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有半人多高,呈弧状围绕,将四周照得分明。萧航跟在伽罗身后跨进去,顺便踩灭他裤脚的火苗。蚁奴果然没有再追,聚集成团,傻愣愣地望着。没有完整五官,瞧不出表情,若不是刚被狼狈地追逐过,萧航觉得它们长得还挺滑稽。
“事情解决了,”萧航举起随身屏宽慰道:“不信你看。”
伽罗十分好奇,冲过去冲洛明烛自来熟地挥挥手,问道:“你怎么被装在里面?”
火光把洛明烛那张脸映得明明暗暗,阴晴难定。一时之间,萧航顾不上同伽罗解释,三言两句将人打发走,正琢磨着说些什么,洛明烛先一步开口,未语先叹:“看来前辈还不能认可我……”
他的面容很近,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到眸中满是失落和委屈,浓密的睫毛垂落,如蝴蝶收起的翅膀,颤了一下,便不动了。
萧航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结果正对上一众奇形怪状的白板脸,又赶忙移回来,清清嗓子,“认可认可,这不事态紧急,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万一有别的危险,把你卷进来不太好。”
洛明烛:“前辈担心堡垒的技术不成熟?”
萧航:“那些需要权限才能使用,怪麻烦……”
“我可以支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表现的机会,洛明烛接得很快,语气诚恳:“如果需要帮忙,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
那双眼睛眼尾微挑,本是清冷似水的丹凤眼,此刻在跳动的火光下漾着溶溶暖意,如雪映朝云。屏幕拉近二人的距离,萧航恍然失神,一时没来得及思考他何来这么大权限,昏昏噩噩只听到自己“嗯”了一声,登时自乱阵脚,含糊说着“没问题”便挂断视频。
好像忘记问他,打视频过来是做什么?
自从二人在蛮巫相遇,洛明烛性格变得大相径庭,似乎极力想要证明实力。难道是当初给他闹出心理阴影了?在安戈洛岛,自己都不敢断言全身而退,怎能再把旁人扯进来?
萧航烦躁地扶额,被伽罗闯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站在那黏黏糊糊地做什么。”
没回应这句调侃,萧航低头看了眼随身屏,跟着走进人群中。火舌围成的圈中或坐或躺不少人,伽罗招呼他坐下来,道:“这些都是岛民,刚才我问过了,蚁奴似乎有些失控……”
旁边一人插嘴,“都怪你,一走好几天没个消息。”
伽罗委屈:“我并不会天天都呆在岛上的啊……”
一人道:“收钱的时候可说得好听,‘后续有保障’,保障在哪?”
伽罗:“没说不保障啊,得先摸清状况不是,我不在的日子,蚁奴除了扒房子追人,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吧?”
那人道:“把我当椰子冻吸算吗?”
伽罗:“……算。”
“要把我吞进囊腔里算吗?”另一人指向旁边的孩子,“这小子还是大伙合力拽出来的,你瞧瞧满身污渍。”
伽罗:“………………”
他满脸尴尬,取出带回的药包,扬声道:“我这趟出岛是为了寻找病因,各位先把药吃了,咱们身上不是被叮咬出来的,而是毒素。”
萧航瞧他一眼,没戳穿。
篝火上架起一口锅,伽罗将药粉撒进去,木勺一搅开,褐色的汤药咕嘟咕嘟翻滚,冒出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伽罗又道:“回来本是找感染源的,眼下看来,蚁奴的事更紧急。各位放心,我不是收钱不办事的人,肯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嘟囔着分喝了几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皱起眉头:“这闻着好苦。”
伽罗蹲下来,语气难得地正经,“阿婆,苦也得喝。”
老妇人不再说话,一饮而尽,呛得眼泪直流。伽罗又递过去一块椰肉糕,老妇人接过,看他一眼,“算你有良心”。
伽罗嘿嘿一笑,并不生气。
萧航环顾四周,青壮年不多,老年人和儿童占去一大半。伽罗忙完一圈,重新坐下来,在衣袖间捣鼓来捣鼓去,摸出袋钱,神色有些窘然,道:“我得出去一趟,这个当定金。”
萧航没接,问道:“你要去哪?”
伽罗:“海底。”
萧航一愣,“这时候下海干嘛去?”
