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香港开始热得不讲道理。
张婷楠每天下班从地铁站走回家的那十分钟,衬衫都会湿透。西营盘那间二百多尺的房子没有冷气,她买了一台二手的座地风扇,白色的,牌子是KDK,扇叶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老的嗡嗡声。风扇对着床吹,晚上她躺在竹席上,听风扇的声音,看窗台上的两盆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盆叶子小,颜色浅;一盆叶子大,颜色深。深的那个是陈茗送的。
案子是从七月底开始上的新闻。
一开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简讯。一名二十一岁的女性在新界北失踪,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上水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买水。隔了三天,第二宗。二十六岁,在屯门河畔公园附近失踪,凌晨下班后没有回家。然后是第三宗。第四宗。
到八月中,失踪人数变成了七个。
张婷楠在公司的茶水间看到新闻。电视机挂在墙上,静音,字幕一行一行地跳出来。警方在新界北的草丛中发现人体残肢,经DNA比对确认为其中三名失踪女性。画面是直升机航拍的,绿色的山坡,黄色的封条,白色的人影蹲在地上搜寻什么。她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普洱茶,看字幕一行一行地跳。法医证实残肢有被烹煮的痕迹。部分残肢散落于垃圾站及路边草丛。警方不排除有更多受害者。
“好得人惊。”好恐怖。同事Amy走进来,也看到了电视。她站在张婷楠旁边,双手抱着手臂。“我阿妈话叫我夜晚唔好一个人返屋企。”
张婷楠点了点头。她把普洱茶喝完,茶底已经凉透了,有一点涩。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上,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天晚上她在群组里发了消息。
【婷】:你哋有冇睇新闻
【沚】:有
【薛】:有小妹话佢同学啲家长唔畀佢哋夜晚出街
【沚】:你夜晚收工自己小心啲
【婷】:知啦
她锁上手机,继续对着电脑打品鉴报告。波尔多右岸的期酒样品,梅洛的比例比去年高,酒体更柔,单宁更细。她写“黑樱桃和紫罗兰的香气,余韵带有淡淡的烟草味”,然后停下来。烟草。她想起铁楼梯上那个人抽的烟。味道更重一点,带一点很淡的甜。她不知道那个牌子。
八月二十号,星期三。
张婷楠加班到八点多。公司里只剩下她和一个负责物流的同事。她把品鉴报告发出去,关掉电脑,背上帆布袋下楼。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因为新闻。海味铺的铁闸上那只鲸鱼还在,“我城”两个字被新的涂鸦盖住了一半,有人在旁边喷了一只红色的眼睛。
她沿着文咸东街往上环地铁站走。经过陈茗的餐厅时,她放慢了脚步。餐厅已经打烊了,落地窗里面是暗的,只有厨房深处有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不锈钢料理台的边缘漏出来,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然后她听到了后巷有声音。
餐厅的后巷在文咸东街转角的另一边,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旧楼的墙壁,地上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巷口挂着一盏街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罩子,灯泡是昏黄的。张婷楠走到巷口的时候,灯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像一个人眨眼睛,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陈茗。
陈茗站在后巷深处,餐厅后门的铁皮门敞开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窄身长裤,球鞋是白色的,但鞋头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中长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她弯着腰,正在把一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拖出门外。垃圾袋很重,她两只手抓着袋口,身体往后仰,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拖。垃圾袋在水泥地上磨擦,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她拖了几步,停下来,换了一只手,再拖。
张婷楠站在巷口,看着她。垃圾袋的底部渗出了一滩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颜色是很深的暗红,几乎像黑色。液体顺着地面的坡度慢慢往巷口流,流到一半停住了,积在水泥地的一道裂缝里。
陈茗把垃圾袋拖到墙边,靠墙放好。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的手上戴着一次性的透明手套,手套上沾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液体。她摘下一只手套,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擦了一下,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右嘴角那颗痣。锁骨右侧那颗痣被T恤领口遮住了。
她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去。烟雾在后巷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和那种红色液体的腥味混在一起。张婷楠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单纯的腥。是更复杂的——肉类的油脂味,铁锈味,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八角,或者桂皮,或者两者都有。
