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从某一日开始,这庙中再没有人来了。杜萍觉得奇怪,便出去查探,只见百姓们仍然上山供奉,却是往另一条山路走了。杜萍留心跟了过去,却看见另有一座“含霁庙”。
她趁着夜色,溜进殿内,只看了一眼神像,便浑身僵住,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这神像的脸,根本不是大人。
那眉眼、那唇角、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她与聂杏子相处数十年,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聂杏子把自己的五官,混在了含霁真君的五官之中。
杜萍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抖。她冲上前去,对着神像嘶声怒吼:“聂杏子!是你吗!快滚出来!”
回声在空旷的殿内荡了几荡,无人应答。
杜萍又吼了几声,嗓子都劈了,最后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烛火跳了跳,殿角的阴影里,终于有一个人影慢慢显现。
十年未见。
那一刻,杜萍才知道什么叫“相随心变”。
聂杏子还是聂杏子,眉眼轮廓都还在,可整个人的气韵全变了,一股子鬼气、邪气和戾气。她嘴角噙着笑,悠悠然从暗处走出来,道:“十年未见,怎么一见我还是这般生气?”
杜萍死死盯着她,指着那神像:“你想做什么?你回来做什么!你想做神仙、想被人跪拜,我不会拦你。世上自有公道,人心自有掂量,你必不会长久。可你为什么要对大人的庙动手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
杜萍说不下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哭声中满是痛苦哀切。
聂杏子道:“你还是这样,问都不问就直接判我死刑。”
“大人的庙为什么被拆?还不是因为不灵了?百姓们要的是什么?你以为是大人么?不是,是灵验。谁灵验,他们就拜谁。他们只要一个能实现他们愿望的神。我有办法能让大人继续灵验,受人供奉,有什么不好?你总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指责我。”
半晌,杜萍冷静下来,淡声道:”聂杏子,你一直都当我是傻子么?”
闻言,聂杏子一愣,眼中的光微微收敛。
“这么多年来,你去哪我都陪你去,你想做什么,我也支持你去做。无论被打被骂,被追被杀,我都愿意陪着你。你以为我是你的傻跟班么?
不过是,我知你虽自大狂妄、行事偏激、急功近利,却也烈性刚强、敢想敢做,知恩图报。你跟我一样是个女人,却有一股女人极少有的狠劲儿。
你就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野草,根扎进石缝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折。谁想拔掉你,你就把根死死缠在石头上,连根带石一起拽下来。
我想,这世上需要有这样的女人。这世上需要有女人的一席之地。就像大人那样。我还记得,当大人向全天下宣布她是个女人时,我们俩有多激动,多骄傲。你当时兴奋地还摔了一跤——那时候我们俩都快成老婆子啦。可现在......”
她抬眼看向聂杏子,眼神里只剩下冷意。
“你越来越年轻了,是个漂亮的女鬼。可我看着你,觉得恶心。就像当年我们俩第一次被人追杀、第一次跌进粪池里那么恶心。”
杜萍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聂杏子心上,让她想发疯却又只能憋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杜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失望透顶后的冷漠。
杜萍道:“做不成朋友也可以做陌生人,总比做仇人好,你说呢?”
聂杏子浑身一震,连忙过去拉着杜萍的手,解释道:“萍儿,我没有,你听我说。你不知道我这十年来过得有多么凄惨,我差点就真死了,好不容易才逃回保平县,我不敢去找你,我怕连累你,那些道貌岸然的臭道人跟狗皮膏药似的............自从上次你说了我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附在人身上了,可是他们还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我实在没办法才要借大人的庙求庇护。”
杜萍甩开她的手,冷淡道:“你别张口闭口都是大人,既然没有大人那样的能耐,就别妄想受大人那样的供奉。大人要被你们这些垃圾吃干抹净了,求你免开尊口,放过大人吧。”
聂杏子的脸彻底白了,她在杜萍面前辩无可辩,躲无可躲。难道真的是她说的那样么?不对!我回来是要让大人重新受供奉的,才不是为了我自己,大人那么聪明她会理解我的,我是为了让百姓不要忘记大人。
想着想着,她忽的疯子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萍儿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去投胎,这可太好了。要是你投胎去了,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她老人家啦。哦?你还不知道吧,你每天闷在小庙里,外面的事当然不知道。大人她早被天君贬到鬼界啦,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了,这世上只剩我们俩啦......”
