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香港没有凉下来。
新闻里的数字从七个变成了九个。警方在新界北的垃圾站再发现两具残肢,DNA比对确认是八月下旬失踪的两名女性。同一日,屯门河畔的草丛中发现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被烹煮过的人体组织。法医报告写得很冷静——残肢表面检获食盐、八角、桂皮、生抽的成分,皮下组织有明显腌制痕迹。所有受害者的眼球未被寻获。所有受害者的子宫、卵巢未被寻获。
张婷楠在公司的茶水间看到这条新闻。电视机开着,声音被调到很低,女主播的粤语像从水底传上来。画面是屯门河畔的航拍,黄色的封条拉了一大片,白色工作服的人在草丛里一寸一寸地翻。她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泡开的普洱茶,茶包还挂在杯沿上,标签垂在外面。
Amy走进来,看了一眼电视,把声音调大了。“痴线?。”疯的。她说。用的是粤语,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疲倦,像在说一件已经持续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事情。张婷楠把茶包按进热水里。水变了一种颜色,从透明变成深褐。
那天晚上她经过文咸东街的时候,后巷的街灯彻底坏了。不是闪,是灭。整盏灯黑着,只有巷子深处餐厅后门上方一盏很小的白色灯泡亮着,光很弱,照不出两米远。巷口比以前更暗了。她站在巷口,没有走进去。但她看到了陈茗。
陈茗蹲在后门外面,面前摊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很高。头发扎成斜的低马尾,搭在右肩上。她正在把什么东西装进袋子里,动作不快,一个一个地放,像在排列什么。巷子太暗,张婷楠看不清她在装什么。只能看到她的手臂在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张婷楠站在巷口。街灯坏了的巷口比平时更安静。德辅道西的车声变得很远。她听到陈茗装东西的声音——一种很细小的、湿的东西互相碰撞的声音。她想起新闻里那句“残肢表面检获食盐、八角、桂皮、生抽的成分”。她想起上次那块滑出塑料袋的肉。暗红色的。边缘不整齐的。旁边有花椒。
陈茗抬起头。
巷口和巷子深处之间隔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街灯坏了,但餐厅后门那盏白色小灯的光刚好照到陈茗的脸。她看着巷口。看着张婷楠。右嘴角那颗痣在微弱的光里是一小点很淡的阴影。她的表情先是没认出来,然后认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话。
张婷楠跑了。
她转身,帆布袋在身侧猛地甩起来,拍在她大腿上。她沿着文咸东街往上环方向跑。球鞋踩在行人路的瓷砖上,发出很快的啪嗒啪嗒声。她跑过海味铺,铁闸上的红色眼睛看着她。她跑过药材铺,当归和党参的味道追上来。她跑过那间已经关了门的粥铺,何伯说的那间,她搬来三个月了,还没有去吃过。
她跑到上环地铁站入口才停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她的手肘上。地铁站的冷气从入口涌出来,扑在她满是汗的脸上。她站了很久,等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她走进地铁站,拍八达通,进闸,等车。她坐在车厢里,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车窗上映出她的脸。侧麻花辫跑散了,脖颈右侧那颗痣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是白的。
回到西营盘,她爬上三楼,打开门,把门锁上。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安安静静。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叶子很大、颜色很深的薄荷。陶土盆是米白色的,粗糙的。盆身的泥土有几道干了的裂纹。她忘了浇水。她拿起浇水壶,把水倒进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很细小的滋滋声,像什么东西在喝水。
她放下浇水壶,坐在床边。风扇对着她吹。她拿起手机,打开群组。
【婷】:我头先见到佢
【沚】:边个
【婷】:陈茗佢喺后巷我走咗
隔了几秒。
【薛】:婷婷姐你走咗?点解?
