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楠五岁那年冬天，孤儿院来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的司机从后备厢搬下好几个大箱子，院长听到动静，匆匆快步迎上来。

季楠拉着李喆煦的手，站在远处的树下看热闹。

她从没见过优雅的老太太，言谈举止一点都不像那些来领养孩子的人。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只能看见院长笑得合不拢嘴，嘴角要咧到耳根去。

“阿煦哥哥，你说那些箱子里会不会有好吃的？”

“箱子方方正正的，可能是旧衣服吧。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东西？”

“嗯。”她点点头。

她吃饭吃得慢，天冷后没扒几口饭就硬得咽不下，这会儿胃早就瘪了。

李喆煦看一眼不远处的围墙角，又探头左右看看，弯下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在这里盯着，我去看看有没有甜甜根。”

墙角附近长了一大丛野草，运气好的话，能顺着三叶草的根挖到茎块。

季楠蹲在树下四处张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墙角。这是他们偶然发现的小秘密，生怕别的孩子知道了也去挖，每次都像做贼似的。

室外冷，吹一口风来就冻得她直哆嗦。

他们穿的都是社会捐助的旧衣服，保暖性好的衣服没几件。

可她不喜欢待在室内，屋里有好多喜欢捉弄人的大孩子。李喆煦是唯一一个不欺负她、对她好的人。

“小楠~走。”

李喆煦小跑着蹿过来，季楠赶紧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他攥紧的手看。

“有甜甜根吗？”

“嗯，有！”

他张开脏兮兮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土，掌心里有三颗灰扑扑的白色小茎块。

“但是要先洗干净才能吃哦！”

“嗯！”季楠仰头咧开嘴笑，长期缺钙的牙稀疏得漏了满嘴风。

两个人假装若无其事，慢悠悠晃荡到洗手池。

她站在旁边放风，李喆煦攥着掌心用指腹慢慢搓洗，直到手冻得红肿才关上水龙头。

他甩甩手，拉开外套拉链，手心剩余的水渍全都擦在里面的衣服上。

“吃吧。”

他塞了一颗进她嘴里，剩下的两颗都塞进她手心里。

“好好吃哦~阿煦哥哥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

“可是我想哥哥也吃……”

季楠递一颗到他嘴边，没等他张嘴，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而近，吓得她赶紧把甜甜根揣进口袋里。

“诶，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快去活动室领东西。”

生活老师小跑着来催促，喊完他们又跑去别的地方找其他孩子。

“阿煦哥哥，去活动室领什么呀？”

“不知道，可能是要发刚才箱子里那些东西。”

“有吃的就好了……”

“小馋猫。衣服不好吗？我希望是衣服，你的外套太薄了，有厚衣服就不冷了。”

李喆煦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往活动室走。

“阿煦哥哥，你是不是也很冷？”

“我是男孩子，不怕冷。”

“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我也想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怕。”

季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两只冰凉的手即便紧紧握在一起，也还是凉的。

“男孩子也会怕很多事情的。”

“可是阿煦哥哥超级厉害！不怕冷，不怕饿，不怕黑，不怕累，也不怕做噩梦。”

“因为我是哥哥啊，哥哥要保护妹妹，所以哥哥不怕。”

“阿煦哥哥会永远保护我吗？”

“当然啦！我是你哥哥，我会永远保护你！”

“等我长大了，也保护哥哥！”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晃一晃，两个人走走笑笑。

活动室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长长一列，院长和老太太站在桌子旁，司机蹲在箱子前，正一件一件往桌子上放。

孤儿院里这样排队领东西的活动很少，孩子们都兴奋得唧唧喳喳。

他们俩来得晚，排在最后面。

“小楠，有零食欸！还有画笔！”

“啊？哪里？”

季楠踮脚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桌面上的东西，拽着李喆煦的胳膊满脸忧愁。

“阿煦哥哥，一会儿轮到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就没有啦？”

“不会的，我领到的都给你。”

一个个孩子抱着领到的东西高兴跑开，季楠在一声声感恩中终于熬到了桌子前。

桌面的东西每样还剩好几份，院长说每种都可以挑一份。

季楠乐得要蹦起来，转身拉李喆煦往桌边凑。

“阿煦哥哥，你喜欢蜡笔吗？这盒蜡笔有好多颜色喔~！”

她拿起一盒36色油画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没从这份兴奋中缓过来，目光瞟向旁边的玩具和零食，激动得手舞足蹈。

“阿煦哥哥，玩具玩具~我要玩具~！还要牛奶糖！”

“要哪个玩具？这个厨房过家家好不好？有了这个可以陪你玩好久好久。”

李喆煦拿起盒子晃了晃，季楠的头点得像打桩机。

等挑好东西，季楠向老太太道谢，李喆煦站在她旁边弯下腰行礼。

“谢谢奶奶，祝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奶奶~我也祝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见李喆煦弯腰，季楠也弯腰，怀里的奶糖滑落，啪一声掉到地上。

老太太笑了笑，弯腰帮她捡，放回她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

“我叫季楠，五岁了~”

“五岁了呀？那要多多吃饭才行，要好好长高个儿，知道吗？”老太太笑得和蔼，问完季楠又问李喆煦：“那你呢？你几岁了？”