陈茗抽着烟,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她在图书馆翻法医解剖图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认真,但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她把烟叼在嘴里,弯下腰,把那袋垃圾又往墙边推了推。垃圾袋的底部又渗出了一些液体,这次是更浓稠的,带着一些细小的碎屑。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直起身,转身走回后门。铁皮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巷子里只剩下那袋垃圾,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和那股混着八角味道的腥气。
张婷楠站在巷口。街灯又闪了一下。她看着地上那滩液体。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液体表面反射着灯丝的一小点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她站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跑。她走得比平时快一点,但沒有跑。帆布袋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她走过文咸东街,走过海味铺的涂鸦铁闸,走过那只红色的眼睛。她走进上环地铁站,拍八达通进闸,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列车进站,她走进去,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一个阿伯在看报纸,报纸头版是失踪案的新闻,标题是“警再发现一具残肢”。她看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视线移到车窗上。车窗映出她自己的脸。侧麻花辫,深绿色的短袖衬衫。脖颈右侧那颗痣。她的表情很正常。和她平时下班坐地铁时的表情一样。
但她手心是凉的。
回到西营盘,她爬上三楼,打开门。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把帆布袋放下,坐在床边。风扇对着她吹,KDK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她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WhatsApp群组。
【婷】:头先经过餐厅后巷
【婷】:见到陈茗丢垃圾
刘沚鑫秒回:【咁夜仲喺度?】
【婷】:佢倒咗一袋嘢红色嘅漏出嚟
隔了几秒。
【沚】:厨房垃圾系咁?
【沚】:我酒吧成日都要丢生果皮同酒渣
【沚】:都系红色?
张婷楠看着那几行字。生果皮。酒渣。厨房垃圾。她想起后巷那股味道。八角的味道。桂皮的味道。肉类油脂的味道。她想起陈茗站在那滩红色液体旁边抽烟的样子,很平静,和在图书馆翻法医解剖图谱时一模一样。
【薛】:主厨今日试新菜 整咗红酒烩牛尾可能系牛尾啲汁
红酒烩牛尾。红色的汁。牛尾。肉类的油脂。八角,桂皮。香料。
【婷】:哦
【薛】:婷婷姐你唔好自己吓自己新闻单嘢系好得人惊 但系主厨佢唔会—— 新闻那件事是很吓人,但是主厨她不会——
薛奕黎没有打完。她的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
【薛】:佢系好人
张婷楠看着那四个字。佢系好人。薛奕黎用了粤语。她平时在群组里大多用粤语打字,但这句话她用了粤语,好像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会让她更相信一点。
【婷】:我知
她锁上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本《我城》。风扇嗡嗡地吹。薄荷的叶子轻轻晃动。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后巷那盏一闪一闪的街灯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变成一团忽明忽暗的橙色。她闻到八角的味道。不是真的闻到,是鼻子记住了,脑子记住了,不肯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著。
接下来几天,张婷楠经过文咸东街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往那条后巷看一眼。巷口的街灯闪得越来越厉害了。不是眨一下眼睛,是连续地闪,明灭明灭明灭,像有人在反复拨弄一个坏掉的开关。灯泡发出一种细细的电流声,滋滋的,混在远处德辅道西的车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站在巷口,如果你刚好停下来,你就会听到。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她又加班了。
这次更晚,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文咸东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间药材铺还亮着灯,老板蹲在门口用一只铜秤称什么。张婷楠走过药材铺的时候闻到了当归和党参的味道,很浓,很甜,黏在鼻腔里不容易散。
她经过餐厅。落地窗是暗的,厨房深处那盏灯亮着。她没有停。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后巷的街灯正在闪。不是以前那种快速的闪烁,是一种很慢的,像呼吸。亮三秒,灭两秒。亮三秒,灭两秒。在亮的那三秒里,她看到了陈茗。
陈茗站在后门外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深灰色的T恤换成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很高。头发扎起来了,斜扎的低马尾,搭在右边肩膀上。她没有戴手套。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不是垃圾袋,是超市那种白色背心袋。袋子不大,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从形状看不出来。