张婷楠看着薛奕黎那条消息。点解。为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她为什么站在巷口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装垃圾就跑了。解释她为什么害怕。解释她在怕什么。
【沚】:你惊佢
【沚】:你觉得佢系嗰个人
【沚】:你觉得佢系新闻入面嗰个人
不是问句。
【婷】:我唔知
她真的不知道。她脑子里有两幅画面,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分不开。一张是陈茗在试菜会上弯腰放碟子,酒红色衬衫的领口敞开,锁骨右侧那颗痣露在外面,说“深绿色很适合你”。另一张是陈茗蹲在后巷把暗红色的肉塞回塑料袋里,用球鞋推了推袋口。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薛】:婷婷姐
【薛】:我同你讲主厨佢日日都喺厨房
【薛】:佢切嘅系牛系猪系鸡
【薛】:佢腌嘅系叉烧系卤水系豉油鸡
【薛】:我日日都见到日日
张婷楠看着那几行字。薛奕黎很少打这么多字。她平时说话都是短的,碎的,像怕说多了会占地方。但她每次说到陈茗的时候,就会变得很长。
【沚】:你听日过唔过酒吧
【婷】:过
她锁上手机。风扇嗡嗡地吹。薄荷的叶子轻轻晃动。她没有关灯。天花板是完整的,白色的,平平的。她看着那片白色,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之后几天,张婷楠没有走文咸东街。
她改走德辅道西,绕一大圈去地铁站。多走十二分钟。九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站在地铁站的冷气里,等汗水变凉,然后进闸。绕路走了五天。五天里新闻的数字没有增加,但报纸说警方相信凶手仍在活跃,只是改变了弃置地点。五天里群组里薛奕黎照常发照片——小妹的功课、餐厅的新甜品、刘沚鑫在酒吧调酒时的侧影。刘沚鑫照常回贴图。张婷楠照常打字,删掉,打字,发送。五天里她没有见到陈茗。
第六天,她走回了文咸东街。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绕路太热。这个理由很可笑,但九月的香港热起来是真的不讲道理。她走到文咸东街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全黑了。海味铺关了门,药材铺关了门,粥铺关了门。街上只有便利店亮着白光,里面一个菲佣在买矿泉水。她经过餐厅。落地窗是暗的。厨房深处那盏灯亮着。
她走到转角处,站住了。
巷口的街灯还是坏的。但餐厅后门那盏白色小灯亮着,光比上次亮了一点,大概换了灯泡。她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可能是想确认什么。可能是想推翻什么。可能是想让自己不再害怕。可能是想让自己继续害怕。
她走进了巷子。
脚步很慢。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磨擦声。巷子两边是旧楼的墙壁,上面贴着各种广告——通渠、补习、搬屋。墙壁上有水渍,形状像地图。她一步一步走进去。餐厅后门关着。铁皮门,灰色的,上面有一个生锈的把手。门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黑色垃圾袋,扎得很紧。垃圾袋旁边有一个白色的背心袋。和上次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比喻,是真的很快。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她站在白色背心袋前面,蹲下去。
袋口没有挽结。敞开着。里面是肉。很多块肉,大大小小,颜色是很深的暗红。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在白色小灯的光里泛着湿亮的光。肉的边缘不整齐。不是刀切出来的那种不整齐。肉的纹理很细,纤维一根一根地分开。她闻到味道。食盐。八角。桂皮。生抽。还有别的——五香粉,或者沙姜,或者两者都有。腌制的味道,很浓,很重,从塑料袋里涌出来,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她的舌根上。她蹲在地上,看着那袋肉,闻着那股味道。她的手指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没有站起来。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人。
后门开了。
张婷楠抬起头。
陈茗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T恤,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围裙本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围裙上全是血。不是厨房里那种几滴几滴的血渍,是大片的、渗透了布料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部的血。颜色是新鲜的,还没有完全氧化,在白色小灯的光里是一种很亮的、几乎刺眼的红。血渍的边缘正在慢慢洇开,往围裙的带子方向渗。她手上戴着一次性的透明手套,手套上也全是血,红色的液体沿着手指往下滴。右手还拎着一袋东西——黑色垃圾袋,扎得很紧,底部正在往外渗红色的汁液。
中长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上。有一缕头发沾了血,粘在她脸颊上。右嘴角那颗痣被血渍遮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很淡的轮廓。
陈茗看着她。看着蹲在垃圾袋前面的她。表情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疑惑。眉头微微皱着,右嘴角——那颗痣被血遮了一半——动了动。她把手里那袋垃圾放在地上,摘下一只手套。手套脱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微的橡胶和皮肤分离的声音。血从手套内侧淌出来,流到她的手腕上。