伽罗解释道:“蚁奴饲养条件刁钻,只听命于饲主。它们的主人是我一位老相识,喜水,常年跟蚁奴生活在水下。这次失控,我得负责。”
听罢,萧航抬手搭上伽罗的肩膀,捞过那袋钱,“行,丑话说在前头,我水性不佳,海底是下不去的。”
伽罗摆摆手,“我给你的钱里也没这部分。”
萧航:“……精打细算啊。”
“海底凶险,你没必要下去。”伽罗道:“这钱是拜托你帮我照顾他们的。火光本是信号,但岛民反应,蚁奴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
萧航登时明白,他觉得水下的朋友遇到了不测,于是应道:“行。”
靠近海水那侧的礁石上,嵌着圆形的金属环,环上系着手臂粗重的铁链,直直延伸到幽蓝色的海面之下,“扑通”一声,伽罗在水面上挥了挥手,沉入水中。
跟岛民们闲聊时,萧航了解到,安戈洛岛的部分居民只是恰好降落于此,其实并不识水性,无法往返于岛屿和大陆之间,于是伽罗利用蚁奴的囊腔装载和运输物资。蚁奴曾经有个学名,不好记,岛民发现它们很喜欢捕食蚂蚁,便起了个别名,一传十十传百的叫下来。
天色愈发昏暗,岛民们一个个睡去,呼吸声渐起。
蚁奴有的盘在树上,有的将自己同伴往囊腔中塞,有的在火光前蠕动,萧航并不想同“牛鬼蛇神”面面相觑联络感情,但一想到有群无眼无珠的怪物注视着,又不敢背过身去,干脆盘腿而坐,拿出随身屏消遣。
堡垒内的科技飞速发展,萧航十年前带来的那一款怕是能当太太…太爷爷。
点进去一看,小说软件的页面还停留在夏迩熬夜阅读的狗血片段中,视频软件里也没找到合眼缘的。如此胡乱翻看片刻,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通讯软件。
等反应过来时,一眼看见置顶的头像。不想窥探别人的**,他点开“前辈”的朋友圈,满满当当,鸡毛蒜皮,最远记录可追溯到自己五年级初次拿到随身屏那天。
从控诉父亲为在母亲面前耍帅,硬拽着他的游泳圈往深水区冲,害他险些海水灌到饱;到第一次将头发染成张扬的红色,发了九张自拍;再到被帅气的“Yager”队服牢牢吸住目光,发誓作为职业目标……
真能发啊!当初分享欲这么旺盛吗?
蓦地,他手指顿在一条“小别扭鬼也来恭喜我了”的朋友圈上。
照片背景是学院食堂的灰墙,萧航硬扯着洛明烛的脖子强迫合照。那时他还在红毛上挑染出一缕银白,洋洋得意,喜不自胜。洛明烛则是面无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不配合地偏过脸,也不看镜头,反而盯着萧航。
当初大半个学院都来恭喜他领到“Yager”的选拔录取通知,这小子第三天才不情不愿地跑来道喜。萧航十分气愤,蹭了他一周的饭卡。
作为前辈,强迫后生跟自己合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些细碎的过往如今再看,实在是脸颊滚烫,不忍直视……
正在他扶额羞赧时,身侧一人站起身,萧航忙问:“您去哪?”
男人脱下外衣,盖在孩子身上,“盏中的火快熄了,今日轮到我值夜。”
萧航收起随身屏,“你们这几日折腾,我刚来,不怕体力活,一起吧。”
男人咧嘴一笑,“行,麻烦了。”
学着男子的动作,萧航从盏中拎出个火把,迈出火舌。蚁奴凑过来,因为惧怕火光,只在两米外亦步亦趋,探头探脑。
见萧航满脸一言难尽,男子解释:“不用怕,蚁奴虽然数量多,力气大,但是没脑子,无法思考,失控也只是爱把人往囊腔里塞。”
萧航道:“但长得……”他喉咙上下一滚,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歪瓜裂枣。
男子哈哈笑道:“确实很丑,但对于我们,方便也是真的。”说到这,他回身看了眼波涛滚滚的海面,神色中难掩担忧,“伽罗这臭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萧航俯身捡起根粗壮的树枝,放进腰间随身携带的麻袋中,问道:“他那位朋友你们见过吗?”
男子想了想,“没有,他一直扎根在水下,我们只见过菌丝。”
萧航好奇,“菌丝?”
男子道:“伽罗称呼那人为八木,菌丝是他扩散上来的能量,用来追踪和指挥蚁奴。有时候会在这里看见菌丝缠着蚁奴,将它们拖回海里去。”
这情景倒有趣,萧航问:“这几日都没见到吗?”
男子摇摇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各抱了满怀的树枝。几只蚁奴盘踞在旁,面容如白板,裂着张黑洞洞的嘴,也瞧不出是不是在注视这边。
萧航身上没来由地涌上股寒意,男子看看他,贴心地问:“先回去吧?”
萧航点头表示同意,并肩而行。不过片刻,却听前方传来疾呼,男子忽然紧张起来,逐渐加快速度。
焰环围成的圈外,数十只蚁奴兴奋万分地追着一个孩子,孩子边哭边逃,每当想要靠近岛民,就有蚁奴扑过去抓他。岛民则是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反倒将蚁奴赶得更快。
场景分外混乱,紧张中带着一丝荒诞。男子将火把一扔,忙向前跑两步,喊道:“小力,来找爸爸!”
