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萧航双臂枕在脑后,目不交睫。
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黑暗,那里悬挂一座虚无的大钟。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焦躁中,他安静地等。
咚,咚,咚。
虚无的钟和真实的门同时敲响。
萧航迟迟没有起身,门也没有再响,但他知道有人还站在那里。
他慢悠悠地穿鞋,慢悠悠地开门,慢悠悠地骂了一句:“……真行。”
艳丽的红色在周围的寂静中显得额外吵闹,它的主人面色苍白,双眸却仍旧明亮。
雪寒低低地笑了两声,无力地骂回来:“……呵呵。”
见雪寒的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萧航死锁眉头问道:“还能走?”
“走不了,”雪寒朝屋内抬了抬下巴,“帅哥,你来背我好不好?”
萧航讶然回头,发现洛明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看过来。
萧航歉意地问:“吵醒你了?”
洛明烛摇摇头,迈开长腿往这边走,“只是听前辈一直没有睡。”
微微地思忖,大概是自己无意识发出的声响吵到了他,正要说什么,雪寒已经把头靠上洛明烛的肩膀,声音虚弱却还要装出那副妖妖调调的腔子,“萧航太弱……辛苦帅哥了,正好我还没坐过那辆拉风的车。”
洛明烛看向萧航,见他哼了一声没有阻止,便俯身将雪寒稳稳地背起来。
此时天地肃穆,惟有花海翻涌,一潮接着一潮。无言踩碎满地月光,踏过来时的花毯,雪寒笑盈盈地指着,“那一串是我踩出来的。”
花香缭绕,头顶的花缠绵的开着,雪寒目光中倏然闪过狡黠的坏笑,俯身在洛明烛耳边低语了一句,洛明烛身形凝滞,脚步顿停。
两人本是并立而行,这一顿错开几步,萧航疑惑转身,见洛明烛难得露出羞赧神色,手足无措地垂眸。雪寒则是在他背上笑得扬扬得意,高举的手臂收回来时,一支正艳的杜鹃花盛放在她掌心。
此情此景,像极了妖冶狐狸调戏清纯书生。
萧航瞪着雪寒,她却挑着眉对视,挑衅般地勾起嘴角,低头又说了什么,洛明烛耳廓瞬间泛起薄红。
这再明显不过了吧?
萧航退回两步,“乱说什么呢?”
雪寒歪着头,理直气壮地道:“我两的秘密,能告诉你吗?”
萧航不理她,凑近洛明烛,“她没欺负你吧?”
洛明烛始终将视线垂着,本来只是耳朵红,现在连半张脸都红透,轻声地留下一声“没”,忽然毫无预警地迈步前行,短短几息就走出数米,雪寒笑得前仰后合,只留萧航满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复行数百米,来到宫殿大门前。
春并没有多问什么,只遗憾地看着雪寒。
雪寒将手中的杜鹃花递过去,“没能成为同事,好可惜呀。”
春笑着摇摇头,命人打开殿门,庄重地俯身行礼,目送他们离去。
蛮巫之地,各种磁场相互交织纠缠,车窗外的天空就像被冻结的湖泊,不规则的月亮挂在上面,如同被凿破的冰窟。
雪寒一进入后座,就迫不及待地将头靠在萧航肩膀上。她紧闭着眼,呼吸急促,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车内肃静无言,只有萧航不时指路的声音,短促低沉,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是最完美的互动,很明显有人不满意这样的互动。
雪寒睁开一只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在沉默的车厢内,声音响亮,“帅哥……他有没有跟你介绍过我?”
洛明烛目不斜视,沉沉回应:“嗯。”
雪寒骄傲地道:“我是指屠城的事。”
“……嗯。”
“他肯定没告诉你,遥心本该是我的战利品之一。”
“……”
“哈,我厉害吧。”见他身形一顿,雪寒似乎很是得意,“格罗姆全族记载在册共一百四十六人,我将他们的头骨一一奉给领主。他到死都不知道,还有个碰巧降生的遥心。”
她虚弱地伸手比划,“刚出生的遥心就这么小,全身都是污血和泥渍在我怀里哭。我忍着恶心把她扔到邻近的小国,没成想如今能长这么可爱,还给自己起了名字。”
顿了顿,她恨铁不成钢地补一句:“结果还是在斯塔威克相遇了,没给我气死。”
洛明烛沉默片刻,道:“你把她带出来了。”
雪寒:“是啊,遥心跟领主不对付,她这条命会害我暴露,得带出来。”
洛明烛由衷地赞叹:“很厉害。”
雪寒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要去垂虹崖。雪寒的名字,就是在那里得来的。”
洛明烛问:“是和前辈相遇的地方?”
