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都没下车,拽得二五八万稳坐在三轮车上,睥睨地看着眼前这位神气活现的公子哥。
比体型,比容貌,除了穿得更精致,有什么资格将自己称作情敌?
萧航:“这位兄台,先不说别的,诺大个蛮巫,找不出一个跟我种族相配的,从何冒出‘情’来?更甭提个‘敌’字。”
“少来!”男子甩动额前碎发,露出另一只眼睛,“在墨利萨见过你好几次,还是春告诉我你行踪的。无需多费唇舌,我不是爱吃醋的人。”
看他还挺骄傲,萧航把“你这款我一次见八个”咽回心里,换了句:“您在主上身旁的地位我可不敢比。我就是个小小的商人。”
男子跟着重复一句:“商人?”
“免贵姓萧,单字一个航,做买卖的,跟很多种族都有合作。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伽罗,我从安戈洛岛来的,听过没?”
萧航还真没听过,“我向来只做陆地生意。”
“怎么会没听过?”伽罗很不服气,也未拐弯抹角,他二话不说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坦言问:“希茨比族可以分析毒因?”
他胳膊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蜿蜒虬结,有的地方已经微微隆起,泛着青黑,触目惊心。
萧航挑眉:“墨利萨告诉你的?”
伽罗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希茨比便是希珩的种族,在蛮巫战乱时四散分离,因此知道这个种族的并不多。如果是墨利萨推荐来的,就不奇怪了。
墨利萨族和希茨比族算是两个极端,一个以毒攻毒,善于使用亦善于分析;一个则精于药理,擅长治病研药。因地域和习性不同,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种族,因萧航这个中间商,才微微有些交集,虽是隔空合作,也算真正搭过线。
看来可以再收笔信息费。萧航拍拍三轮车车棚,“知道,别干站着,上车吧。”
伽罗犹豫地爬进三轮车,缩手缩脚地挤在中间,满脸嫌弃:“这什么破铜烂铁。”
萧航哼一声,“有的坐就不错了。”
三轮车吱扭吱扭地拐进岔路。
溶洞群藏在一片密林深处,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熟门熟路,根本看不出这里能住。脚下是湿滑的钟乳石地面,头顶偶尔滴下冰凉的水珠,在溶洞里七扭八拐,伽罗好几次差点滑倒,嘴里嘟嘟囔囔,萧航头也不回地吆喝:“跟紧,走丢我可没空找你。”
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溶洞厅,石桌石椅摆放齐整,角落里垒着陶罐和干草,最里面是扇厚重的木门,萧航上前敲门。
不多时,门打开一条缝,女人面容清丽,金发绿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希珩的妻子,希艾卡。
希艾卡倒是不意外看见萧航,反对后面的伽罗面露疑惑,“这位是?”
刚要开门,一根分岔树枝似的活物从她身后窜出来,缠上萧航的脖颈。希蓝扭着身子往他手上凑:“我闻到蛋糕的香气了!”希思要往他脖子上挂:“想你啦!”
萧航很怕这个身子一分为二,急忙拍拍两蛇的脑袋:“先进去。”顺便介绍,“伽罗,墨利萨介绍来的。”
甫一进屋,伽罗急不可耐地展示伤情,转向希艾卡时表情万分虔诚,“您可一定要给我医好啊,因为这些,铃兰已经禁止我进入墨利萨了。”
希艾卡低头仔细端详那些纹路,轻轻按压在纹路最密集处,眉头渐渐皱起,“其他地方呢?”
伽罗苦笑道:“几乎都是。”
萧航倒吸口凉气,本看他站得比竹竿还直溜,没想到内里这么严重。
“身上都是?”希艾卡朝里屋喊了一嗓子,“亲爱的~”
希珩应声而出,左手捏着银针,右手握着试剂瓶,身上挂件印着向日葵的围裙——还是萧航当初送的,用这么久依然爱不释手。
他颔首打个招呼,很快凑到希艾卡身边,“到!”
希艾卡:“带他进去检查。”
“遵命!”希珩将手里物品放下,冲伽罗招手。伽罗似乎觉得这夫妻店有些儿戏,踌躇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过去不知多久,桌上蛋糕被几人分吃大半,希珩和伽罗才从里屋出来。
希珩的表情比进去时凝重,走到石桌前,拿起笔在纸上书写,“你身上的东西不是感染源,我只能暂时抑制,没法根除。这些药物墨利萨都有,把这个交给他们。”
伽罗低声道:“很严重?春检查后跟我说是毒素,我还不信。”
希珩一摸下巴,“不传染,但也不简单。”
伽罗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变白,吓得捡了三魂丢了七魄,“……小命能保吗?”
希珩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他,“每隔七日服用一次,可暂缓扩散。但若找不到源头,恐怕会压不住。”
伽罗接过药方,手都在抖,转头看向萧航,“你开心了吧!很快就要失去我这么优秀的情敌了!”
萧航不予理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啃着蛋糕,“希珩,感染源是什么?”
希珩道:“感染源是原体,像雪寒,毒从她身体里来,我能直接提取分析。但你这位朋友只是被感染,没有源体,我也只能大致猜测。”
萧航听懂了,转问伽罗:“或许你可以回岛上看看。”
伽罗苦着脸,“你不跟我去吗?”
萧航:“我只做陆地生意啊。”
伽罗将药方捂在胸口哀悼,“可是岛上很多人都有这种症状,我得查多久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墨利萨。”
萧航眉间微蹙,“很多人都这样?”