她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靠着墙,和那几袋黑色垃圾袋放在一起。然后她直起身,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街灯在她点烟的那一刻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成了巷子里唯一的光。火苗映在她脸上,映出右嘴角那颗痣,映出她低垂的眼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火苗灭了。烟头的那一点橙红色代替了它。
街灯亮了。
陈茗站在灯光里,把烟雾吐出去。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塑料袋。然后她抬起脚,用球鞋的鞋尖把塑料袋往墙边推了推。和上次推垃圾袋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推的时候,塑料袋的口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了一点。
是一块肉。
不大,大概手掌大小。颜色是很深的暗红,几乎发黑,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在街灯的光里泛着一种湿亮的光。肉的边缘不整齐,不是用刀切出来的那种不整齐,是另一种。肉旁边有几颗细小的颗粒,黑色的,像花椒,或者像别的什么。
张婷楠站在巷口。街灯灭了。亮了三秒。灭了。亮了三秒。她的眼睛在那三秒的亮光里,把那块肉看了很多遍。暗红色的。表面湿亮的。边缘不整齐的。旁边有黑色颗粒的。
街灯又灭了。
陈茗弯下腰,把滑出来的肉塞回塑料袋里,把袋口挽了一个结。动作不快,不慢。和她做任何事情一样。然后她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后门。铁皮门关上了。
张婷楠站在巷口。街灯亮了。塑料袋还在那里,白色的,在墙边一堆黑色垃圾袋中间,很显眼。袋口挽了一个结。她看着那个结,想起陈茗挽结时手指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住袋口两端,绕一圈,再绕一圈,拉紧。很简单的结。每个人都会挽。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比上次快。不是跑,是大步地走。帆布袋在身侧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大腿。她走过药材铺,当归和党参的味道追上来。她走过海味铺,铁闸上的红色眼睛看着她。她走进上环地铁站,拍八达通。闸机发出“嘟”的一声,很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列车还没来。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深处。隧道里有一股风涌过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金属味。她吸了一口,肺里却全是八角的味道。不是真的。是脑子里的。她把八达通攥在手里,塑料卡片硌着掌心。
那晚她没有在群组里发消息。
她坐在西营盘的床上,风扇对着她吹。两盆薄荷安安静静的。她看着它们。一盆叶子小,颜色浅。一盆叶子大,颜色深。深的那盆是陈茗送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薄荷长得很茂盛,叶片肥厚,边缘有一点点卷。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薄荷的味道从指腹上散开,凉的,冲的,从鼻腔窜到脑门。纯粹的薄荷味。没有八角,没有桂皮,没有肉类的油脂。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刘沚鑫。
【沚】:听晚过唔过酒吧
【沚】:薛奕黎话有新甜品试
【婷】:过
【沚】:你冇嘢嘛
【婷】:冇
她把手机放下。风扇嗡嗡地吹。薄荷的叶子轻轻晃动。她躺下来,看天花板。完整的,白色的,平平的。后巷的街灯在她脑子里一闪一闪。亮三秒,灭两秒。白色的塑料袋。暗红色的肉。不整齐的边缘。黑色的颗粒。陈茗的球鞋把肉推回去。陈茗的手指把袋口挽了一个结。
她闭上眼睛。睡不著。
星期六晚上,张婷楠去了酒吧。
刘沚鑫站在吧台后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和张婷楠那件深绿色短袖颜色很接近,但不是同一件。她正在调一杯酒,雪克杯里传出冰块碎裂的细小声响。中分的长头发今天没有披着,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露出左边耳垂上那枚银耳钉。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痣在吧台的灯光下很清楚。
薛奕黎已经到了,坐在她上次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碟东西。张婷楠走近了才看清,是四只小小的瓷碟,每只里面盛着一小块甜品。焦糖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上面点缀着几粒海盐。
“主厨话试新嘢。”薛奕黎把其中一碟推到她面前。“焦糖布丁,加咗威士忌同海盐。”她说“主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
张婷楠坐下来。布丁的表面很光滑,勺子碰上去的时候,焦糖层发出很细微的碎裂声。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布丁体很滑很绵,威士忌的味道不重,藏在焦糖的甜和奶油的浓后面,像一个很远的背景。海盐是点睛,偶尔咬到一粒,咸味把甜味整个提起来。
“好食。”她说。
“主厨话威士忌系刘沚鑫畀佢嘅。”薛奕黎说,耳朵尖又红了一点。“佢话刘沚鑫识拣酒。”
刘沚鑫在吧台后面哼了一声,没有抬头。
张婷楠把那碟布丁吃完。海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她放下勺子,端起刘沚鑫推过来的酒。威士忌基底的,加了一点点蜂蜜和柠檬皮,很干净,很烈。她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留下一道热。
“你寻晚又见到佢?”刘沚鑫问。她没有看张婷楠,在擦一只杯子。白布在杯壁上画着圈,一圈一圈。
张婷楠握着酒杯。“系。”
“做紧乜?”
