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别人说的，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安海和安溪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他们读书这些年，安雀淮接过无数个学校打来的电话。
安海的无一例外都是喜报，安溪的老师们能夸她的只有一句定力不错，发呆一发就是一整天。
安溪初中三年更是几乎没考过合格的卷子。
如果不是安海每天抽空，一遍又一遍地讲解重难点，她甚至搞不懂老师口中的简单公式，更不用说在规定时间内写完一张完整的试卷。
安雀淮从不在意她成绩，只要她快乐健康就好。所以她就这样毫无压力地摆烂到了初中毕业。
直到那天——
印着[国家科学研究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
安雀淮坐在橙子树下捧着那张千金重的通知书细细摩挲，笑得合不拢嘴。
“小海读书向来刻苦，果然是有大出息。小溪，你看你哥多厉害！国科院可不是考得好就能去的，你哥这些年读书真是辛苦了！”
厚实的铜版纸在风里微微翕动，阳光从交错的枝叶中洒下一片斑驳，将熨了金粉的院徽照得璀璨如星云。
那片璀璨实在耀眼，光芒刺进安溪的眼睛里。
她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应：“嗯……”
一直以来，她都坚定地相信安海永远不会离开她。
那张从丘城寄来的通知书，终究还是撕开了[离别]的口子。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安海的未来。
安海是天之骄子，是注定会展翅高飞的雄鹰。
而她只是吊车尾中的吊车尾，是巷子里家家户户用来训斥自家孩子的标准反面教材。
[国科院]三个字像一把尖锐的利器戳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督促她不得不模仿安海的样子，坐在灯下一遍一遍从试卷中查缺补漏。
橙子树在阳光下努力开花结果，安溪在剩余不多的时间里拼尽全力朝安海的方向奔跑。
丘城和斓城在地图上明明那么近，不过咫尺的距离，却被那些跨不过的分数和天赋硬生生抻成了永远够不着的天梯。
高考分数公布这天，安溪早早坐在电脑前盯着时间看，手指轮着敲在桌面上，速度越来越快。
安雀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每看几行就抬头看一眼来回搓手的安海。
短短几分钟，时间流逝缓慢得仿佛半个世纪之久。
“不急不急，考得差也没什么，你每天过得开心就好。”
安海时不时靠近电脑桌，俯身看屏幕里的时间，不知道是安抚安溪，还是他自己。
当那个远在预测之上的分数出现在屏幕上时，三个人静止了好一会儿。
“这真是你的分数？！”
安海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考生信息，在分数和安溪之间来回切换目光。
“大概是……？”
除了发挥超常，安溪自己也找不到别的词来证明这个分数没错。
“小溪，这也考得太好了吧？！”
安海高兴得比当年他自己拿到通知书时还难自抑，下意识要拥她入怀。双臂才刚抬起，安雀淮先伸手握住她，他蜷了蜷手指，不动声色揣进裤兜里。
“都说你哥读书辛苦，我看你读书才是最辛苦的！好了好了，这下终于好了，小溪，你真是太棒了！我看谁还敢说我们小溪不爱学习成绩差！”
安雀淮老怀欣慰，笑着笑着有眼泪掉下来。
“嗯，小溪确实辛苦了。”安海往后退一步，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去买你爱吃的那家烤鹅？卤鹅头要不要？”
看着那个既让他们欣喜、又讽刺自己的数字，安溪刚长出来的指甲抠进掌心里。
她努力扬起笑，点了点头：“嗯，好。我还要吃椒盐皮皮虾。”
安雀淮红着眼睛抹眼泪，她也转过身去偷偷抹干眼角的水雾。
这场日夜兼程不敢停歇的三年马拉松终于落下帷幕。她不得不认命，安海所在的地方是她根本跑不到的世界之外。
心情还没从低落中走出来，重要的事又来了。
安溪从学校领了报考指南回家后一直丢在客厅，厚厚的一大本，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见她迟迟不做决定，安海比她急。
“小溪，你还没想好报什么专业吗？你的分数大多数学校都可以考虑。”
安溪摇摇头，离填报截止日期还有很长时间，她现在只想放空。
原以为足够石破惊天地的分数可以冲丘城的学校，她拿到报考指南的第一时间抱着侥幸心理，把丘城的学校都翻了一遍，无奈分数还是够不着。
既然不能和安海在同一个城市，那就再说吧。
“那我帮你看？有大概的想法吗？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你小时候怕吃药，总嚷着长大之后要自己做药。现在还有这种想法吗？”
“太费脑子了……”
“你不喜欢太折腾的话，师范类怎么样？”
“学渣回去祸祸祖国小嫩芽？你认真的？”
“财政类呢？”
“我只是分数超常发挥，不代表我人能超常发展……”
“那科研类呢？”
安溪不禁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和你一样姓安，没长你的脑子。安海你想什么呢？”
安海大概翻了翻，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安雀淮准备出门遛弯，在玄关换鞋子，回头看看发愁的安海，忍不住打趣他。
“你的聪明劲儿全都用在学习上了吧？小溪向来喜欢那些漂亮有趣的小玩意，艺术类比普通的专业更适合。”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艺术类 ，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相比普通专业，艺术类不限制个人发展，的确最合适小溪的性子。”
