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民间称山梅花,雅称丰瑞花,原长于蜀地,因花形似梅有‘山梅花’之称,因花朵繁密,彰显祥瑞得雅称‘丰瑞’。”许深箧已然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撑起一朵花的底部解释道,那花开得正好,当典例诚然不错。
“我还觉得它像梨花呢,”李姝听说出己见,“怎么不叫山梨花,不过还是丰瑞花好,都做花了还要被人拿来比较,一个名字还要带上旁的花的影子。”
她说着微微摇头,很是惋惜,继而肯定道:“我以后就叫它丰瑞花,才不要带上梅花的影子呢。”
许深箧对此不置可否,却加深了心中对她的印象,他觉着李姝听说的话里有大爱,原想着她是某家的小姐兼掌上明珠的待遇,而后很快加上灵动活泼又不失教养的感受。
他将手收回来不再撑着花朵后,开口继续说:“这时节城中片片浓绿化不开,于山中得见此景可谓清爽怡人。”
他这话听来毫无说教,全然感慨,李姝听瞄他神色平平却像要吟诗作画起来,文人气息终究太浓厚了,偏偏她就是喜欢读书人的,书读得越多越好,书读得多了问什么知道什么,能亲自经历过就更好了。
不过她讨厌摆架子的夫子或是呆板的书生,前者不尊学子反要学子敬之,后者书读死了天下的路更是没走几条。
“它这个时节开确实很好,”李姝听真诚地说,“无需跟那些春日的梨花啊夏日的栀子啊荷花啊争来争去,我……我家附近就有一片池塘,眼下就在开荷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只是花热闹人就跟着热闹,因为看的人多啊,而且都聚在一处,呆久了反而怪没意思的——所以我就觉得闷,闷了就想出门,出门呢就可以来菩瑛山上透个气,透个气能挺个半个月!”
李姝听打开了话匣子就能说上许多话,越说越投入:“还是出来玩好,看见了花,还遇见了你呢。”
她一切都说得很自然,吐字很是松快,带着天下之人我皆可与之为友的愉悦,而有些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地许深箧明显愣了一愣,虽愣得轻微但可以说是从他出现在李姝听面前到现在神色最有变化的一次,不过也极快地归于淡然。
“……娘子慎言。”
她说错话了?李姝听对着许深箧疑惑皱眉了一会儿,觉得奇怪,他没觉得自己很惜才吗?她不是在夸他吗。
“——白乐天有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此得见丰瑞花,究其根本,与之同理,”许深箧再次抬起眼帘看的只是山梅花,如同一个尽职尽责传授学识的人秉持着应言必言的理念,“今时今刻,城中的丰瑞花均已败落,这一片开于山间,长于菩瑛山之腰,看似花期长,实则因地利开得晚,不与城中同。”
原来是这样,李姝听无声地“哦——”着,有所了悟地对着丰瑞花点头,而后笑着开口道:“可见山林的好处还有一个,就是留得住花,人住在山里,上山下山,一年就能看两回呢——不过让我住在山里我还是不大乐意的,城里热闹啊,山里太冷清了,我还是喜欢人烟多的去处,那样可吃的多,好玩的也多。”
玉蒲在李姝听身后越听她讲越面色焦急,已经伸出手轻扯李姝听的衣袖,希望殿下莫要再说,对面还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呢,尽管以她服侍殿下多年,早知殿下与人为善众生皆友的秉性,幼时跟地上的蚂蚁都能聊半天,准确地说,是殿下对着蚂蚁讲半天,因为蚂蚁并不会回她的话。
尽管公主同旁人所说的不会是关乎根本之事,但玉蒲还是希望殿下能少说些,少言则多安,就算劝住公主的时候少,往往都和现下一样不是她劝住了公主而是公主已经将话说完了。
李姝听这才看向玉蒲,然而是向她低了些声音引荐道:“你可闻过了?你闻一闻,这花可香了。”
玉蒲面带笑容眉宇中又透着深深的无奈,不过殿下毕竟是殿下,大棠的明珠帝后手心里的宝,是一个尽管玩性大却也十分懂事的殿下,就算不懂事也有不懂事的底气的殿下,她对底下的人也是极好的,即使是皇后等人问起些事项的时候,殿下也一贯挺身而出彰显凡事我做的主自是冲我来的气概。
玉蒲看向那个眉目深刻的陌生人,那人身形高而不雄壮,文气深而不知是否会武,此刻没有说话像在想什么,而不一会儿重新看向殿下,这一回竟是径直道别了。
“——在下言尽,先行告辞了。”
功成身退一般。
许深箧拜了一拜,有礼而不至于厚重,故而显得平常又令人易于心安理得地接受,且他像习惯如此。