听到熟悉的声音,孩子哽咽着抬头寻找,这停顿地瞬息,左右两只蚁奴缠上来,将他扑倒在沙滩上。男子怒吼着冲过去,抓住孩子的胳膊。
又有几只蚁奴加入争夺,男子身后则是岛民,两边同时用力,孩子夹在中间十分痛苦,声音逐渐从呜咽变做哀嚎,“疼!好疼呀!我要裂开了!爸爸!好疼呀!”男子终是闻不得自己孩子凄厉地哭喊声,他一松手,蚁奴因惯性向后倒去,孩子被抛到远处的沙堆。
这一闹,树上的,海中的,岸上的,愈来愈多的蚁奴层出迭现,雨后春笋般聚拢。火把挥出一道裂缝,萧航冲过来,手臂一捞,抱小鸡似的将孩子捞进怀中,拔腿便跑。本想与岛民汇合,不曾想蚁奴紧追不舍,遍布四周避无可避,他只能见缝就钻,能逃则逃,也顾不上方向,时不时还要被那滑腻腻的前肢摸上一把,心中叫苦不迭。
孩子头朝下,小手随着动作胡乱摆动,“呜呜,好恶心。它们的嘴里黏糊糊的,我不想再被吃掉了。走开走开。”
他就是被村民从蚁奴肚子里拉出来的孩子,萧航下意识看一眼胳膊上的黏液,深以为然,“回去好好洗澡。”
胡乱逃窜不是办法,萧航思忖片刻,往礁石群跑去。先将孩子托上一块礁石,自己也爬上去,两人直上到最高处。
往下张望,蚁奴开始在礁石下聚集,仰着头,密密麻麻一群圆饼状的白板,月牙的裂口张张合合。萧航在麻袋中翻找,须臾,翻出个药剂瓶,毫不吝啬地将药粉倾泻,火把一触,一道火舌蜿蜒而下,贪婪地舔舐着落在蚁奴身上的药粉。
焰腾冲天,萧航将孩子拉入怀中。等扑面的热浪稍减,再次看去,礁石下的蚁奴被灼烧成一圈禁地,令远处的蚁奴不敢逼近。
他心有余悸地叹口气,此物为燃粉,极易燃烧。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实验品之一,幸亏有个天才的科学家父亲,才能让他在蛮巫多次绝处逢生。
萧航看了看孩子委屈的脸。
事情已经发生,责怪没有意义。他用衣角将孩子满是泥沙的小手擦了擦,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没事吧?”
孩子摇摇头,叼住大拇哥,萧航又给拽出来,轻声呵斥:“这么脏,能吃吗?”
“我怕怕!”孩子看他,嘴一撇,眼圈发红,“不是擦过了吗?”
萧航无语,“擦过也不能放嘴里啊。”
孩子垂首看着焚烧的蚁奴,“我以为爸爸被它们吃掉了……”
原来是因为自己前不久被蚁奴吞到囊腔里,睡醒后发现爸爸不在,慌张跑出来找。萧航拍拍他的头,“现在没事了,长记性了没?”
“唔……”孩子扭过头,突然问:“大哥哥,蚁奴会游泳怎么办?”
这话题跳跃的毫无道理,萧航好半晌才琢磨出他的意思。水面正在涨潮,溅起的浪花拍打着蚁奴尸体上的火光,一愣,登时心中慌乱,礁石若被海水围住,到时用火也无济于事了。
蚁奴开始聚集在火光熄灭的角落,一圈一圈,鳞次栉比。孩子父亲和几位岛民在蚁奴后面徒劳地挥舞火把想要闯过来,更多的岛民在远处的烈焰中焦急张望。
这定金收早了!
他皱眉打量,在脑海中迅速思索不同的解决方法,均被一一推翻。最后,咬着牙,将随身屏翻出来,斟酌着打出几个字:你水性如何?
对面信息光速弹出:就到。
萧航眨眨眼,不明所以,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
随身屏的光亮欢快地闪动着,洛明烛再也没有回复,他只好将位置先发过去。
不曾想,夜幕笼罩的海面上,传来一阵轰鸣,萧航和礁石下方的众歪瓜裂枣一起望过去。月光照亮倾泻的水流,流线型的车身破开波涛,在背后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摩托艇冲进礁石群,驾驶者猛地一拧把手,在海面上划出道漂亮的弧线,激起一人高的水幕。
水花散落的瞬间,车身已稳稳停在礁石边缘。驾驶者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清冷的脸。同时,随身屏上弹出语音,萧航接通,洛明烛歉意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抱歉……我,其实可以定位这个随身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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