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雨楼立如瓮

“官人您慢走啊。”送徐臣上马的此处管事的乐呵着陪徐臣走到铜行的侧门。

“那我便先走了,下月我会再来,烦请备好量数,四百斤打底。”徐臣道别。

“好好,官人您放心。”管事的笑眯眯地看着徐臣上了马,一筐筐铜锭已被行内的伙计们搬上了官人带来的骡车。

骡车眼见着沉了又沉,待八筐铜锭装好,就是四百二十斤的量数。

这样一个大客官,还是官职在身的,带着六部的事项来,长久的我供你应做好了,比跟寻常商人讨价还价的省心多了,也有好处多了。

以徐砚派来跟着徐臣的侍从整体查看了一番骡车作结,侍从扶住一筐,里头黄澄澄的铜锭每一块都有巴掌大,码齐整了,沉甸甸的,货真价实。

“走吧郎君。”侍从查看好骡车,对着家中二郎喊道。

徐臣闻言,“驾”了一声,马往前去,骡车往前去,第一批四百二十斤的铜锭彻底离开了铜行。

“郎君,这批货先运去城东吧,午时晒得慌,您要不在荫地方歇着等小的回来。”侍从说。

“不用,”徐臣否决道,“这件事既由我全权负责,我自然是要亲力亲为,做到万全,若这点日头我都怕,能做成什么大事。”

徐砚交代给徐臣的,就是购置大量的铜锭与炉甘石,他说圣上圣明,有意在明年祭祀的时候,用一批新铸的鎏金祭器,此事户部出钱,工部出力,他出于做长兄的私心推波助澜,将此事一手操办的位置推到恰好在工部任职的阿弟头上。

徐砚跟阿弟说,此事办好了,不愁圣上褒奖,升官势在必得。

“郎君,我是大郎君派来的,是大郎君身边的人,您不信我还不信大郎君吗?”

“我没有不信……”徐臣的“你”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郎君亲力亲为,已甩了碌碌无为如那魏侯家的宝贝儿子多少条街了,我知郎君信得过小的,既信得过,这就是桩运货不动脑的差事,此事小的一人办了就好,郎君有这间隙,不如先去西市的药铺将炉甘石谈妥了,郎君也不闲着,小的随后就来。”

徐臣有所迟疑,但他信得过这个侍从,更信得过长兄,况且侍从所说,全然说服了他,今日已过了半程,他先去西市,与侍从分头行动,确为良选,倒是自己死脑筋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徐臣承认道,“那我先行了,你快些来。”

他说完“驾”了一声,马比方才要快出不少,很快远了骡车,往西市去。

侍从见徐臣走了,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继续赶着骡子,但似乎将骡车转了头,拐去了与原先不一样的路。

***

温禾打算明日再去一趟今日那座茶楼,以她对令狐棋的了解,他是搭了窝就懒得动弹的人,既在茶楼碰见了,他若并非第一日在那,那么明日一定还会在那。

而今日见他这样,十之**是气急攻心了,究竟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不是到手的扳指,就是他阿娘留下的鸽子了。

***

“郎君,我路上过来听人说明日兴许下大雨,您别亲自去了吧,我替您去?”大理寺里,江谕问周唶。

守鸽子铺守不出什么消息,拿下那只白羽藏墨后周唶有空便去东市的一家茶楼,是一座距陈记鸽子铺最近最惹眼的歇脚之处。

这几天更是天天去了,因雇探子的人回了京,知道鸽子铺真正的主人可能性都大出了不止一点。

周唶的想法是,他买下的那只鸽子绝对是陈八背着自家主人卖给他的,所以主人若见着了他手上有,必定会来想方设法地要。

他时不时拎着笼子装着鸽子去那家茶楼,赌的就是巧合,是被鸽子铺主人关注到的机缘。

“不用了,”周唶淡笑道,“淋我淋你都是淋,不如我一人过去,带好伞就没什么大问题。”

“好,”江谕点头应声,还是有话想说,“——少卿。”

周唶看向他,意在让他有话直说即可。

“就是我方才禀告给您的,您觉得,此事温三娘子知晓吗?”

