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菱阿姊,你真帮我把纸鸢寻回来啦!”李姝听才踏进温禾所在的步障就对温禾眉开眼笑道,脸上满是惊喜。
“而且我方才瞧过了,一点没破!”李姝听一边说着一边在站起来的温禾身边坐下,“你坐下,我们坐着说话,聊一会儿正好席面就摆好了,用过膳再回家去,到时候就算是落日也是极好看的,你瞧今日这天色,可想而知嘛。”
温禾冲李姝听笑笑,并不言语拉扯,行了个礼后在李姝听身边坐下:“殿下赏了什么花?”
“丰瑞花!唔、又叫山梅花,”李姝听兴致极好地说,“好看,也香,就是不能吃,有人告诉我九成九有毒,我自然就不敢采回来吃了。”
“——对了!”她说着说着猛然想起什么,皱了眉头惋惜道,“今日才做好拿来的透花糍忘记留给你尝一尝,诶呀——玉蒲,你去瞧瞧我那步障里还有什么没动过的糕点,都拿来。”
“殿下,要用膳了,得留着肚子,此刻怕是要拂了您的好意,吃不下的。”
“吃不下正好带回府上,我那些糕点做出来可都经过了我的手,味道能与宫外一样,模样可万万不会的。”李姝听颇有得意地说。
“我还没见过你阿娘阿爹和你那个长兄呢,你带回府上正好帮我当见面礼啦,也不知何时能与他们见上一面,要是能去你家就好了,你们家那乔迁宴就在眼前我又不好去,偷偷去被我阿娘发现的话可能一年都不准我出宫玩了。”
温禾见她这样却是不好说什么,毕竟五公主乃大棠唯一一位及笄了的公主,虽颇受父母宠爱却同样不可逾矩甚至放肆行事,关乎公主行止之事自然最好由公主本尊定夺,她不多嘴就是不多事。
大棠国年长的几个天子之子里除却排行第四的夭折外,便是李同德,李从程,李淙晛和李姝听,李姝听之后是个不到十岁的阿弟,名为李平澜,再之后就年纪更小了。
温禾倒是晓不全众人之名且只见过李姝听,属于是见过谁记住谁,见得多记得深。
何况从宫里出来的贵人都不是一般身份的人,那他们的名讳岂是人人都能知晓得起的,不过寻常百姓甚至一枚小官想要平顺过完此生,对宫里的贵人一概不知素未谋面那也是无碍的。
一个人的心很小,哪能装下那么多人。
一个人的心很大,纵收此生横贯天地,足矣。
“殿下,”玉蒲从步障外回来,手中提了个小食盒,“有两碟子未动过的糕点奴婢装在里头了,是玉露团。”
“好,你拿给……抱竹吧!”李姝听稍稍想了想,唤准了抱竹的名字。
“这玉露团三十六层酥皮,是尚食局最好的糕点厨子做的,一口咬下去自然散开,不腻的,”李姝听对着温禾笑道,“上面的红点就像冬日落雪时的梅花,我记得除了朱砂点外还让他们做了些同往常不一样的,绘了些图案在上面,有什么兔头牡丹的,你吃的时候就知道啦。”
“多谢殿下。”温禾笑着说。
“客气啦,横竖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本就该让你们都尝尝的。”
“殿下,”玉蒲禀告道,“方才底下的人说席面就要好了,现下已可入座。”
“好!”李姝听一面笑道一面起身,“我许久不吃野饭了,真是怀念呢!上菱阿姊,我们过去吧,席面上行止自如莫要拘束。”
***
山岭低处,路边酒肆,两三桌人凭桌而聚,喝酒吃肉。
王恕成坐在桌边一手撑住大腿一手握住酒碗,碗中的酒早已盛好他却迟迟没有喝下一口。
“王兄 ——”冯铁揽过王恕成的肩膀,“你今日很奇怪啊,喝酒此等好事,你还不好好享受……”
他说着打了个嗝,手里拿着的酒碗本就盛满了酒,此刻因他毫不收敛的动作泼洒出去许多。
“你……你少喝点。”王恕成听到冯铁说自己今日奇怪时其实心中一惊而半凉,但侧首见他喝成这样实是心大,也是……认为在自己身边毫无危险啊。
王恕成看着冯铁,看着这个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就屁颠屁颠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往上爬的冯铁,如今的阿铁已经蓄起粗硬的短须,晒黑了,也更硬朗了,不像那些年那样被人骂一句就躲在自己的身后了,却好在还和那些年一样爱黏着自己说话。
王恕成不禁对冯铁露出微笑,笑得慈爱而怀揣着对旧年今时的动容,那是他们共同度过的苦涩又温馨的过去。
你比以前能抗事了,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那么需要自己帮着做决定了。
你也不怕事了,敢压旁人一头不让自己吃亏,可是阿铁,你在外头到底做了什么,那些事真的都是你做的吗。
我好像有点不认得你了,却又好像一直识你最深。
阿铁,你应当是有苦衷的吧。
王恕成敢下决心,冯铁说一句不是他干的自己豁出命都会帮他申冤。
他已经缺席阿铁的人生太久了,就像一个父亲没有好好陪好教好自己的孩儿,就算一直陪在鹰郎的身边,他也觉得没有给到鹰郎够好的平生。
他这样想着视线有些模糊,眼眶微润,冯铁以为他是酒意熏心。
王恕成不忍低语嘱咐冯铁喝酒伤身,想起鹰郎若身康体健,与冯铁一般年纪,定可与他把酒言欢,他当年就应该将阿铁留下,不该让他像只鸟儿一样飞走了,而今误入歧途,今非昔比。
——万一阿铁是被冤枉的呢?
