一帮,但立志绝不像聂杏子那般随意干涉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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