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奉天殿的晨钟被敲响,低沉悠长,惊起满城飞鸟。
袁岁玉回御史台后,翻来所有相关内容,查察阅卷宗搞清楚来龙去脉,又安排人前往关津去核实卷宗内容是否属实,不知不觉暮色将近,她终于起身离开御史台,带着林七赶往关津码头。
码头上站着几道身影,为首的那人倚靠栏杆上,眺望远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木栏杆,袁岁玉迎着江风向那人靠近。
袁岁玉在离纪鹤眠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江风把她官服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暮色沉下来,码头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纪鹤眠没有回头,指尖还在栏杆上敲,一下,两下,不急不缓,像在等一个迟到的下属。
“袁大人来得比圣旨还准时。”他说。
袁岁玉没接他这话,目光越过他肩头,扫向码头两侧的货堆、桅杆、暗巷,她的人已经按她先前吩咐散了出去,扮成脚夫、船工,林七蹲在离她最近的一只货箱后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面。
“纪指挥使的人呢?”她问。
纪鹤眠终于回头,“北镇抚司不替御史台打杂,袁大人查案,我拿人,昨夜月华门外说好的事,袁大人不会一夜就忘了吧?”
“没忘。”袁岁玉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只问你,若今夜水鬼真出来,你拿人,还是看戏?”
纪鹤眠偏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笑意很淡:“那得看袁大人这条饵,够不够香。”
袁岁玉没再理他,她三天前就布下了这个饵——码头上夜夜走更的更夫老周,是她让林七花了两银子买通的,老周家里有个病儿子,两银子够抓半年的药,条件只有一条:今夜四更,照常打更,照常往江边凑,若水里真有动静,别跑,喊救命。
她要知道,那所谓的“水鬼”到底是人是鬼,又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五个搬运工拖进江里的。
夜色渐深,来回走动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再也看不见百姓的身影,只剩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的痕迹。
四更鼓响。
“哐——哐——”
老周提着灯笼从码头尽头走来,嗓子扯得又长又哑:“四更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面黑沉沉的,依旧风平浪静,老周带着犹豫走到江边,脚步顿住,将灯笼往水面凑了凑,袁岁玉在不远处看的真切,他肩膀绷紧,手也开始哆嗦,可老周到底没跑,还往前探了半步。
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没有风,涟漪却一圈接一圈荡开,江面开始疯狂冒泡,一团似是水草的东西浮出水面,紧接着就是老周的呼喊声划破这片寂静,下一瞬,水里猛地浮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的头发贴在额前,一只惨白的手正紧紧攥着老周的脚踝。
“水鬼来了!救命——”
老周被拽得往前一扑,灯笼脱手,被江水瞬间吞没。
见此情形,躲在暗处的袁岁玉暗叫不好迅速冲出,“动手!”
没等众人反应,几步冲到江边,连官服外袍都没脱,准备纵身跳进江里,就在这刻,她犹豫了,她打小就水性就不好,甚至差点被淹死,可在水中挣扎地老周等不了,如果不是为了家中等药的儿子,他也不至于以身犯险。
袁岁玉心里清楚可能这趟下去人救不回来,自己也可能搭进去,可眼见着江面动静越来越小,犹豫只一瞬,咬牙跳进江里。
江水兜头盖脸压下来,冷得她五脏六腑一缩,她睁开眼,借水面漏下的月光搜寻,那道影子在水里快得像鱼,拖着老周往深处沉。
袁岁玉拼命蹬水追上去,拿匕首扎向那只手,影子吃痛松手,见着来人,调转方向开始逃跑,袁岁玉将老周托出水面,后面赶来的人将老周接住。
袁岁玉转身又潜下水去追那黑影,现在她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让线索跑了,就在她快要跟丢时,那“水鬼”忽然回头,看见追来的是个女人,竟不跑了,反而转身朝她逼近。
袁岁玉暗叫不好。
她刚要拔后腰上的短刀,那只湿冷的手已经掐住她的脖颈,力气大得不像人,指骨像铁箍,一边掐一边把她往水底压,江水呛进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她眼前开始发黑,手却摸到了短刀柄,拔出来,朝那条手臂狠狠扎下去。
水鬼吃痛,手一松。
袁岁玉往岸边扑,可那东西又缠上来,肺里最后一口气将尽时,一道黑影从侧面劈水而来,重重撞在水鬼身上,紧接着,她后颈衣襟一紧,整个人被拎出水面,丢在石板地上。
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里,袁岁玉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江水从口鼻涌出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大人!您没事吧?”林七跑过来扶她。
她摆摆手,喘着气抬头,纪鹤眠站在她面前,玄色劲装衣摆滴水未沾,身后几个黑衣人按刀而立,方才那道撞开水鬼的黑影已经沉回水里,不知是人是刀,纪鹤眠上前一步低头看她,目光冷得像冰。
“袁大人查案可真有意思。人手没带够,自己来自投罗网?”