“既是她手下的人,她必然是知晓的,”周唶回道,像讲故事一样,“说不定她手下的人也看见了你,回去实话说了,现在她已经知道你去过,并且猜到了我的头上。”

“不会吧——”江谕面有不解,不大愿相信,听少卿一路下来的意思,他出去一趟让抱竹给记下了,回去告诉了温三娘子,反倒是他带着少卿被疑上的消息回来,“我挺避开着温娘子那个侍女,叫抱竹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避着别人防不住别人将你记下了。”

周唶说着这些,语气却是平和,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书一边说:“三娘子你也见过,胆识过人,养出来的人自然也不一般,你既然出现在那,在暗处便罢了,坐得那样近,就该做好准备被人记下。”

周唶说完短暂笑了一下,看着江谕说:“我知道,你做了那么久的事,忽然真的被人揪住了尾巴,挺奇怪的。”

“我也只是猜猜,三娘子知道与否,都无妨的,她既也已盯上了鸽子铺,与我们两家会面是迟早之事。”

周唶说是猜猜,确实是猜猜,但他莫名觉得温禾就是知道了,也莫名觉得温禾不会是他的对立面。

或许是因为三娘子和温家旁的人都看起来不偏不倚,不蔓不枝,活得很真实,又很聪慧。

他反倒有些隐隐期待,期待见到温禾,彼此间似乎又多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其实想想竟觉得她可爱,怀疑了一家铺子,奈何要搬家,只能约一个两个多月的约,今日才能与探子见上一见。

***

“少主,您现在觉得如何?”乌奇站在令狐棋身边面带担忧地问他,毕竟令狐棋昨日晕了一次,回鸽子铺用了灵丹妙药,倒是很快醒了过来,不过他的脸色,从醒来后到现在都是沉的,沉得像此刻茶楼外的天色一样,乌云密布。

说来也怪,昨日艳阳高照,今日大雨将至的,也是苍天的脾气古怪。

“我没事。”令狐祺说,声音很沉,像压着巨大的石头,又像一支紧绷在弦上的箭。

或许是因为天色对于上街而言并不好,上街的人少了,今日的茶楼人也比昨日要少。

——他们在这守了有半日了。

令狐棋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茶楼北面所有的位置,一楼和二楼都是空的。

有人从一楼上来,他的目光立即聚了起来,看着上来的人落座在北面以外的位置,他的目光随之涣散了一些。

轰隆隆的雷声打入楼中,忽然如此强烈的一阵声响,引得楼中许多人暗自咂舌。

“这雷!”有人说。

这雷声震得吓人,鬼哭狼嚎一般,眼下天昏地暗,明明是午时,暗得却像要入夜一样。

令狐棋猛地抖了一下。

很快是雨声,倾盆大雨,夹雷带电。

令狐棋却忽然镇定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人上了楼。

年轻人在上楼时他就盯住了,因为年轻人提了一个鸟笼,那笼子里,有一只灰头白羽的鸽子。

令狐棋看着年轻人上了楼,左手提笼,右手拿伞,上楼之后坐在了北面窗边。

他看得手止不住地发抖,整个身子都在抖,他用力地锤了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努力地沉静下来。

活物就是他的鸽子,次日,茶楼,年轻人,北面,全对上了,没有一个落下。

“少主,少主您无碍吧!”乌奇怕令狐棋又气得晕过去,晕一次已是险事,岂可再晕一次。

令狐棋抬手打住乌奇的言语,在乌奇的搀扶下起了身,他别开乌奇的手。

“过去,且会他一面。”令狐棋一边盯着年轻人一边对乌奇说,一动步子就走得极快。

雷声震耳,雨声如瀑,周唶放下鸟笼子,听见雨点打在窗牖上。

窗牖余下一隙未及合上,坐在旁边能看见楼外雨大如豆,街上走过几柄撑开的伞,天暗得很。

周唶觉着风吹进来有些冷,他伸手将窗牖合上了,待重新坐好,余光里看见桌边新来了人,不高。

他往旁边看去,站着的确实是个孩子,但不算小孩子。

周唶只是淡淡笑开,等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先开口说话,他知道鱼终于上了钩。

“本、咳……”令狐棋敛了眉目,再抬眼看着周唶,眼中是一番你我不让的镇定,“郎君打哪来,可是应约而至,若无人同坐——”

孩子不说话了,周唶倒懂他的意思,只是笑笑说:“小郎君但坐无妨。”

令狐棋以垂眸代点头,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周唶对面坐下。

孩子的年纪静得像个大人,但目光舍不了心里头思念的宝贝。

周唶见他看了鸽子有三眼了,他既不急着开口,自己就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执起茶盏抿了一抿。

桌上鸟笼里的鸽子咕咕叫,但雨大雷大,倒让鸽子叫得有些不真实。

茶楼就像一只大瓮,值此暴雨,路人无论因何缘故入了楼,一时都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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