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斓城热得能闷晕人。
安溪抱膝坐在飘窗上,盯着院子里那棵橙子树出神,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院墙外的窄巷。
暑假到了,安海今天回来。
管它什么热浪炙烤窗玻璃,就算天上下火球也拦不住她现在要守在飘窗上等安海。
“小叶子,大篮子,高高树杈挂果果……蓝裤子,白裙子,两个娃娃跳房子……月亮光光星星笑,煦煦楠楠一起走……”
从上午等到中午,安溪无聊地哼起歌。
那是小时候她夜里总睡不好,安海为了哄她睡觉瞎唱的。唱着唱着,唱成了时光见证。
咚咚几声敲门响,安雀淮拧开门锁走进来。
“小溪,今晚做卤鸡,还是焖鸭?”
“卤鸡卤鸡~!”安溪从飘窗上蹦下来,几步跑到门口:“上次寒假,哥哥说他们学校饭堂的卤鸡不好吃。”
“除了卤鸡呢?你还想吃什么?”
“没了~”
安雀淮点点头,转身出去,关上门之前看了一眼飘窗,笑话她。
“你哥得下午才回到,大中午的太阳能把鸡蛋烘熟,窗子旁边多晒啊,开着空调就不热了?小姑娘家家的别晒那么久。”
“哎呀~奶奶~!”安溪被戳中心思,藏在披肩发里的耳朵红得发烫。
安雀淮笑几声:“好好好,姑娘大了,经不得说。你别晒那么久太阳,回头又抱怨自己黑了不好看。”
“知道啦~”
门轻声关上,安溪又坐回飘窗去,蜷着身子托腮继续看橙子树。
那棵树是安海十五岁那年种的。
种树那天,他蹲在地上用双手使劲儿夯土,抬头时笑得灿烂:“小溪,不用再惦记别人家有果园了。再过几年,你也有吃不完的橙子啦!”
可树苗不过才比他高一个头。
她捧着半瓢水蹲在旁边,嘟嘟囔囔:“树苗还这么小,我要等多久才能吃上呀?”
“等你初中毕业,橙子就能压满树枝了。”安海望向墙头,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到时候你拿着水果盆站在这里,我摘一个,你装一个。”
等细流渗进他夯实的土层,安溪也仰头往院墙上瞧,想象枝繁叶茂填满这一方天空。
如今六年过去,小小的树苗早就高过院墙。
可她都高中毕业了,仍旧一口也没吃上。翠绿的枝芽间今年才终于挂上第一茬青果。
安溪盯着裸露枝头的那颗毛茸青果,撇撇嘴轻哼一声:“骗子,橙子呢?安海你就是个大骗子……”
窗外虫鸣嗡嗡,窗内空调呼呼。
没过多久,她侧身倒在抱枕上,眼中那颗小果子渐渐恍惚,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安海才终于回到家。
钥匙戳进锁孔里轻轻扭动,那点微乎其微的声音却像装了扩音器,奔进安溪的耳朵里。
她丢下手里的漫画书,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蹦下窗台迈开步子往下冲。
“安海~!”
脚步声砰砰砰,如果火急火燎这个词能具象化,一定就是她现在这副样子。
安溪每一天都在数日子,从他出门那天就开始盼他回来这天。
攒满四个月的思念像放在潮湿阴暗处悄然膨胀的海绵,很沉很重。
终于盼到这天却只能努力按下激动,有些重量是无法放到阳光下晾晒的。冲到楼梯拐角处,她赶紧急刹车,若无其事慢慢走下去。
安海还在玄关换鞋子,嘴角随着脚步声逐渐扬起。
“才回到?”
“嗯,飞机晚点了。奶奶呢,还没遛弯回来吗?”
“还在王奶奶那儿吧。”
安海推行李箱走向她。她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每次都一样,眼圈蒙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他抓着行李箱推杆的手攥了攥,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脚背上,白晃晃的很扎眼。
“怎么又不穿鞋子?”
“你的关注点可真奇怪~”安溪轻哼一声:“我就不穿,怎么的?”
“能怎么的?要是感冒了,看谁难受。”
她皱了皱眉:“拜托欸~这种天能感冒?不出汗就算空调给力了!”
他也皱了皱眉:“这种天不会感冒是吧?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记性的笨蛋去年暑假又发烧来着?”
“什么叫又?我都多少岁了?还拿小时候的事情来说事。”
“你多少岁不都比我小吗?”
“略略略~”
安溪扬起下巴,摆出‘要你管’的表情,赶紧转身奔回房。
太久没见他,心跳蹦得耳朵都听见了。她飞身扑进被窝里,抱着被子滚了好几圈,脸埋进被子里笑得停不下来。
“安海怎么又高了?”
“啊~~比上个学期更好看了!他一个男的怎么能又好看这么多!”
“淡定淡定……冷静……不要激动……”
她猛吸几口,拍拍脸颊,按住嘴角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劲儿。
几分钟后安海上楼了。
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到走廊中间戛然而止,随后浴室传来水流声。
安溪扭头瞟一眼故意没关严的房缝,心跳又快了几拍,抱着被子佯装要睡觉。
不到一分钟,安海拿着湿毛巾推门进来。
“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学不会好好穿鞋?才光着脚满地跑,怎么又爬上床了?”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在床边坐下。
“你不是说我小吗?小孩子都是不好好穿鞋的。”
“哪有十八岁的小孩?噢~你是大小孩。”
湿濡的毛巾冷不丁覆上她脚底,温热的触感惊得她一激灵。
“你…你干嘛?”