杜萍如遭雷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直觉又告诉她,这是真的,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聂杏子扯了扯嘴角,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有我们两个也够啦,相信我,我会让大人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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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薛昀揉了揉眉心,心想:“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她二人竟因此蹉跎百余年之久。真是两个傻姑娘。一个做了野鬼不肯投胎,只为守护旧庙;一个执念至深走火入魔,竟混做伪神像。怪哉怪哉!”
薛昀不太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另外一个毫无血缘的人而变得奇奇怪怪,变得疯疯癫癫?
她并非无情之人。
她想了很久,把脑海中所能想到的故人一一翻出来。有恩于她的,她感念;她有恩于的,她照拂。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想不出有谁值得她苦守百年、奉上神坛。
薛昀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给她,道:“你现在太虚弱啦,此丹可以固魂培魄。”
“我跟她吵过一架,自然是没打过她,被她不小心伤着了。”杜萍苦笑着,接过丹药服了下去。
还不小心?薛昀心想:“你俩可真是相爱相杀,相杀相爱呐。”
两人一狗在庙中歇息了一会,便趁着夜色去找聂杏子。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她不管,等到天庭派人来管,可就麻烦了。这些年,聂杏子扰乱人间秩序,造了不少杀孽,落在别人手里不知怎么被处置呢。
薛昀正准备施法,却被杜萍赶忙阻止:“大人,不可施法。那聂杏子被追杀过无数次,贼得很。她不仅派小鬼日日夜夜巡视,且手中有一法宝,能探查修炼之人的境界,一旦有道行高的人过来,便能发出警示。之后她便立刻施法隐藏鬼气,连我带去一同逃遁躲藏。保平县虽偏远,每隔三年却也有一位女道人来县里住一段时间,驱小鬼、发灵符什么的,可惜也没能发现她在此地作乱。”
女道人?薛昀心中隐隐有些猜测,道:“那还是你来引路吧。”
因鬼界本就四分五裂,四大鬼王谁都不服谁,通常情况下都各过各的,相安无事。故而聂杏子在偏远之处有个自己的小地盘,不成气候,也不会有人特意来管。
杜萍领着一人一狗,穿过一片荆棘地,又走了片刻,走入山上一片墓地之中。此地,本地人称为“乱风雨”,其实是“乱坟雨”,不知怎的叫着叫着就变成“乱风雨”了。
说的不是雨,是坟——漫山遍野的坟,密密麻麻的坟,像是老天爷下了一场坟头雨,落在这片山坡上。
薛昀站定,扫了一眼。
有碑的,没碑的,新土覆旧土的,野草吞了坟头的,还有几处塌了一半露出里头朽木棺材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
杜萍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踩着坟与坟之间窄得仅容一脚的缝隙,左绕右绕,终于到了一块墓地前,立着一块无名碑。她在碑上写了几笔,杜萍回头道:“是她的本名。”
薛昀点点头。
过了几秒,地上便自动开了一道墓门,二人走了进去。墓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渐渐变宽,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不是那种凄厉的鬼哭狼嚎,而是——市井之声。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
人死后,化为鬼,进入阴曹地府等待投胎。投胎不是想投就能投的,地府有一套复杂的“排号系统”——根据生前的善恶、死亡方式、投胎意愿等因素排序。
善人优先;横死者因阳寿未尽而可插队;恶人则需要在地府继续接受审判,等待处罚,处罚完了才可去排队等待。
当然也可以自愿放弃投胎,杜萍和聂杏子这种便是自愿放弃者。因为鬼也可修炼鬼道,达到一定的境界后,不一定比做人差。比如那几位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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