王恕成看着眼前这个尽管早已褪去稚气,脾气变得外放的冯铁,他想,他只要是阿铁,就是和鹰郎一般大的阿铁,就是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睡梦里还会叫他阿爹的阿铁。
“哎呀王兄,您这话我就不乐意了,”冯铁声音响亮,虽已饮尽三碗米酒,却只是面色微红,正喝兴头上,“您不让我喝酒我还活不活了哈哈,再说了我的酒量您还不晓得?”
他笑嘻嘻道:“当年咱们那些弟兄可没一个喝得过我的,现在这些我看也不行!”
“——王兄您忘了?”
“……我怎会忘,”王恕成挤出敦厚的笑容,“是怕你贪杯骑不了马,不好回家。”
“这有何难!有王兄您在,我一概不怕!”冯铁手一挥,大笑着与王恕成碰碗,“喝!大不了去王兄您家里住一晚呗,还没见过嫂嫂鹰郎呢。”
王恕成看着冯铁无忧无惧地喝着酒,不禁感到欣慰而惶恐,内疚与悲痛,他想问问他,他想阿铁定是有苦衷的,他想听到一些他想听到的话,现下周唶不在,他可以……他将手中碗里的酒一干而尽,还是压不住说话的**,于是他向冯铁张嘴,所有的话却如鲠在喉,他紧皱双眉无力地转过头去,看见迈入酒肆的周唶。
“喝上了。”周唶眉目舒展,闲谈一句是对所有人,看的是王恕成。
“周……周阿弟。”王恕成想说的话彻底滑落进肚子,他深吸一口气叫周唶。
“你这小兄弟怎么才来啊,刻章找着了?”冯铁说。
“找不到了,”周唶淡淡苦笑,失落得极为真实,“可惜了,才买的。”
“哎——你就丢个刻章可惜到哪去,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有,我可是丢了一袋子钱呢!谁给我捡一地钱回来啊,是不是?”冯铁咂着嘴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倒满了酒一饮而尽后又给自个儿倒满了,喝得面涌红潮说的话却通顺,只是明显更多。
“你们这些人书读多了带的东西也多,什么有的没的都要带,赶考的大包小包不如做侠客的一剑一葫芦呢。”
他说着又打了个嗝,拿起胡饼咬下一大口,不吃这一口以为他真是拿酒当饭不打算用膳了。
周唶淡淡一笑,明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头全盘否决。
书生也好,侠客也罢,书生会武也难当大侠,侠客有智亦难成大官,不行此路,不评此境,且知无路好走,无事好成。
“小兄弟,要我说你得自罚三杯啊!”冯铁用手执起酒碗冲周唶点了点道,“哎不,是自罚三碗,让你来这么迟,长长记性啊哈哈哈……”
冯铁大不过周唶十岁却像大他二三十岁一样倚老卖老,说着笑着看向王恕成想共讨趣味,却见王恕成看着那小兄弟兀自以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王兄这是在发什么呆……冯铁不懂却不多看王恕成了,只是转头向周唶又举了举酒碗催促道——
“看你长这么高个儿,莫不是不敢喝酒?哈哈哈别不敢喝这几两酒啊,前阵子我回来路上碰见个娘们儿都能跟我喝几壶呢!”
周唶微皱眉头,轻轻嗤笑,原就因人而异之事由他说得两方皆贬自命不凡,实是可恶。
周唶虽有情绪而神色收敛得当,让人从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悦,他对冯铁开口道:“冯兄见谅,我不喝酒,在此以水代酒,自饮三碗。”
喝什么?水……水?
冯铁暗嘶一声要起身继续刁难却被王恕成一掌按住手臂按了回去。
“周阿弟不饮酒,就别为难他了,都是兄弟。”王恕成说。
冯铁很是不懂地对着王恕成眉眼皱作一处,倘若脸能开口,那他满脸就都在说:大哥你怎么这么向着他!
王恕成还在按着冯铁的臂膀,皱纹如藤蔓深耕在王恕成的眼尾,他眼神中流露出浓厚的安慰之情,冯铁直视着王恕成的诚挚,心中的怒火才得以平复些许。
冯铁愤懑地扭头回去继续看周唶,他猛嚼胡饼看着周唶喝水,看这人喝得不疾不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府里的郎君,方从外头回来,喝水竟是成人之美了。
模样年轻,脸又白净,个儿也不矮,这小子莫不是凭一张皮攀了哪个高枝被塞来王兄身边混日子拿钱的。
定不能够是哪家的郎君,因王兄不可能不告诉自己,何况还与之称兄道弟。
——更别提什么官不官,他今日才回京,王兄来接他,还带当官的来接?如此行径,伤手足之情,折故交之谊,断然不会。
王恕成万万就不敢做出自觉愧对于心的事,冯铁胸有成竹地想。
冯铁饮酒吃饼并不觉过瘾,酒入肚深觉不够烈,这山中酒肆的酒果然就是不够烧喉咙,他定然是要回城里饱饮多番。
明日吧,冯铁心中思量。
这些年在外头,跑过江南塞北,不知晓这京城宵禁是否还如旧森严,毕竟在南面西面他都遇着那有夜市的城,少,都是人流密集之处,夜市至三鼓已来,不成文但相安无事。
京中宵禁如旧,便只能明日行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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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用膳于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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