李姝听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觉着这人怎么忽然就告辞了,但有礼模样恭敬言语全然不会令人感觉他是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就只是将告辞这一件事说成了一桩于双方毫无变化的小事。
——这么不爱说话还愿意留下说一说丰瑞花,是确有学识善心相告而不好为人师沉默寡言?人师……
“你入仕了吗?”李姝听忽然一问,面色十分单纯地看着他。
玉蒲听得一惊,殿下这是要做什么,斜封官也不能这样封吧!况且她观这个文人气质不俗,想来也是不愿受封这等名号会深感受辱的,或者殿下只是随心一问,但愿只是随心一问。
许深箧慢慢抬起眼帘看李姝听,嘴角毫无动意,说不准他还会不会开口讲话,然而很快他的嘴角动了,与淡淡垂眸同时发生的是他不带情绪的回答——
“未曾。”
他全身上下也就眼眸动了,说话时嘴动了,整个人看上去的变化就同书轻轻翻了一页别无二致。
没有?李姝听想,他该不会是个屡试不中的书生吧,李姝听看着他,此人确实不意气风发,却也没有眼神空洞情绪萎靡,整个人看上去挺自洽的,就是话太少了而已。
“在下告辞了。”
李姝听还未说话而许深箧先说话了,他再次阐明了道别之意,看李姝听确实暂无话再想问,他这次就是真的顺利转身离开此地了。
李姝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比她高出许多,绀色的发带因为风而有所飘动,他衣着质朴,情绪内敛,说他话少呢谈论学识譬如说那丰瑞花就足以说上一箩筐,旁的什么天好饭否的就一概听之则已。
她方才正好讲到住山住城,此时心想这人就跟个住在山里的人一样——不奔功名不谋财路?多识于草木而不习惯与人交谈……大概是这样吧。
“殿下……”玉蒲试探性地唤李姝听,想询问下一步如何做。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李姝听说的什么玉蒲听得清清楚楚,但这句更像自言自语。
没有懊恼就只是一个陈述。
旁人想对她告辞的情况不在少数,但都是宫里那些有事在身实在抽不出空陪她说话的人,自然是比事都不做了就上赶着跟她说话的强上数万倍,而方才这个人呢,就是纯无话可说也装都不装一下地告辞了,这个人性格好生奇怪,她看不大懂,又觉得很简单,就是寡言而不孤僻。
“殿下,萍水相逢之人,有缘自会再见,无缘便是命定如此了。”玉蒲道。
“我不想讲命。”李姝听平视着已无人影的不远之处,这一句像是喃喃自语。
风微时丰瑞花附耳相谈,风大些就吹落几抹雪白,花落在地上,和不久前那只蝴蝶停在许深箧的肩上一样轻。
花落在地上,融在土里,化作春泥,就此长生,纵使无人葬它,它亦葬花,清浅人世赴来年,厚重山情与君知。
“殿下,天色不早了,”玉蒲劝道,“还是回去吧,想来温三娘子也已回到宴上,午时早过了,您晌饭还未吃呢。”
***
“小姐!”
抱竹远远看见温禾就靠了过来,与温禾够近时就向她唤道。
“公主有事去了,我听那些人说是去赏花,”抱竹一见到小姐就将小姐过去的时段错过了什么自己又知道了什么一概禀告道,“我拿纸鸢回来的时候公主就已经不在宴上,纸鸢我交给了公主步障里的人。”
温禾点点头表示听清知晓,树荫之外日光就迎面而来,她抬手放在额前往上,遮住耀眼的日光对抱竹说:“我们回步障里休憩一会儿等公主回来吧。”
步障中只温禾与抱竹两人,树荫之下清风习习,温禾反手摸自己的脸感到烫意,该说什么,外凉内烫?这是什么词。
方才她别了周唶转身回来在路上走的时候诚然感觉无法走得十分自然,心里有些起伏难定,她说不准具体是什么情绪,而总觉着周唶在她身后看她,直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了才也转身回去,她虽这样想却未回头去看,总觉着一回头就是四目相对,林光碎影,怪……缱绻的?
诶呀温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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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落花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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