伽罗道:“是啊,大家以为是被叮咬的,没在意。”
萧航严肃起来,不急不慢地将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道:“走吧,给你个团体价。”
希艾卡笑着用肩膀撞了下丈夫,“看看,骑士病又犯了。”
“若全岛被感染确实是大事。”希珩在旁补了一句:“记得把样本带回来。”
拍拍掌心碎屑,萧航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往外走。伽罗赶紧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希珩夫妇欠身致谢,这才追出溶洞。
二人分道而行,等伽罗从墨利萨拿药回来,在海岸边找到萧航时,他刚好将自制的竹筏推进水中试浮力。
伽罗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玩意儿一下海就得散架。”他拍拍自己的腹部,道:“你可以坐这儿,稳当。”
萧航盯着他肚皮欣赏三秒,不动声色地转身坐上竹筏,“……我宁愿选择沉海。”
那是什么奇怪的模样??实在有辱斯文。
伽罗像条大鱼一样在前方领路,萧航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撑着筏子手哆哆嗦嗦,心想若是掉下去,坐他肚皮上,倒也不是不行。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一路有惊无险,萧航蹲下身把湿透的裤脚拧干,扭头一看,伽罗全身毫发无湿神采奕奕,不禁感叹:这技能是真想要!
安戈洛岛椰林婆娑,白沙如雪,步行其中,恍若度假。
走了半晌,未见一人,萧航疑惑问道:“你们岛民怕生?”
经提醒,伽罗发出同样困惑,四处张望,“确实奇怪,都哪去了。”
萧航无语:“你多久没回来了?”
伽罗理直气壮:“铃兰主动留我侍奉,懂不懂多么难得?其他人惊羡不已。”
“哇哦,”萧航很没诚意地敷衍一声,“好厉害。”
复行一刻钟,忽然,远远的,一个扭曲成不自然的影子,挂在圆润橙黄的金椰上,萧航揉揉眼睛,接着偏西的霞光,仔细辨别。那影子的头部圆润饱满,像极了旁边的椰果。可凝神细看许久,只见一张裂口,寻不见其余五官。头部之下,一条蛇状的长尾与之相连。
若要形容,整个轮廓好似只长了两条前肢的巨型蝌蚪。此等魑魅魍魉,饶是在蛮巫久居的萧航,也难以自持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用胳膊肘杵杵伽罗,“那是你邻居吗?”
伽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喜道:“蚁奴!”
没成想一呼百应,“嘶嘶”“咕噜”“窸窣”声此起彼伏,同一时间,椰林深处、沙地下、礁石缝里探出许多看不清五官的蝌蚪形身影。
伽罗还在傻了吧唧地招手,“我回来了!”
萧航只想照头给他个棒槌,“你是不是大脑泡萎缩了?这场景正常吗?”
“正常啊。”伽罗朝最近的蚁奴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哦,没见过吧?呵……给你介绍下,这是负责岛上与岸间物资运输的,名叫蚁奴。”
萧航冷眼,“它在咬你的手。”
伽罗冷哼:“乡巴佬,货物都保存在蚁奴腹部的囊腔里。”
萧航嘴角抽搐,“你半个手臂没进去了。”
伽罗咬牙嘴硬,“这次物品有点深……欸欸……胳膊怎么在被往里吸!!我不是货物啊喂!!!”
萧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将蚁奴踢飞出去,正中一株结满青椰的椰树。树干猛地晃动,青椰连同几只蚁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声响如投石落水,瞬间激起层层涟漪,蝌蚪身影齐刷刷扭过头来。长尾在沙地拖出蜿蜒的痕迹,前肢交替爬行,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汐。
伽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什么情况?”
萧航十分后悔方才没将他砸晕拖走,此刻只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管它什么情况,还不赶紧跑!”
椰林参差,长叶婆娑。两道仓皇的人影在前飞奔,身后紧随着一群凌乱的魑魅怪影。周围变作嶙峋的山石与幽深的洞穴,遮挡物多了,萧航才稍稍松口气。
便在此时,口袋的随身屏忽然震起来,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来,瞥见屏幕上弹出的名字,下意识将呼吸压匀,装出副云淡风轻的语调接通:“喂,明烛啊。”
听筒那端许久未言,以为是信号不好,放到眼前,登时一愣——洛明烛发来的是视频通话!
洛明烛剑眉深深蹙紧,拧出道凌厉的褶痕,眼神仿佛要透过屏幕。
他声音低沉暗哑,“前辈,身后的是什么?你是在海边吗?”
萧航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把镜头压低,只露出半张脸,“蛮巫日常,小场面。”
后背猛地一沉,萧航回头看去,一只蚁奴不知何时追到脚后跟,黏腻的前肢正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他抬脚踩住蚁奴的尾端,另一手扯住它的前肢往后弯折。伽罗“嗷”地冲上来,拧住蚁奴的脖颈,逆时针猛地转了两圈,狠狠甩向后方。
蚁奴叽里咕噜撞倒好几只同类,为两人争取到片刻喘息。
萧航拍拍伽罗的肩膀道谢,随即低头对着屏幕挤出笑来:“你看,没事。”
“那、那有火光!”伽罗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向远处,“蚁奴怕火,大家肯定躲在那儿!”
萧航还没来得及回应,听筒里传来洛明烛的声音:“把位置发给我。”
那语气失了往日的沉稳,急促而紧绷,压着某种别样的情绪,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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