“丢垃圾。”
刘沚鑫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又拿了一只下来。“厨房系咁?。我哋酒吧日日都要丢好多嘢。柠檬皮,薄荷叶,生果残渣。睇落去都系唔好睇嘅。”厨房是这样的。我们酒吧每天都要丢很多东西。柠檬皮,薄荷叶,水果残渣。看上去都是不好看的。
张婷楠没有接话。她把杯里的威士忌喝了一半。蜂蜜的甜在舌尖上,柠檬皮的苦在舌根。她又喝了一口。
“你惊。”刘沚鑫说。
不是问句。
张婷楠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吧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冇。”
“你有。”刘沚鑫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左眼上方那颗痣在灯光下是一小片很淡的阴影。她的眼神不是审视,是一种很安静的看,像在看她调酒时量杯的刻度。“你惊系正常嘅。个个都惊。”你怕。你怕是正常的。每个人都怕。
薛奕黎在旁边把一只空碟子叠在另一只上面,碟子碰碟子,发出很小很脆的声音。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另一种红。
“婷婷姐。”她说。声音比平时小。“我日日都喺厨房。我日日都见到主厨。”我每天都在厨房。我每天都见到主厨。“佢切嘅系牛,系猪,系鸡,系鸭。佢煮嘅系红酒,系豉油,系卤水。”她抬起头,右眉角和右眼角和右嘴角的痣都在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一点湿,但不是哭。“我可以话你听厨房日日都系咁样。红色嘅汁,一袋一袋嘅骨头,一块一块嘅肉。日日都系。”我可以告诉你厨房每天都是这样。红色的汁,一袋一袋的骨头,一块一块的肉。每天都是。
张婷楠看着她。薛奕黎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她平时说话都是短的,碎的,像怕说多了会占地方。但刚才她说了很多,一口气,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堆了很久。
“我知。”张婷楠说。
她真的知道。她知道厨房是这样的。她知道红色不代表什么。她知道。
但她脑子里是那块肉滑出塑料袋时的样子。不整齐的边缘。黑色的颗粒。陈茗用球鞋把它推回去。陈茗的手指把袋口挽了一个结。
新闻说,法医证实残肢有被烹煮的痕迹。新闻说,部分残肢散落于垃圾站及路边草丛。新闻说,凶手仍未落网。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脑子的不同格子里,像品酒时把不同的风味层次分开。黑樱桃。紫罗兰。烟草。皮革。分开的时候每一种都是清晰的,无害的。但混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变成一种她辨认不出的东西。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阿晴和Maria,餐厅的副厨和冷盘厨师。阿晴穿着便服,短头发用一只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Maria穿着一件碎花连身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她们看到薛奕黎,挥了挥手,走过来。
“主厨话听日餐厅休息,今晚大家出嚟饮嘢。”阿晴在张婷楠旁边坐下来,对吧台后面的刘沚鑫点了一下头。“佢自己唔嚟?”刘沚鑫问。
“佢话要留喺餐厅试新嘢。”阿晴翻了个白眼。“佢成日都系咁讲。”她老是这么说。
“星期六晚都试新嘢?”星期六晚上也试新菜。
“佢话今次个概念好难,要试好多次。”阿晴接过刘沚鑫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口。“关于肉嘅肌理同纤维嘅——我都唔系好明佢讲乜。”关于肉的肌理和纤维的——我也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张婷楠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关于肉的肌理和纤维。她在图书馆听到过这句话。陈茗站在犯罪小说的书架前面,手里拿着《法医解剖学图谱》,说“我最近在想一个概念,关于肉的纤维和肌理”。