张婷楠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白色背心袋的边缘,袋子歪了一下,一块肉从里面滑出来。暗红色的。边缘不整齐的。纤维一根一根分开的。肉滚到水泥地上,在陈茗的球鞋旁边停住了。她看到那块肉的全貌——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腌制料的颗粒,黑色的,褐色的,粘在肉的表面。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墙壁。巷子是死路。餐厅后门是唯一的出口。陈茗站在出口。围裙上全是血。手套上全是血。球鞋旁边是一块从塑料袋里滑出来的、腌制过的肉。
“你走乜?”陈茗说。你跑什么。粤语。语气是疑惑的,纯粹的疑惑。像在问一个她真的不明白的问题。
张婷楠没有回答。她的背贴着墙壁。旧楼的墙壁很粗糙,水泥颗粒硌着她的肩胛骨。她的手指在身后摸着墙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住。
陈茗看着她。看着她的背贴着墙壁的样子。看着她攥着帆布袋带子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种——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纯粹的害怕。动物的害怕。然后陈茗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受伤。是一种——想通了什么的表情。眉头松开了一点。右嘴角那颗被血遮了一半的痣动了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大片的血,从胸口到腰部。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套。红色的液体沿着手指往下滴。她转头,看了看地上那袋敞开的白色背心袋。暗红色的肉。腌制的味道。她看了看球鞋旁边那块滑出来的肉。她抬起头,看了看张婷楠。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她用手背——没有血的那只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血从另一只手套上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你唔会系觉得——”你不会是觉得——她开口,用的是粤语。然后她停住了。好像在想用什么语言说下去。她选了普通话。
“你不会是觉得,我是电视上那个——”她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词。“——那个连环变态杀人狂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无奈和被逗笑之间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厨房里把盐当成了糖,做出一道很咸的焦糖布丁,她尝了一口,然后说“你也太有创意了吧”。她把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伸进裤袋里,摸出那包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擦了一下火轮。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脸上的血渍在火光里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她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去。烟雾在后巷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和腌制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靠在门框上,把沾满血的手套摘下来,两只都摘了,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血从垃圾桶的边缘淌下来,在白色塑胶桶身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围裙,又抬起头看张婷楠。
“我要是真是连环杀手,”她说。普通话。语气很慢,像在跟一个听不懂粤语的人解释菜单。“这些肉我干嘛要丢掉?”
她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和红色的汁液混在一起。
“给你们吃不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嘴角那颗痣从血渍后面露出来了一点。她在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真的服了你了”的笑。无奈,但没有恶意。像是面对一个把酱油当成可乐的小朋友,你没办法生气,你只觉得——好吧,这个角度我确实没想过。
张婷楠站在墙壁前面。背还贴着墙,但肩膀的肌肉松了一点。她看着陈茗。看着她站在后门门口,围裙上全是血,手里夹着烟,脸上沾着血渍,笑着说“给你们吃不就好了”。后巷的白色小灯照在她身上。围裙上的血正在慢慢变干,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垃圾桶上的那道红线正在往下流,流到一半停住了,凝成一条细细的痕迹。
“你——”张婷楠开口。声音哑了。“你研究紧新菜。”你在研究新菜。
“系呀。”陈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上次同你讲嘅,关于肉嘅纤维同肌理嘅概念。红酒烩牛尾同慢煮牛面颊都系第一阶段。而家系第二阶段。”上次跟你说的,关于肉的纤维和肌理的概念。红酒烩牛尾和慢煮牛面颊都是第一阶段。现在是第二阶段。她说“第二阶段”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像在做一个很认真的工作报告。