安海挠挠头，重新翻开报考指南，随意翻了一页看艺院的专业类目。
“小溪，你觉得怎么样？”
“艺术类？那不是要艺考分吗？我哪有那种分数？”
“虽然大部分专业要艺考分，但还算有选择的余地。”
接下来，安海抱着那本厚重的报考指南一连看了好几天。
他的筛选条件只有两个，一要离家近，二要专业不费脑子。
看来看去，最后选剩下的几所学校就算不在斓城，也都在台省内。等他上网查询过相关资料后，才问安溪的意见。
“你觉得台艺院怎么样？”
他翻开报考指南，在台艺院的专业类目下用笔圈出一个个可能适合的选择，递给她看。
安溪瞟一眼，那些专业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你分数上台艺院肯定没问题。而且台艺院离家近，地铁过去只要半个小时，就算学校宿舍住不惯，回家住也方便。”
安海说得认真，她拉长了声音应一句。
“哦……我再考虑看看。”
她合上报考指南随手放旁边，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换电视台，余光时不时瞥安海一眼。
现在她才不关心什么系，上了大学意味着生活圈子更远了，她无法想象和安海越来越远的未来。
可安雀淮和安海说的都对，相比其他专业，她的确更倾向艺术类。
没考虑多久，她登录网站填志愿，在安海的注视下填了台艺院。
几天后，安海接到他同学打来的电话。手机响时，安溪正在旁边吃西瓜。
“安海，你家小溪最近好吗？”
电话开的是外放，他同学话音刚落，安溪和安海都顿了顿。
安海手中锋利的刀停在切一半的果肉中间。他看了安溪一眼，不明白他同学什么时候对安溪有了奇怪的心思。
“你们谁也不许惦记我的小溪。”
“谁这么不惜命敢惦记你妹妹？你就说这几天你家小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话好好说，不能好好说就挂了。”
清脆一声响，刀刃直直撞上白瓷盘。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安溪知道，连着两句问候她的话已经让安海有些不耐烦了。
“你家小溪挺好的吧？明天同学聚会，具体地址晚点发给你。”
“不去……”
“前年你说你家小溪生理期不舒服走不开，去年你说你家小溪生病了走不开，今年你家小溪身体健康着呢，你还有什么借口来不了？你身为班长年年不到场，次次都是副班长挑大梁，你觉得合适吗？”
安海的话还没说完，先被对方占领主动话语权，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脸上的一抹黑。
安溪很少见他在这种事情上吃瘪，捂着嘴乐得差点没被西瓜丰沛的汁水呛着。
“……”
“地址明天发给你，明天见。你记得来啊！”
电话挂断得迅速干脆。
碾碎什么东西的闷响伴着水流滴落的声音淅淅沥沥。
安溪顺着声响看去，一块还没切好的西瓜在他掌心碎成渣，果汁从他指缝滴漏，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染粉了他白色的T恤。
“你平时就是用这种借口拒绝参加各种同学聚会的？这锅我背得可真重~”
安溪笑嘻嘻地调侃他。
安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扯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汁水，把新切好的西瓜块塞进她嘴里，食指短暂停留在她唇上。
沾染西瓜香气的指尖又甜又腻，明明只是正常的体温，那小小的接触面和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让安溪差点无意识闭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认真：“所以…你希望我出去和别的女孩子吃饭吗？”
“不……”
安溪刹那间恍惚，西瓜汁水来不及咽进去，顺着嘴角淌出来。
她慌忙抬手擦，安海的手却更快。
他用拇指抹去安溪嘴角的果汁，手掌顺势抚上她的脸。
“安溪……”
他微微张开嘴，像是有话要说。
四目相对间，安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情缱绻的眷恋，那目光仿佛正在看什么心爱之人。
笑僵在嘴角，她的心脏几乎要骤停，似乎听见他同样乱了的心跳。
几秒后，她撇开脸低下头，慌乱推开安海落荒而逃。
夜里，辗转反侧的声音在两个房间里此起彼伏，两双眼睛在幽暗中时亮时暗。
安溪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下半夜还很清醒。
与安海对视的那几秒像烙印，一闭眼全是他的眼睛。只在梦里见过的目光出现在现实里，脑袋比浆糊更混乱粘稠。
“睡觉，睡觉呀！死脑子！”
“别想了呀，肯定是错觉，错觉！安溪安溪安溪！别想了！你是妹妹！”
“啊~！脑子你不困吗？天都快亮了，不要想了好不好？”
岁月在长，安溪心里的爱恋也在疯狂滋长。
一句[和别的女孩子吃饭]，她已经不记得那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耳朵里记住的就只有[和别的女孩子]、[别的女孩子]、[吃饭]。
她睁眼到天亮，才逐渐昏沉。
听到门外安海一边接电话、一边下楼的声音，好不容易上涌的困意瞬间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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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橙花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