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中吹来浓郁花香时,抬头就可看到白色的珍珠海和淡蓝的八仙花,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走进花障,则进入了墨利萨的势力范围。
路边矮墙的石缝里,时不时探出几株不知名的胖墩墩的多肉。连那些本该像杂草的粗毛牛膝菊,在这里也生得理直气壮,小白花像撒了一地的碎星。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风信子的指引,来到座宫殿前。
春停下脚步,回身对萧航道:“可以休憩片刻再去见主上。”
萧航道:“没关系,她肯帮这个忙,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表达感谢。”
春点点头,命侍卫将遥心等人带去安顿,接着抬手示意跟她进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千重颜色不由分说地撞入眼帘,深红浅粉、鹅黄雪白,层层叠叠的花海灿若朝霞。风一吹,花浪便涌过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踏上紫云英与芝樱交织铺成的花毯,每一步都会留下浅粉的脚印。雪寒低头看了半晌,难得没有贫嘴,诚恳夸赞:“你们主上很有品味。”
春微笑表示回应,携众人拐过野蔷薇铸成的藤墙。前方数人围成一圈,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声音被花叶滤过,只听嗡嗡声响。末端的几名男子正踮着脚往圈里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春上前一步:“主上,人到了。”
慢慢地,似乎收到什么指令,围着的众人像被风吹开的花瓣,缓缓向两侧排开,露出花影深处坐在树藤椅上的女子。刹那间,萧航听到身后几人的呼吸都停滞半秒,他并不觉得是夸张的表现,而是对美好事物的最高赞叹。
“这位是墨利萨的主上,铃兰。”萧航开口介绍:“我妹妹夏迩,搭档洛明烛。这位是雪寒……或许阿三的名字更容易明白,但估计她以后不会用了。”
听到阿三的名字,两侧的人有些不淡定。
“阿三?好耳熟。”
“我好像也听过。”
“斯塔……威克那个,那个……”
“口吃什么?说啊。”
“是死士啊!在蛮巫屠了数个城池的……”
“嘘嘘…她听到了……”
“不要命了这么大声?”
“阿三怎么来这里,正好给我保护主的机会。”
“你那个小破城池凑不出个百万,还想保护铃兰?”
“呸!你又算什么,在这里住三天了还不滚?”
“呵呵,主上愿意我留下,你们能怎样?”
嘈杂声并没有吸引铃兰的视线,她目光直直看过来,在他们身上逡巡。须臾,鹅黄色的长裙下伸出白皙的纤足,铃兰光脚踩在花丛上,裙摆迤逦,款款而来。
两侧迅速有人脱下衣服铺在地上,她看也不看,好似理应如此。
一身纯色,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连头发都只是随意挽着。但走过来时尊贵至极,顾盼生姿,身后姹紫嫣红仿若借了她的光,才能开得如此放肆。
铃兰在数步之外停下,站如盛开的百合,对雪寒道:“阿三不好听。”
声音轻柔却似醇香琥珀,沁人心脾,亦恰如惠风拂过,惊人心梦。
坦然相视,雪寒笑答:“我也觉得。”
铃兰垂首侧目,“我有贵客到,你们去忙吧。”
身旁男子不退反进,“我可以陪着。”“用你?我来!”“我已经一个月没侍奉了,兰……该轮到我了。”
铃兰表情没有半分不耐,唤道:“夏。”
树藤椅旁的女子应声出列,挥手招来十余名侍卫。一群人被半请半推地带走,一步三回头,飘远还要往这边恋恋不舍地瞥看。
嘈杂声渐远,铃兰亭亭静立在花丛间,纤手微抬举在胸前,声音似牡丹含露:“萧航,交易可以结束了吗?”
萧航身体微微前倾,轻轻与她击掌,毕恭毕敬地回答:“契成。” 他转身道:“春帮我照顾他们。各位,一会见。”
铃兰裙裾微动,步步生莲,萧航跟在她身后,很快消失在□□深处。春示意众人转向另一条岔路:“已安排设宴,边吃边等吧。”
没走出几百米,身后忽然传来哭声,时而凄厉万分,时而嚎啕悲伤,时而呜呜抽噎。洛明烛脚步一顿,神色骤然绷紧,转身要往回走,被春抬手拦住。
洛明烛皱眉问道:“他是不是有危险?”
春回应:“没有,只是在主持葬礼而已。”
难掩错愕,洛明烛又问:“谁的?”
春答:“今天的话,大概是萱草花。”
夏迩从洛明烛身侧探出头来,满脸好奇:“萱草花?”
雪寒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萧航负责给花送葬?”
“对。”春领着三人继续往前走,“主上到地球后独爱这些花草,后来发现,花开有时花落有时为这里的规律。主上见过它们开得最好的样子,便见不得它们落得无声无息。”
雪寒:“可刚才那些人……也不缺眼泪吧?”
春道:“想要陪主上葬花的人确实数不胜数。但在他们眼里,这种举动多少有些难以理解,哭起来自然也是假模假样,惟有萧航让主上不惜花重金相请。”
雪寒:“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也有些理解不了,可能因为我连杀人都不曾觉得难过。”
夏迩:“难道是我哥哭声比较大,所以备受青睐?”
