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倒不在意定位的事情，他此刻来得及时，可谓是雪中送炭。

萧航笑道：“没事没事，我本来还担心，要是赶过来的时间追不上涨潮速度该如何是好。”

三言两语交代完安戈洛岛的情况，一发钩爪射进萧航所在的礁石中。钩爪咬紧石缝，萧航使劲拽动，测试承重，“我现在划过去，准备接我们。”

挂断通话，他低头脱下上衣，拧作一股绳，一端绑在胳膊上，另一端穿进绳索中，让孩子搂紧自己的脖子，脚尖用力在礁石边缘一蹬，整个人顺着绳索滑了出去。

蚁奴仰起头，前肢朝上乱抓，萧航蹬开几只，顺势踩在蚁奴的脑袋上借力。海风呼啸，脱离蚁奴的包围后，萧航迅速解开上衣跌入水中。摩托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扑通”一声，洛明烛从艇上跃入水中，快速游过来，将孩子接过去。

萧航扒着摩托艇的边沿大口喘气，回头看见洛明烛又游了回去，正伸手去捞那件漂荡的上衣。

“不要了……反正全身都湿透了。”他喊了一声，见无济于事，便劝道：“欸行……你注意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将孩子夹在中间，洛明烛发动引擎，摩托艇破浪前行。

萧航研究局势，指着蚁奴最密集的那片礁石，道：“轰了它。”

洛明烛毫不迟疑，抬手便是一发激光弹。只听轰隆巨响，海水被掀起数尺来高，碎尸与碎石一起飞溅，临岸不过片刻就被鲜红浸染。

孩子惊叹地“哇”了一声。

萧航心道，烧半天不如一发激光弹，早知道一开始就让他来了。

蚁奴果然没有脑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有的被引擎声吸引朝他们游来，有的捡起同伴的残肢往囊腔中塞。摩托艇穿过残肢飘荡的海面，若是碎渣吸入推进器导致熄火，那三人在此处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因此洛明烛开得格外谨慎，速度缓慢。

孩子问道：“大哥哥，刚才那是什么？轰地就把坏蚁奴都炸到天上去了。”

大抵是孩子出生得晚，并没有经历过蛮巫的种种争端，萧航想了想，道：“烟花。这种的不好，还有更好看的。”

孩子：“怎么才能看到？”

萧航指了指洛明烛，“这位哥哥能找到，你问问他。”

孩子拉着洛明烛的衣角，因为见面时间短，也不好意思随便开口。

洛明烛侧首，“等事情结束，就拿过来。”

孩子拍着手，“好哎！”他这一拍手，水面忽然开始激荡，“啊我把烟花拍出来了吗？”

萧航眼神一凛，警惕地提醒：“从水下传来的，小心。”

洛明烛颔首，引擎声轰轰，摩托艇迅速向后倒去。倏地，一颗硕大无比的鱼头破水而出，巨浪滔天，萧航双手环在洛明烛腰间，将孩子护住。

那水下生物的口器是螺旋状的，长着数不清的利齿，所到之处，残肢连同尚在挣扎的蚁奴被尽数吞下，显然是因血腥气而来。它横冲直撞，贪婪地追逐着飘浮的血雾，好似大半年没有开过荤腥。

一时间，本就因涨潮而汹涌的水面更加波澜，摩托艇被滚滚潮波推动，如风浪中摇摇欲坠的船只。屋漏偏逢连夜雨，萧航身体一歪，发现左脚被两只不长眼的蚁奴扒住，他一脚踢出去，右脚又被蚁奴塞进囊腔中。

气得萧航只想破口大骂，这是真不长脑子，都快葬身鱼腹了，还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顾不得更多，他自摩托艇后摸出气.枪，“洛明烛，我要杀掉几只，枪响后立刻脱离这里。”

洛明烛应道：“好。”

顺着蚁奴裂口张开的缝隙，萧航把枪口塞进去，扣动扳机。“噗——”，蚁奴的脑后迸出一道暗红色的血柱，片刻后炸开浓稠的雾，像不慎泼撒的油漆，在水中翻涌扩散。

脚踝桎梏解开的瞬间，摩托艇扭身向左前方疾驰，两道激光弹轰开聚集的蚁奴，炸出条通往岸边的血路。月色如水银倾泻，映照沸腾的水面。此处俨然成了餐厅，愈来愈多的鱼群涌上来，参与这场免费的自助餐。

鱼群欢快地啃食着蚁奴的残肢，蚁奴欢快地追逐着鱼群，惟有摩托艇不快乐，一声闷响后熄了火。萧航问：“是不是推进器阻塞？”

洛明烛没回话，倒头便要钻进水中，萧航拉住他，正色道：“摩托艇我好久没接触，早不会开了，我下去。”

洛明烛担忧地转过身，萧航已经跨进水中，见他满脸镇定自若，不容有疑，只得回应道：“好。”

萧航手持气.枪，两发子弹逼退凑上来的蚁奴，左手伸向底部的进水口，接连掏出海藻、碎贝、半只腐烂的鱼身，以及一截蚁奴残肢后，指挥洛明烛重新发动。正要出水，眼角忽然瞥见海面下涌来一片暗影，忙喊道：“你先把孩子带岸上去！”

洛明烛皱眉，萧航又喊：“快！”

洛明烛一手揽紧孩子，另一手将油门拧到底，暗影见摩托艇蹿出去，开始朝萧航游来。忽然，周围的生物都失去平衡，随波晃动，萧航感觉不妙，视线昏暗浑浊，他极力分辨——一口布满利齿的深渊正在将它们吸进去。

