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岁玉眼神一冷,他站在窗外到底看了多久?
“纪指挥使既然这么闲,不如去查查周县令今夜见了谁。”她抬手按住窗扇,要关窗。
纪鹤眠没拦,只在她关窗之前说了一句:“周县令今夜没见任何人,他回了家,再没出来。”
袁岁玉手一顿。
“但他的账房先生赵承德,今晚出了城。”纪鹤眠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不急不缓,“往三里河方向去了。”
袁岁玉把窗扇重新推开,纪鹤眠还靠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换。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周文远的?”
“陛下让我协助你。”纪鹤眠把那枚铜钱弹起来又接住,“协助的意思,就是你没能及时发现的事情,我能及时注意,以免错失良机。”
袁岁玉看着他,暮色更深了,窗边的光暗下去,他的脸在阴影里轮廓很深,表情看不太分明。
“三里河芦苇荡。”她说。
“对。”纪鹤眠将铜钱收进掌心,收起那丝笑,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赵承德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前几日我就发现这人不对劲,一直让人跟着。”
袁岁玉沉默片刻,她没想到纪鹤眠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赵承德今夜独自出城,又是往芦苇荡方向,十有**是去处理和水鬼有关的东西。
“既然指挥使也发现不对劲,不如一道去看看。”她说。
纪鹤眠这回没再多话:“那城门口见。”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墙外渐远。
袁岁玉关了窗,回到桌案前,把压在卷宗底下的账册重新取出来,父亲的字迹在灯下泛着陈旧的墨色,“上京”“内库”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泛黄的纸页上,随即将册子收进袖中,又从一卷相似册子放于地下。
窗外,江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随后她吹灭油灯。
三里外的芦苇荡。
袁岁玉到的时候,自己的人已经守在暗处了,一个黑衣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低声向她禀报:“袁大人,赵承德烧了一批账册和几张鱼鳞布,灰烬还没凉透,烧完就回了城,往周文远的私宅去了。”
袁岁玉拨开芦苇往里走。灰烬堆在河边一块平地上,被水汽涸湿了大半,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角,边缘焦黑,中间残着半行字,她蹲下来,用树枝拨开灰堆,一块碎布片露出来,粗麻底子,上面粘着几片烧得变形的鱼鳞。
她捡起来看了看,和从水鬼身上撕下来的那块,针脚一模一样。
“他怕了。”袁岁玉站起来,把碎布片收好,“周文远昨天在县衙被我堵了一回,赵承德今夜就赶来烧证据,两个人通了气,知道我在查什么了。”
纪鹤眠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目光扫过灰烬堆,“烧了账册和鱼鳞布,说明这两样东西最要命,鱼鳞布是水鬼扮相用的,至于账册,多半和漕运上的盐有关系。”
提到盐,袁岁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如今朝中对盐买卖看得极重,明令禁止贩卖私盐,周文远若明知故犯,那就是死罪难逃。
她蹲下身,拾起一片被烧得只剩边角的纸,对着月光照了照,纸上什么也没剩下,只有焦黑的边缘。
“许多事都指向周文远,可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认罪。”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那个见过水鬼的人,以及那本走私银两的账册备份。”
“听闻你派林七去查那块布料的走线了。”纪鹤眠双手环胸,语气不紧不慢,“这种绣工,在普通铺子里可找不到。”
夜空中乌云散去,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眼底那点看不分明的深意,袁岁玉一愣,他派人盯着自己,既不出手还要和自己争线索,她转头看他:“大人既不想和合作,为何还要派人跟踪?”
纪鹤眠没有立刻答话,理了理自己衣服:“从哪里获取线索不是获取,只要功劳是我的不就行了?”
袁岁玉一时被他不要脸还理所当然的行为噎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看她吃瘪的样子,纪鹤眠唇角微微上扬,心情舒畅道:“既然我从袁大人那里获得了线索,那我也给大人提个线索”,纪鹤眠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袁大人有没有看过自己官服的走线和做工?”
袁岁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日休沐,未穿官服,只能回去再细看。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之际,林七神色惊慌失措赶来,连滚带爬下了马:“大人不好了,院子着火了。”
袁岁玉脸色骤变,拔腿就跑,纪鹤眠比她快半步,已经翻身上了马,伸手把示意她上来,袁岁玉也不犹豫,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两人一起赶到时,火头已经从堂屋窜上了房梁,巷子里全是呛人的浓烟,邻人提着水桶乱跑,火舌舔着窗纸往里钻。
袁岁玉跳下马就往里冲,被纪鹤眠一把拽住后领:“你不要命了?”
“卷宗在里面!”