春笑了笑,“我曾经盛赞他哭得很真,他却坦言只是感受到了主上难过的心情。”语音稍停,她补充道:“可能因为,萧航会尊重旁人的与众不同?”
雪寒和夏迩不约而同露出不解的神色,洛明烛似乎可以理解,但作为萧航口中的搭档,他显然更关心别的,于是便问:“刚才提到的交易只是这个吗?”
“可以这么说。”春解释道:“萧航需要主上安置一批人,答应以后免费提供该服务,主上很高兴,因为他收费太贵,每来一次便交换上百斤草药。”
夏迩眨眨眼,“上百斤?我没在家里见到这么多药材呀。”
“用于配制药物,加工费用由萧航单独支付。”
雪寒心下了然,“……今日带来的人是我拜托萧航的,添麻烦了,十分感谢。”
春笑道:“不必言谢,为了交易顺利进行,这群人会在墨利萨生活。我负责宫殿外的巡逻,夏负责殿内事务,秋负责日常起居,主上正好缺一位贴身护卫,不知你意下如何?”
红发被风拂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雪寒摇摇头,“谢谢,但我已经有别的打算。”
春没有再问,只微微颔首。
荼蘼花墙香气温婉,拐过弯,见到宴席已经摆好了。夏迩按捺不住,第一个扑了上去。洛明烛站在原处,目光越过花影往后张望,雪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按到座位上,顺手塞了双筷子过来:“别等了,不饿啊你?”
洛明烛低声致谢,见雪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疑惑问道:“我有那里不妥吗?”
“身上的伤势如何?”雪寒杏眸一弯,嘴角上扬,问:“萧航替你包扎的?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是,以前在学院训练受伤,前辈也会帮我们清理伤口。”
雪寒笑道:“谢谢你。”她语气诚恳,眼神却狡黠探究。
洛明烛摇摇头,举起筷子准备去夹菜。目光落在对面吃得满嘴油光的夏迩身上,忽然想到什么,斟酌开口:“你刚才说家里……是指萧航前辈的家?”
夏迩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洛明烛有些惊讶,“你叫他哥?”
“对啊。”夏迩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去寻觅更多美食,随口应道:“叫好多年了。”
洛明烛一愣,十年前萧博士因实验事故葬身火海,其妻随之悲伤过度撒手人寰,萧航本是家中独子,何时又多出个妹妹?自面相来看,年龄也对不上,夏迩身形矫健又不似常人,大抵是萧航在蛮巫之地认领的。
想到这里,担忧之心又多几分,桌上美食琳琅满目,放入口中却味同嚼蜡。好在不多时,萧航身影便从花廊尽处匆匆而来,洛明烛迅速将水杯递上去。
萧航本要开口寻水,没想他如此贴心,愣了一瞬接过水杯,欣赏地点点头。连灌四五杯,一说话声音还带着沙哑:“我去,差点渴死。这买卖亏了亏了!”
说罢,坐到洛明烛身侧,满面春风地跟雪寒调侃:“你以后挣的钱咱两四六听到没。”
雪寒托着腮,食指敲砸酒杯上,挑眉哼道:“挺黑啊奸商。”
这边斗嘴互掐,那边裙裾方歇,人已如画,铃兰坐如牡丹端然,春在其耳边小声低语,她微微带些意外地看了眼雪寒,遗憾地摇摇头。
一时间盘盏交鸣,筷碟相击,合着远处花丛里的虫鸣,织成懒洋洋的落幕曲。
萧航担心洛明烛身在蛮巫水土难适,坚决不让人灌他酒,推搡之下,反倒自己被雪寒连哄带灌好几杯下了肚。等到宴席结束,也不觉醉得多么严重,但洛明烛这搀扶的姿势,他误以为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来到春安排好的厢房,屋内陈设简洁,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兰花,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床上整齐码放着两套叠好的换洗衣物。洛明烛将萧航扶坐在床榻边,询问他是否有不适。萧航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让他先去洗漱规制,好换下那身在斯塔威克磨烂的衣衫。
萧航将头枕在床栏上,听着传来的轻微水声,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却始终沉不下心。
难道是太累反倒睡不着?亦或是兴奋过度影响神经?
脑海中弥漫着浓烈的雾气,有个声音清醒地叫喊着“不是”,他隐隐不安,又暗骂庸人自扰。恍惚间听见敲门的声音,萧航边起身边应答着。
门外,遥心已换作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面容上带着兴奋,连连欠身说着“谢谢”。
“哎呀,光顾着谢,差点忘正事。”遥心双手合十拍了下掌,“我和三姐在同间房内,她回来时说自己喝得太多,有些难受,让我来找你拿药。”
萧航心里咯噔,酒吓跑三分,但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挣扎着问:“是不是……要解酒药?我现在就去找人问。”
遥心拦住他:“不是,她说清什么……交……哦对,交易。清交易,很久在你这里之前存的药。”
萧航感觉浓烈的雾瞬间被炸开了,脑海炸出一片盛大的死灰。
尘埃落定后,雪寒果然一心求死!还要让遥心亲自动手!
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已经用了最大的克制力不让声音发颤。
“好……跟我去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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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非白非黑一念烬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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