“第二阶段系乜?”张婷楠问。第二阶段是什么。
“腌制。”陈茗把烟灰弹掉。“唔同腌制方法对肉质纤维嘅影响。湿腌,干腌,发酵腌。唔同时间,唔同温度,唔同香料配比。”不同腌制方法对肉质纤维的影响。湿腌,干腌,发酵腌。不同时间,不同温度,不同香料配比。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滑出来的肉。“呢块系干腌咗七日嘅猪颈肉。用咗八角、桂皮、花椒、沙姜、生抽、老抽、玫瑰露。”这块是干腌了七天的猪颈肉。用了八角、桂皮、花椒、沙姜、生抽、老抽、玫瑰露。
猪颈肉。
张婷楠的背离开了墙壁。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地上那块肉。暗红色的。边缘不整齐的。纤维一根一根分开的。旁边有黑色颗粒的——花椒。八角。桂皮。猪颈肉。她蹲下去,把那块肉捡起来。肉的表面很凉,腌制料粘在她的指尖上。她把它放回白色背心袋里。袋子里还有很多块。大大小小。猪颈肉。她想起猪肉档的老板把半只猪挂在铁钩上。想起骨头丢进塑胶桶的咚的一声。想起那碟花椒。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袋猪颈肉。她的手指上沾着腌制料,八角的味道从指腹上升起来。她蹲了很久。
“你真系觉得我系嗰个人?”陈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真的觉得我是那个人。粤语。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纯粹的、不带预设的好奇,像在问“你真的觉得这支酒的酸度太高了吗”。
张婷楠没有抬头。“我——”她开口。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块猪颈肉的边缘,腌制料在指腹上黏黏的。她不知道怎么说。她想起自己站在巷口看到陈茗蹲在地上装垃圾就跑掉的样子。想起自己绕了五天的路。想起自己蹲在这袋猪颈肉前面,心跳得像打鼓。想起自己贴着墙壁,觉得巷子是死路。“我惊。”她说。我怕。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件很丢脸的事。
陈茗没有笑。她把烟叼回嘴里,弯下腰,把那只装猪颈肉的白色背心袋的袋口挽了一个结。动作不快,不慢。和她做任何事情一样。挽好以后她直起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惊系正常嘅。”怕很正常。她说。粤语。然后又切换成普通话:“这个新闻,我也怕。”
张婷楠抬起头。陈茗站在白色小灯下面,围裙上的血已经大半干了,变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她抽着烟,看着巷子深处黑暗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实——这件事实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说出来。
“我每晚收工,从呢度行去地铁站,”她继续说,用的是粤语,语速很慢,像在确保张婷楠每一个字都能听懂,“都会谂,会唔会有人喺后面。”都会想,会不会有人从后面。她把烟灰弹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但系我都要丢垃圾。厨房日日都有垃圾。红酒烩牛尾嘅骨头,慢煮牛面颊嘅筋,干腌猪颈肉切落嚟嘅边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今日呢件围裙,系切肉嘅时候溅到嘅。冇谂过你会见到。”今天这件围裙,是切肉的时候溅到的。没想到你会看到。
她说完这句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的边缘,把烟头扔进去。然后她解开围裙的带子,把围裙脱下来。围裙内侧也是血,白色的棉布已经完全被渗透了。她把围裙折了几下,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
张婷楠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水泥地的灰。她拍了拍,拍不掉。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看着陈茗把垃圾袋一个一个拎起来,靠墙放好。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腌制料,八角的味道一直跟着她。
“对唔住。”她说。对不起。粤语。
陈茗转过头看她。右嘴角那颗痣现在完全露出来了,血渍被擦掉了。她的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从颧骨到下巴,是刚才用手背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傻嘅。”傻的。她说。然后她把手伸进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糖。利是糖。红色的糖纸,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和几个月前张婷楠在电梯里给那个菲律宾姐姐的小孩的那颗一模一样。
张婷楠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
“薛奕黎话我知,你袋入面成日有利是糖。”陈茗说。薛奕黎告诉我,你包里经常有这种糖。她的手还伸着,那颗糖躺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佢话你俾过佢个女。”她说你给过她妹妹。
张婷楠接过那颗糖。糖纸被陈茗的掌心捂得有一点暖。她攥在手心里,没有剥开。
“补偿。”陈茗说。用的是普通话。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右嘴角那颗痣动了动。“今晚试新菜。第二阶段嘅第一批成品。干腌七日猪颈肉,配焦化洋葱同——”今晚试新菜。第二阶段的第一批成品。干腌七天猪颈肉,配焦化洋葱和——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措辞。“山椒叶。”