袁岁玉不急着应话,缓了一口气,撑着林七的手站起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站直身子微微抬颌迎上纪鹤眠的目光,她背脊挺得很直,眼睛也亮地夺目。
她摊开左手,湿透的粗布上缝着几片鱼鳞,泛着油光。
是桐油。
她把那块布料举到纪鹤眠眼前,“我袁岁玉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上下游,我早已派人盯着了,这‘水鬼’身上裹的是桐油鱼鳞布,水里不吸水,游得快,上了岸一脱就能混进人堆,是人,不是鬼。”
纪鹤眠挑眉,这一点倒出乎他意料,他看了一眼那块布,又看她,眼底那点嘲弄收了收,却也没多赞一句,只道:“所以,人呢?”
“跑了。”林七低声接话,“水里太快,我们的人没截住,往上游暗渠方向去了。”
袁岁玉心头一沉,面上却没露,她转头看老周,老周被两个差役扶在一边,吓得直哆嗦,脚踝上一圈青紫手印,人倒是没大碍,她点了点头,让人把老周带下去。
纪鹤眠没再言语,带着人走了,袁岁玉望着那群渐渐被黑夜吞噬的背影,这才低声和林七交代事情。
“林七,你派人去查上下游可疑的人物,还有这边的县令也派人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马汇报给我。”
袁岁玉站在原处,把鱼鳞布收进袖中,指尖捻了捻粗粝的纹路。林七小声问:“老大,既然纪大人也来了,为什么不帮我们,反而在一旁看戏?”
袁岁玉一瞬间语塞,御史台那帮老家伙,怎么给她安排了脑子不大灵光,来混日子的世家子弟。
她也在想这件事,皇上说纪鹤眠在码头等她,可方才纪鹤眠分明一直在看着,看她跳江,看她快被掐死,才让人动手,他是来协助她查案,还是来看她这个“饵”能钓出什么?
“我们和他不是一伙的,他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必定有些手段,所以少和他打交道,能避免最好”,随后伸手敲了敲林七的头催促他赶紧去上下游查看。
天将破晓,鱼肚白压着江面一寸寸漫上来,蹲守的人陆续回来报信,消息却不好——那只“水鬼”始终没有上岸。
袁岁玉换了身干爽的青布窄袖衫,头发用木簪绾紧,坐在落脚小院的堂屋里翻看桐阳县衙送来的卷宗,林七端了碗姜汤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角,她一手端汤一手翻页,汤凉了半碗,忽然停住。
“林七。”
“在。”
“漕运码头水鬼案,卷宗里记的五个被害人——你念一遍。”
林七凑过来,看着泛黄的纸页念道:“景和二十一年五月,码头搬运工刘大溺亡;六月,搬运工陈二溺亡;七月,搬运工赵三、孙四、李五接连溺亡,仵作验尸俱为溺死,定性为水鬼索命。”
袁岁玉放下碗,指尖点在卷宗最后一行:“可五个人,全是搬运工。”
“是。”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码头蹲了三天,走访了十几个搬运工,他们说,刘大和陈二确实是搬运工,但赵三、孙四、李五——”她抬起眼,“那三个人,他们皆不认识,我又让你去附近街坊问过,没人听说过这三个名字。”
林七一愣:“那卷宗怎么……”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故意改了卷宗。”袁岁玉把卷宗合上,目光沉下来,“五个死者,至少有三个是假的,周县令送来的卷宗,从根上就不干净。”
她把鱼鳞布递给林七:“拿着这块布料,去裁缝铺打听,这种走线、这种鱼鳞缝法,是出自谁手,普通渔家缝不出这种针脚。”
林七领命走了,袁岁玉从架上取下桐阳县近三年的失踪人口卷宗,在桌案上一字排开。
她先按时间筛,水鬼案发生在景和二十一五月至七月,失踪或死亡的时间必须落在这三个月内,前后误差不超过半月,她将符合条件的卷宗挑到左手边,剩下的推到案角,可疑的名字用朱砂笔一一圈出。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空中那股燥热劲慢慢褪去,桌上茶凉透了,朱砂圈出的名字有七个,可她把七个人的死亡时间与五名被害人的时间一一对照,没有一个能对得上,要么早了两个月,要么晚了半个月。
时间对不上,就串不成一条线。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就在此时,窗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袁岁玉抬头。
纪鹤眠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半靠在板窗框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却没到眼底,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出半边轮廓,他手里转着那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翻个面,才慢悠悠开口:“怎么?还有袁大人头疼的时候。”
袁岁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桌上的卷宗收拢,按时间顺序叠好,用镇纸压住,又从袖中取出那本残破的账册,夹进卷宗最底下。
纪鹤眠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走了一圈,看见她刻意把什么东西藏在了下面,没点破。
“纪指挥使,”袁岁玉站起来,走到板窗前,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皇上派你协助我,你如若只会嘴巴逞强,那我劝你早点回你的北镇抚司。”
她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可字字带刺,纪鹤眠却不恼,把铜钱收进掌心,侧过头看她,两人离得近,他能看清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
“袁大人查了两个时辰,”他慢悠悠开口,“圈了七个名字,一个都对不上。我说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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