“别动,脚脏兮兮的爬上床,床脏了还不是你自己睡得难受吗?你看你,都考完高考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安海握住她脚背,她想往回收,抵不过他掌心的力道。
安溪小时候不爱穿鞋,整天光脚满屋乱窜,玩累了倒头就睡。安海没少给她擦脸擦手擦脚。
明明是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安溪如今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从容,漏了一拍又一拍的悸动在心口来回荡。
她窘得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用被子裹住了整个头。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好好穿鞋,别总光着脚。”
“哪里不一样,我长大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
“呵,是我不能天天在家。万一你又脚脏脏地睡着了,谁帮你擦?”
“安海…好了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这是…在表演鸵鸟吗?大热天的,也不嫌热得慌?”
“不热……”
空调运行的声音卷着凉气和屋外的蝉鸣交相呼应,屋里看不见的胶着在拉扯。
安溪当然热,可比体温更热的是她的脸。
她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把脸抬起来,让安海看见她满脸熏红该怎么解释?
“安溪。”
“嗯?”
安海的呼吸节奏和她的心跳一样乱,轻声喊了她的名字,却久久说不出下一句。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放开了安溪的脚。
“睡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他说完后,无声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起身离开。
听见安海进了自己的房间,安溪才猛地坐起来。
捂热的发间淌下一颗颗汗珠,空调冷气吹得她一阵凉、一阵燥。等脖子上的热气都吹凉了,她才轻手轻脚起身把门关严实。
“安…安海他……怎么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我都十八岁了……啊~我才不是小孩子~!”
明明是她自己故意留了门,想赌安海会不会进来。
安海如她所愿那样进来了,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她趴在床上,双腿来回捶床,既高兴又不高兴。
窗外的路灯亮起,卤鸡醇厚的油脂香飘满整个屋子。
安海在楼梯口吊一声嗓子喊她:“小溪!吃饭了!”
她下楼时,安雀淮还在厨房里忙活最后一道菜,安海已经盛好饭,在摆放碗筷和骨碟。
“小溪,去洗手吧。”
他嘴里叼着一根只剩丁点细肉的鸡腿骨头慢慢啃,嘴角却没有半点油花,从安溪身边经过时轻轻蹭她手臂,钻进厨房里收拾洗菜池旁细碎杂物。
“奶奶,还是你做的卤鸡最好吃,骨头都卤进味了!我在丘城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那就多吃点,开学前多做几回。”
一把青菜下油锅,滋啦啦的声音盖过安雀淮笑声。
安海扭头冲她眨了眨眼睛,鸡腿骨头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安溪知道他眨眼睛是在暗示什么。
这是多年来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她座位前的那碗饭里,埋着本该是他吃的鸡腿肉。
在她的记忆里,安海没怎么吃过鸡腿肉。
从前在孤儿院,鲜少能吃上完整的鸡腿。好不容易吃上一回,他每次都把鸡腿肉都拆下来,趁生活老师不注意,悄悄埋进她碗底,要她偷偷吃。
安雀淮带他们回家后做得勤快,两只鸡腿一人一只。只是安海的鸡腿肉,依旧悄悄埋进她碗底。
安溪问过他好几次,明明不用再过孤儿院那种日子,为什么他还是不吃。
每次安海都眨着眼睛摸她的头,笑得好像早已吃过千百次:“嘘,快吃吧,奶奶不会知道的。你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这种话说多了、时间久了,安溪也分不清到底是他本来就不爱吃,还是更爱看她吃。
“小海,多吃一些,在外头读书辛苦。”
安雀淮往他碗里夹鸡翅膀,看他咬了一口,才往自己碗里夹另一个鸡翅膀。
“我一点都不辛苦。我们学校的食堂伙食可好了,再说我都这么大了还会饿着自己吗?”
“你多大?在奶奶心里你多大都是孩子。”
安雀淮话音刚落,安溪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喷饭。
“什么这么好笑?”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哥哥下午说的话。”
“你哥说了什么?”
安雀淮看看安海,又看看安溪,他们一个笑得尴尬,一个笑得落井下石。
“他能说什么?不就是嫌弃我比他小。”
安溪瞟安海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奶奶,我学给你看,哥哥说你多大呀?你多大不是比我小?哈哈哈……安海,这叫一山更比一山高~!你自己也是孩子!”
安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边啃鸡翅,一边扯话题:“小溪,那我们来说点大人说的话题。你的成绩快出来了吧?有没有想好报什么专业?”
一句话戳中软肋,安溪皱了皱鼻子,气焰瞬间全消,坐下拿筷子扒饭。
“就我那点成绩,能选什么呀?”
安雀淮看她一眼,语重心长:“就算成绩不好也没关系,现在这年头哪还有想读书没得读的?女孩子嘛,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好,以后不用那么糟心。”
“嗯,奶奶说得对。专业那么多,你只要选觉得开心的就好。”
她点点头,抬头看安海。
他眉眼弯弯,仿佛在说就算什么学校都不去,也没关系。
碗底的鸡腿肉吃空后剩下一片绽开的琥珀色油花,醇香依旧。安溪忽然觉得碗里的饭像质地坚硬的岩石,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满桌的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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