“佢成日都谂埋啲好怪嘅嘢。”阿晴说,语气不是贬低,是那种和一个人相处久了、习惯了对方所有奇怪之处以后的无奈。“上个月佢买咗本书,封面系黑色嘅,里面有好多——唔好讲啦,你哋唔想知。”她老是琢磨些很奇怪的东西。上个月她买了本书,封面是黑色的,里面有很多——不说了,你们不想知道。
“我知。”刘沚鑫说。“法医病理学图谱嘛。婷婷话我知。”婷婷告诉我了。
阿晴看了张婷楠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识主厨好耐?”你认识主厨很久了。
“唔系。”不是。“几个礼拜。”
阿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喝她的啤酒,Maria在旁边用他加禄语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出来,啤酒泡沫沾在上唇上。薛奕黎把另一碟布丁推给Maria,Maria用勺子挖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张婷楠坐在她们中间,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喝完。蜂蜜和柠檬皮。黑樱桃和紫罗兰。烟草和皮革。八角和桂皮。她在心里把这些味道一样一样分开。分开的时候它们是安全的。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窗台上那盆陈茗送的薄荷。叶子很大片,颜色很深。她浇了水,水渗进陶土盆里,发出很细小的声音。她想起陈茗在图书馆铁楼梯上背诵的那句话。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
她站起来。“我去厕所。”
厕所的灯是白色的,很亮。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右手腕那道疤在水里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她关了水,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侧麻花辫有一点松了,脖颈右侧那颗痣露在外面。右嘴角的,右眼角的,都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是后巷那盏一闪一闪的街灯。亮三秒。灭两秒。亮三秒的时候,她看到陈茗的脸。打火机的火苗映在脸上。右嘴角那颗痣。低垂的眼睫毛。烟雾从嘴唇之间慢慢漏出来。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
她想起陈茗把《我城》递过来时说的那句“很好看”。想起她说“深绿色很适合你”时看着碟子的样子。想起她捧着热柠水问“你窗台仲有位吗”。想起她蹲在图书馆地上,把《香港都市传说与真实刑案》放进书框里,封面上的黑色蝴蝶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上。
她把水龙头重新打开,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深绿色的料子湿了一块,颜色变深了。她用纸巾把脸擦干,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白色的,里面已经堆了一些纸巾,有的上面沾着口红印。她看着那堆纸巾,想起白色塑料袋里那块肉。暗红色的。边缘不整齐的。
她推开厕所的门,走回吧台。
阿晴在讲餐厅下周要换新菜单的事。Maria说她的同乡开的菲律宾甜品店终于拿到了食环署的牌照。薛奕黎在吧台后面帮刘沚鑫擦杯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去的,大概是被刘沚鑫叫进去的。刘沚鑫站在她旁边,指点她怎么擦才不会留下水渍。薛奕黎擦得很认真,嘴唇抿着,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痣在杯壁上移动。
张婷楠坐回高脚凳上。刘沚鑫看到她,推过来一杯新的酒。透明的,气泡很细,闻起来有柚子和紫苏的味道。
“试吓。新创作。”刘沚鑫说。“叫‘八月’。”
张婷楠端起杯子。柚子的酸先到,然后是紫苏那种很特殊的香气,凉的,带一点点辛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把所有的味道放大。最后是一点点甜,不多,刚好够把酸和辣拢在一起。
“好饮。”她说。
“梗系。”刘沚鑫扬了扬下巴。但她没有笑。她看着张婷楠喝酒的样子,左眼上方那颗痣在灯光下很安静。
“婷婷。”她说。
“嗯?”