“人先别进去。”他把她往林七怀里一搡,转头指挥北镇抚司的人接水救火,袁岁玉挣开林七,抢过一桶水泼在自己身上,到底还是冲了进去。堂屋里烟浓得睁不开眼,她摸到桌案,卷宗已经烧了大半,压在最底下的那本册子——她伸手一摸,空的,很快火舌卷上来,她又转身跑了出去。
火扑灭时天已经蒙蒙亮,堂屋烧塌了半边,桌上卷宗成了黑灰,风一吹就散,袁岁玉蹲在废墟里翻找,手指烫出水泡也没停,那本册子连灰都没剩下。
袁岁玉站在纪鹤眠身后,声音幽幽道:“烧得这么干净,不像是意外啊。”
袁岁玉没说话,把手里的焦纸片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纪鹤眠迎上她的视线,什么也没说。
回到北镇抚司,天已经大亮,纪鹤眠刚进值房坐下,手下百户便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沓纸册,以及那本小册子,就恭恭敬敬放在案上:“指挥使,这是昨夜从袁大人院中拿出来的。”
纪鹤眠翻开册子,里面一片空白,连翻几页都是如此,纪鹤眠退回案后坐下,把那本空白册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冷意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被耍了之后反倒生出的一点兴味。
“袁岁玉啊袁岁玉,”他低声说,“你拿一本白纸当饵,连我都钓进去了。”
纪鹤眠慢慢抬起头,看着百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而冷,他把那本空白册子往案上一扔,起身绕出案后,抬腿一脚踹在百户腿弯上,百户扑通跪下,脑门磕在地上。
“放火的是谁?”
“指挥使明鉴,弟兄们没放火!赶到时袁大人院子已经烧起来了!”
纪鹤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这把火不是北镇抚司放的,也不像是周文远——周文远昨夜刚中了袁岁玉的饵,正忙着清理自家的尾巴,没有余力再烧院子,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另有一拨人,盯着袁岁玉的动静,知道她昨夜不在院里,才趁这个空档下的手,不想让她查下去,又不想让她活着拿到证据。
另外一边。
袁岁玉和林七灰头土脸地坐在废墟旁,半边堂屋塌了,焦黑的梁木横在地上,还冒着细烟,邻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提着空桶站在巷口张望。
林七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头发烧焦了一绺,耷拉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怪我,夜里就该多留两个人守着,明知道大人查的东西要命,还让人钻了空子……”
袁岁玉没应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烫出的水泡蹭着粗布裙面,疼得发麻。她盯着那堆烧成黑灰的卷宗,目光定定的,半天没动。
林七越说越懊恼:“那本册子也烧没了,大人好不容易攒的线索,全没了,后面的还怎么查,姓周的要是知道咱们手里空了,怕是更猖狂——”
“谁说没了?”
袁岁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还带着被烟呛过的哑,林七一愣,抬头看她。
袁岁玉低头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牛皮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拍了拍封面上落的灰,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蝇头小楷,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哪一天查到什么、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个名字和哪个名字对得上、哪笔银子和哪笔银子串成一条线,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林七瞪大了眼:“大人,这是……”
“我十四岁那年,我爹教我一句话”,袁岁玉翻着册子,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他说,查案的人,手里永远只能亮三分,剩下七分得揣在自己身上,亮出去的那三分是给人看的,揣着的七分才是保命的。”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襟,“那些放在房中的账册,本来就是抄出来的誊本,烧了就烧了,我早半个月前就把要紧的东西全誊到这本上了,周文远也好,放火的那拨人也好,烧一座空院子,让他们烧去。”
林七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大人,您可吓死我了。”
“起来。”袁岁玉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负手而立,“院子烧了,线索没烧,去租间屋子,今晚之前我得把誊本重新整理一遍,还有——”
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目光沉下来,“这把火来得太巧,周文远昨夜刚中了饵,自己尾巴都顾不上,没工夫来烧我的院子背后还有人。”
林七脸色一紧:“那还有谁?”
“不知道,但对方知道我不在院里,知道我查到了什么,还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袁岁玉慢慢踱到巷口,晨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们烧了这一场,反倒替我指了条路——这条线上,不只周文远一个人怕我查。”
袁岁玉目光微动,她昨夜把誊本压在卷宗最底下,做出一副宝贝样子,纪鹤眠是亲眼看见的,昨夜为了确认是不是真的被拿走了,还特意进火场演那么一场戏,估摸着是被人拿走了,不过到手的只能是那张她故意垫在最下面的册子——上头一个字没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像是对自己方才的布置还算满意。
“走吧,”她拍了拍林七的肩,“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纪指挥使那边,怕是也快回过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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