张婷楠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后门门口,围裙脱掉了,白色T恤的衣摆上还有一小片血渍,但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她站在那盏白色小灯下面,头发散在肩上,有一缕还粘着脸颊。她刚被当成一个连环变态杀人狂。她的反应是笑了,然后请对方吃自己研发的新菜。
“你好怪。”张婷楠说。
陈茗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像在接受一份很中肯的品鉴意见。“我知。”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后门,走进去。铁皮门没有关,厨房里的暖黄色灯光从门口漏出来,照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张婷楠站在门口。厨房里传来不锈钢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炉火点燃时那一声很闷的“蓬”。她走了进去。
餐厅的厨房比张婷楠想象中大。不锈钢料理台占了整面墙,上面摆着各种刀具——不是乱摆,是按大小排列的,从最大的斩骨刀到最小的削皮刀,刀刃都朝同一个方向。天花板上挂着几排锅子,铜锅和不锈钢锅交替排列。角落有一个很大的冷柜,嗡嗡地响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食材清单,字迹很工整,收笔的地方会微微往上挑。
陈茗站在料理台前面。她洗过手了,血渍洗掉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围裙,深灰色的。中长发用那根深红色的发绳重新扎了起来,斜扎的低马尾,搭在右肩上。她从冷柜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陶瓷盘,掀开保鲜膜。盘子里整齐地排列着一片一片的猪颈肉。干腌了七天的。表面是深褐色的,带着香料颗粒,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暗的光泽。她把平底锅放在炉火上,倒了一点点油,等油热了,把猪颈肉一片一片放进去。肉碰到热油,发出很响的滋滋声,香料的味道立刻炸开来——八角,桂皮,花椒,沙姜。还有别的,张婷楠叫不出名字的。
厨房里全是这个味道。
张婷楠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陈茗煎肉。她煎肉的动作很轻,用夹子一片一片翻,每一片都煎到边缘微微卷起,表面形成一层很薄的焦化层。翻面的时候她的手腕会转一个很小的角度,让肉受热更均匀。她把煎好的肉放在吸油纸上,撒上焦化洋葱碎,放上一片山椒叶。
“试吓。”她把碟子推到张婷楠面前。
张婷楠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很薄,边缘是焦脆的,中心还保留着一点粉红色。她咬了一口。腌料的味道先到——八角的甜,花椒的麻,桂皮的暖,沙姜那种很特殊的、像樟脑又像薄荷的香气。然后是猪肉本身的甜,被腌制了七天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浓缩的、更复杂的甜。焦化洋葱的焦糖味跟在后面。最后是山椒叶,微辛的,把所有的味道往上提了一下。
“好食。”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大。是真的好吃。好吃到她会忘记这块肉在半个小时前还躺在一个白色背心袋里,被当成过连环杀手的罪证。
陈茗站在料理台对面,看着她吃。右嘴角那颗痣微微往上扬着。她没有说“梗系”,没有说“我都话?啦”。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夹子,等张婷楠吃完第一片,把碟子又往前推了推。
张婷楠吃了三片。每一片都煎得刚刚好。焦化层的厚度,腌料渗透的深度,肉纤维的软硬度。全部刚刚好。
“你唔食?”她问。
陈茗摇了摇头。“试过太多次。食唔出。”试过太多次,吃不出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遗憾。只是陈述。像一个品酒师在品鉴会结束以后说“我今天已经尝不出更多了”。
张婷楠把筷子放下。碟子里还剩两片。山椒叶被肉的温度焐热了,边缘卷起来。她看着那两片肉,想起后巷那个白色背心袋。想起自己蹲在地上心跳得像打鼓。想起自己贴着墙壁觉得巷子是死路。
“我头先真系好惊。”她说。我刚才真的很怕。声音不大。
陈茗把平底锅从炉火上移开。锅底的余温让最后一点油还在滋滋地响。她把夹子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张婷楠。
“我知。”她说。普通话。“你惊嘅时候,右边嘴角会收埋。”你怕的时候,右边嘴角会收进去。她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右嘴角。张婷楠的右嘴角也有一颗痣,和陈茗的位置差不多。
张婷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陈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深灰色的围裙和另外几条挂在一起——白色、黑色、深蓝色。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热,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她面前的镜子。她洗完手,用挂在旁边的毛巾擦干,然后把毛巾折好,放回原处。
“送你返去。”她说。用的是一种不需要回答的语气。然后她从墙上取下那串钥匙,关掉厨房的灯。张婷楠跟在她后面走出餐厅。文咸东街的夜晚是湿的,九月的风从维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街灯的光照在行人路上,一块一块的。陈茗走在前面半步,球鞋踩在行人路上没什么声音。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T恤,头发还是扎着,斜的低马尾搭在右肩上。她们走过海味铺,铁闸上的红色眼睛还在那里。张婷楠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