“是抛弃阿三的地方。”雪寒忽然笑道:“‘三九寒天’,堡垒里真有这么句话?”
洛明烛道:“可能有,我不太了解。你们在下雪的时候遇到的?”
雪寒:“不是。记不得当时杀的谁,我正站在崖边清理伤口。一低头,看见萧航提着个大麻袋挂在悬崖的树下,你猜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洛明烛微微思忖,“不要跳崖?”
“哈哈,你好厉害!”雪寒拍拍手,一股热流顺着嘴角溢出来,“他跟我说下面不深,跳下去死不了,活受罪。我将他带上来本想揍一顿,他很自来熟地拉着我满是鲜血的手不住道谢。”
洛明烛嘴角微微翘起:“是前辈的性格。”
“我让他赶紧滚,他又逼逼什么‘蛮巫之地萍水相逢皆是他乡来客’‘救命之恩美食为报’非要请我吃饭。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这小子害我呢?于是又给他踹了下去。”
洛明烛:“…………”
“后面用这一个理由坑我三次。”雪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笑意里带着倦意,“我死后就把萧航托付给你了,他个地球佬整日跟我们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车速猛然变缓,后视镜中雪寒的目光温柔坚定地望过来,洛明烛没有回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良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航始终支着下颌欣赏窗外的风景,听到这句不耐烦地侧头,“怎么,还担心上我的生存能力了?”
轻蔑的“呵”表达了所有不屑,雪寒嘱咐道:“脆弱的地球人,活得久一点,我可不能再被你坑了。”
萧航还她一句:“呵。”
薄露初零晨犹早,对面山崖垂落瀑流不减。崖壁陡峭如削,瀑布从更高的地方上垂落下来,水雾升腾,在阳光的折射下凝出一道彩虹,虚虚地横在水面上,像一座随时会散去的桥。风定花落深,悠鸣在林朱砂映虹,瘦尽丹青诉不出旷远绵邈。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枝丫伸向峡谷的方向,却永远托不住彩虹。
萧航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阖目,“走吧。”
洛明烛拨档后退,方向盘转动车头偏转,朝着来时路而去,那道背影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融进蛮巫苍茫的天色里。萧航始终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离开垂虹崖,在路上,萧航忽然问道:“雪寒没欺负你?”
车头微微偏移,洛明烛迅速握紧方向盘,“没有。”
萧航疑惑地侧头,“她爱开玩笑,你性格内敛,她克你。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指尖用力似要嵌进去,洛明烛视线直直注视前方,不敢将余光放在别处。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没说错。”
没有得到回应,洛明烛紧张地偏头,发现萧航已靠着椅背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咬着下唇,两条剑眉无意识地蹙紧。
再到墨利萨时天光大亮,萧航下车,脚步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顺便朝晒太阳的阿憨打了个招呼。阿憨在肚皮上轻轻拍两下,懒洋洋地“旱”了声。
宫殿门前站着个人,男子衣着华贵,身材高挑,显然是蛮巫有头有脸的人物。面目时而委屈时而幽怨,到最后竟扯着春的衣袖耍起无赖。
萧航没什么心情看热闹,跟春打了个招呼,宫门缓缓打开,跟洛明烛一前一后往里走。
不等回到厢房,夏迩和遥心急急忙忙冲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半天,萧航一个字没听清。
他竖起手比了个停的姿势,等两人安静,才问:“怎么了?遥心说。”
遥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三姐不见了!我先去找你们,发现你们也不在,又去找夏迩……”
夏迩接话道:“哥你大早上的跑哪去了啊?我们找了大半个宫殿。”
萧航拍拍她的肩膀,“这不是回来了吗,收拾收拾,咱们该走了。”
夏迩眨眨眼:“那雪寒姐呢?”
萧航深吸口气,“不用等她。”
“行,我去拿东西。”
看着夏迩的背影,遥心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她收回视线,试探地问:“阿……雪寒走了,是吗?”
萧航将一封信递给她,“谁知道呢,没人猜得透大名鼎鼎的刺客在想什么。”
遥心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交给我的?”
萧航点点头,遥心又问:“信里都写了什么?”
“不知,我只负责传达客户要求传达的。”萧航直起身,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道:“你已为自己复仇,后面的路,自由地走吧。”
遥心面露疑容:“什么意思?”
萧航没有回答,只举起左手看着她。遥心不明所以,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
风吹来花香,二人在空中击掌,萧航轻生道:“契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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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狐归雪傲骨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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