“我叫李喆煦，今年八岁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霎时顿了顿，缓了十几秒才点点头，转身看向院长。

“刘院长，就这个孩子吧。”

院长点点头，让季楠和屋子里其他孩子先离开。

季楠一步一回头，出了门走几步又回头，扒在门后偷偷看。

老太太牵起了李喆煦的手，轻声细语和他说话。院长站在一旁时不时也说两句。

季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先前来过好几个人，被单独留下的孩子都离开了孤儿院。

她在门口蹲了很久，老太太说了很多话，李喆煦依旧摇头。

院长只好揽着他的肩，弯下腰耐心哄：“喆煦乖，你跟奶奶回家。院长妈妈保证过不了多久，小楠也会找到很好很好的家。”

他频频回头看蹲在门外的季楠，眼看老太太没有放弃领养的意愿，他干脆一屁股坐下，往地上大字躺耍赖。

“我不要！我要和小楠在一起。小楠不去，我也不走！”

那是季楠见过的唯一一次，李喆煦在地上哭着转圈打滚。无论院长怎么安抚，他都赖在地上不起来。

院长只好转而劝老太太：“要不，您再看看别的孩子？这孩子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强行送走。”

老太太也摇头，认定要李喆煦。

没办法，院长朝季楠招手，要她来哄。

看李喆煦哭，她也早就跟着哭了，声音哑哑的，蹲下来拉他的衣袖。

“阿煦哥哥，你有家了，不跟奶奶回家吗？”

“……”

他看着季楠没说话，两个人泪眼汪汪对视着。

院长在她身后蹲下，轻轻拍拍她的肩：“小楠，你劝劝喆煦，和奶奶回家会有好多好多新东西，还可以去很好很好的学校读书。”

“阿煦哥哥……”

季楠刚开口，李喆煦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凶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奶奶！我只要小楠！我是小楠的哥哥，小楠见不到我，她会做噩梦，会哭的！”

没几下，季楠也跟着边哭边嚎：“我要和阿煦哥哥在一起！我不要哥哥走！”

院长长长叹口气，站到老太太身边。

“这孩子是不错，但您也看到了，他不愿意跟您走。”

“这里的孩子感情都这么好？”

看他们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生兄妹呢。

“只是他们俩这样。大概是因为来的时间差不多，情况也差不多。一个车祸，一个火灾，全家都没了就剩这一个。”

“小小年纪经历生死还能好好活着，也算是好事。”

老太太看季楠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深沉，院长摇摇头，那口气叹得更深了。

“和刚来那会儿相比是能吃能睡了，每天蹦蹦跳跳地也不哭了。但问题是，这俩孩子除了对方，根本不搭理其他人，除了洗澡上厕所，睡觉都要挨一起。”

“也就是说，要领养李喆煦，就得把季楠一起带走？”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是这样。”

院长既心疼他们，也想多推销一个孩子出去。看老太太有些动容，赶紧继续劝。

“两个孩子确实比一个更有伴。这俩孩子同病相怜，同吃同住两年多才克服一些心理创伤。”

“如果这个时候强行分开，说不定又会憋出什么新的心理问题。您家经济条件足够的情况下，两个孩子一起带走是最好的。”

“喆煦这孩子很聪明，平时看他照顾季楠就能看出来，细心妥帖，长大了肯定是孝顺孩子。季楠年纪小些，性子嘛，慢慢养，肯定也是个不用操心的好孩子。”

老太太思忖了好一会儿，走到他们身旁蹲下，伸左手擦去李喆煦脸上的眼泪，又伸右手去擦季楠脸上的。

“奶奶想带你们一起回家，你们愿意和我回家吗？”

李喆煦依旧抱着季楠不撒手，想了想，问：“我可以一直和小楠在一起吗？”

老太太摸摸他的头，点点头：“一家人本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他低下头又想了好一会儿，问季楠：“你想和奶奶回家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季楠看看院长，又看看老太太，也低下头，拉着他的手臂，抽抽搭搭地：“我要和阿煦哥哥在一起。”

在院长和老太太期待的目光下，他用手臂胡乱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问：“奶奶，你家里有鸡腿吗？”

院长又气又笑：“奶奶家可不止有鸡腿。”

老太太笑弯了眼，反问：“没有鸡腿的话，就不跟奶奶回家了吗？”

他看着季楠，摇摇头：“没有也可以。只是小楠喜欢吃，有的话会更好。”

“跟奶奶回家，想要什么都有。”老太太左手握住李喆煦，右手握住季楠，“放心，奶奶不会偏袒任何人，不管是什么都有，哥哥一份，妹妹一份。”

天边的云渐渐泛红，汽车在公路上疾驰。

车里，季楠和李喆煦靠在一起睡着了。

老太太时不时看他们一眼，车窗外的红霞也映红了她的眼。她轻轻叹口气，伸手握住李喆煦的手，朝天空望去。

“海淮，你安心吧。我接小煦回家了。”

从那天起——

李喆煦的名字，改成了安海。

季楠的名字，改成了安溪。

他们真的成了兄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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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