“阿昌画嘅。”陈茗说。用的是粤语。“佢今年十九岁。住喺深水埗。上个月问我可唔可以画喺我铺头铁闸,我话好。”她停顿了一下。“佢话呢只眼系睇住呢个城市嘅。睇住好嘅嘢,同唔好嘅嘢。”他说这只眼睛是看着这个城市的。看着好的东西,和不好的东西。
张婷楠又看了一眼那只红色的眼睛。喷在银灰色的铁闸上,瞳孔是黑色的,虹膜是红色的,眼白是一种很淡的灰。它看着文咸东街,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看着好的东西,和不好的东西。她们走过药材铺,走过粥铺。张婷楠停下来。
“何伯话呢间粥铺好正。”她说。
陈茗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间关了门的粥铺。铁闸上贴着一张红纸,褪色了,上面写着营业时间。“系。”她说。“好正。艇仔粥同炸两都好食。”她停了一下。“听朝开七点。你收工嘅时候佢已经闩咗。”你下班的时候它已经关了。
张婷楠站在粥铺前面,看着那张褪色的红纸。她搬来四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吃过。因为粥铺开门的时候她在上班,她下班的时候粥铺已经关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四个月,但从来没有真的想去改变它。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听朝。”她说。“我返工之前过嚟食。”我上班之前过来吃。
陈茗看着她,右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好。”她说。语气很轻。
她们继续走。德辅道西转进西营盘的那条斜路。唐楼的楼梯间亮着声控灯。陈茗站在楼下,没有上去。她把手插在裤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色的,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你窗台两盆薄荷。”她说。普通话。“仲喺度?”还在吗。
“喺度。”在。
陈茗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下次教我怎么种”或者“我再送你一盆”。她只是点了点头,像这件事——薄荷还活着——是一件值得确认的事实。
“多谢你送我返嚟。”张婷楠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唔使。”不用。陈茗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张小姐。”她说。用的是粤语。
张婷楠站在楼梯口,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陈茗站在街灯下面,深蓝色的短袖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斜扎的低马尾搭在右肩上,深红色的发绳在发尾处露出来一点点。右嘴角那颗痣在街灯的光里很清楚。
“我唔系嗰个人。”我不是那个人。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实。“但系如果你仲惊嘅话,可以继续绕路。绕到唔惊为止。”但如果你还怕的话,可以继续绕路。绕到不怕为止。
她说完,转身走了。球鞋踩在西营盘的斜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深蓝色的背影在街灯的光里慢慢变小,转进德辅道西,消失了。
张婷楠站在楼梯口。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走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安安静静。那盆叶子很大、颜色很深的,今天浇过水了,泥土是湿的,叶片很精神。她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手指摸了摸那片叶子。凉的,薄荷味从指腹上升起来。只有薄荷。
她坐在床边。风扇对着她吹。KDK的嗡嗡声。她摊开手掌。那颗利是糖还在手心里,红色的糖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很简单的甜。没有层次,没有前调中调后调。就是甜。
她含着那颗糖,躺下来。天花板是完整的,白色的,平平的。后巷的街灯坏了。但餐厅后门那盏白色小灯换了新的灯泡。她想起陈茗站在那盏灯下面,围裙上全是血,笑着说“给你们吃不就好了”。她想起陈茗说“惊系正常嘅,呢个新闻,我都惊”。她想起陈茗说“你惊嘅时候,右边嘴角会收埋”。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右嘴角。那颗痣在指尖下面。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WhatsApp,点开和陈茗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晚安”。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婷】:糖食咗。好甜。多谢。
发送。过了大概十秒。
【Ming】:唔使客气。早唞。
张婷楠看着那行字。唔使客气。不用客气。早唞。晚安。她锁上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本《我城》。书签夹在第六十二页。她闭着眼睛,嘴里还有那颗糖的甜味。
窗台上的薄荷被夜风吹动,叶子轻轻晃了晃。两盆并排站着,一盆叶子小颜色浅,一盆叶子大颜色深。月光照在它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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