“有啲嘢,你谂得太多就会变成真嘅。”有些东西,你想太多就会变成真的。她用的是粤语。说完她就转过去继续教薛奕黎擦杯子了,好像那句话只是顺便说出来的。
张婷楠端着那杯叫“八月”的酒,看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颗一颗,很细,很密,升到水面就破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西营盘街市看到的东西。猪肉档的老板把半只猪挂在铁钩上,用刀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刀很快,肉和骨头分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微的撕裂声。骨头丢进脚边的塑胶桶里,发出咚的一声。肉放在木砧板上,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很淡的油光。旁边是一小碟花椒和八角,老板用来腌肉的。她站在猪肉档前面,看着那碟花椒,看了很久。黑色的颗粒,小小的,和白色塑料袋里那几颗一模一样。花椒。是花椒。
她闭了一下眼睛。酒吧的爵士乐在耳朵里转。钢琴,贝斯,小号的弱音器。她把眼睛睁开。那杯“八月”还在手里,气泡还在升。柚子和紫苏。花椒和八角。红酒烩牛尾。慢煮牛面颊。焦糖布丁加威士忌和海盐。
都是食物。都是。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一点呛。她咳了一下,眼泪涌上来。她用手指擦掉,说是气泡呛的。刘沚鑫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抹吓。”擦一下。
张婷楠接过纸巾。纸巾很白,叠得很整齐。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她从铁楼梯回来,刘沚鑫也递给她一张纸巾。说“抹吓”。那时候她的肩头湿了。现在她的眼睛湿了。两次都是同一个人递纸巾。
“多谢。”她说。
刘沚鑫没有说“唔使客气”。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擦杯子。
薛奕黎在旁边已经把一打杯子擦完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吧台上。她看着自己的成果,右嘴角的痣动了动,是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刘沚鑫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去。
“及格。”
薛奕黎的耳朵尖又红了。
张婷楠看着她们,嘴角扬了一下。她把自己那杯“八月”喝完,气泡在杯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我返去先。”我先回去了。
“搭的士。”刘沚鑫说。不是商量。
“知啦。”
她背上帆布袋,推开酒吧的门。铜铃响了一声。骆克道的夜晚是湿的,霓虹灯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铺开,红色、蓝色、绿色,把行人的脸照成各种颜色。她站在街边等的士,帆布袋的带子在肩膀上。一辆的士停下来,她上车。
“西营盘,德辅道西。”
的士开动。车窗外的霓虹灯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看司机的后颈。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后颈上贴着一块撒隆巴斯,收音机里播着深夜的phone-in节目,一个男人打电话进去说自己输了一百万,声音很平静。
她拿出手机。群组里薛奕黎发了一张照片,是吧台上那排擦好的杯子,配了一行字:【刘老师话及格】。刘沚鑫回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翻白眼。张婷楠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看窗外。的士经过西营盘街市。猪肉档已经收了,铁闸关着,门口的地面用水冲过,湿漉漉的,反射着街灯的光。她想起那块挂在铁钩上的半只猪,想起骨头丢进塑胶桶的咚的一声,想起那碟花椒。
她闭了一下眼睛。的士在德辅道西停下来。她付了车资,下车。唐楼的楼梯间亮着声控灯。她走一步,灯亮一盏。三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她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那盆叶子很大的薄荷,陶土盆是米白色的,粗糙的。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凉的,薄荷味从指腹上散开。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面。
薄荷。只有薄荷。
她躺下来,风扇对着她吹。KDK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她闭上眼睛。后巷的街灯在她脑子里一闪一闪。亮三秒。灭两秒。她看到陈茗站在灯光里,把烟叼在嘴里,弯下腰,把滑出来的肉塞回塑料袋里。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她看到陈茗在图书馆里,把《我城》递过来,说“很好看”。她看到陈茗在酒吧里,坐在隔一个空位的地方,问“你窗台仲有位吗”。她看到陈茗在试菜会上,弯腰放碟子,酒红色衬衫的领口敞开,锁骨右侧那颗痣露在外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风扇嗡嗡地吹。薄荷的叶子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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