原来是那只水下生物！

本就水性不佳，又于此艰难险境，但萧航并不慌乱，既然敢接下这笔交易，自然早有预料，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萧航在麻布袋中抠出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用牙拨开瓶塞，仰头灌入口中。味道像浓缩的草莓汁，黏着舌根滑进喉道。这是父亲为补偿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特意研发的，能够延缓体内氧气消耗，令屏息超过十分钟。

他把空瓶塞回布袋，抹了把额前刘海，潜入水中。对于蛮巫的各类岛屿和生物，他了解的并不多，眼下也不知是否为变异种。他一手捂住嘴，抬臂朝它开了一枪，借着后坐力后仰，堪堪避过巨鱼的袭击。身体一阵刺痛，萧航低头，发现小腿被它口器边缘锋利的鳞片划破。

子弹击中巨鱼，疼得它胡乱摆动，火气大涨，扭动身躯寻找罪魁祸首。萧航看到自己的倒影出现在那篮球大小的鱼目中，顿时心中惶惶，瞄准又是一枪，却被水流影响，没能将它射瞎。心中暗叹可惜，登时四肢拨动，快速游走。

鱼群都聚集在海面，他尽可能地往下游，想要从深处绕过去。即使不需要呼吸，满目的狼籍也够让人窒息的。

对于游泳和潜水，萧航只将自己称作是个半吊子，全然没有继承他父亲萧默怀的优势，只可惜父亲死后再也没人帮他制作药剂，这最后一瓶他一直留着，在蛮巫十年也不曾关注临海种族的生意。

他忍着恶心在血污和残渣中穿梭，尽管身下珊瑚群瑰丽奇异，美丽壮观，没有感觉心旷神怡，偏偏心理阴影更重了。

巨鱼紧追不舍，接连掠出的子弹没有射中它，反倒让旁侧悠哉的蚁奴遭了殃。在戏水这个项目中，萧航到底比不过专业的，即使窜入五彩斑斓的珊瑚群，也没能拉开巨鱼野蛮冲撞的距离，他只得仗着体型优势钻进礁石缝中。

巨鱼十分不甘心地想要挤进来，森然如刃的利齿在萧航眼前晃动，萧航抬起枪，分析着需要连中几发子弹，才能略过巨鱼的狂暴让它直接进入死亡，却见那颗硕大无朋的鱼头猝然炸开！萧航惊得吐出一串气泡，险些被这腥气呛了一口！

刚刚还在开合的口器忽地消失，眼前只剩半具巨鱼的尸体，瘫软地往下坠去。鱼群自四面八方聚集，拉扯，撕咬，分食，海水被鳞片和血雾搅得浑浊不堪，好似一场无声的盛宴。

惊魂甫定，萧航侧着身子钻出石缝，抬头看见洛明烛正朝这边游过来，左臂上的激光弹装置还没来得及收起。

他竟然把孩子放到岸上，又掉头回来了！

知他出于好意，萧航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指指头顶，然后打个一串手势，意思是“得游上去，在这里分不出哪里是岸边。”

洛明烛看到萧航腿上被划破的口子还在流血，忽然搂住他的腰，按动装置上侧边的按钮。一个小型推动器在水中卷出道漩涡，推着两人猛地加速。巨鱼威胁的离去，令海底的其他生物甚是兴奋。色彩斑斓的小鱼成群旋风般聚散，海胆在礁石上缓缓摆动细刺，蚁奴拖曳着长尾围绕着。

萧航忽然想起来，他因为药剂的缘故才能在水下屏息这么久，洛明烛用了多长时间在这翻涌昏暗的水中找到自己？偏头看向洛明烛，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怪不得手势也来不及打。面容白皙，细看之下，甚至能发现薄绿色的血管在猛然跳动，嘴唇紧紧抿着，也掩不住缺氧带来的青灰。

萧航立刻在腰间的麻布袋中翻找，终究没能翻出第二瓶药剂。他迅速打手势询问洛明烛状况，对方直视上方不作回应，只是推进器方向渐渐开始偏离，搂在腰上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这可不太妙，撑到最后，会产生拼命抢夺氧气的本能，逐渐收缩五感，听觉还好说，若是视线开始发黑，随之而来的便是失去身体的掌控权。

萧航再一次打手势问他能不能坚持，洛明烛不回应。

在这生死关头，仍然表现的像头倔驴！他是琢磨着在水里进化成鱼呢？？

很快，萧航发现他耳朵里开始渗血，身体发现撑不住时，喉咙会自己张开，不管是空气还是水，都会往里吞。眼下离海面还有数十米，上方还聚集着无数蚁奴和鱼群，给他们破水增加了不少阻力。

在没有退路的水下，实在想不出其他万无一失的办法，萧航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暗道：“得罪了！总不能害你死在这！”然后，他控制住洛明烛的两颊，仰首，凑过去，堵住他的嘴。

洛明烛的身体像被电击般僵硬，睫毛颤了一下，好似被惊动的蝴蝶，在水里缓缓扇动翅膀。萧航真真是不忍再看，只得阖上双眸，让自己陷入黑暗中，一心一意地将氧气渡过去，心中不住默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感觉洛明烛的脉搏渐渐平稳，萧航迅速放开他，搂在腰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他也没胆子去看对方的表情了。

头顶黑压压一片，萧航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便是数道子弹连发。蚁奴像是声音越大，越能吸引它们注意，即使身侧的伙伴都被炸成烟花，依旧不怕死地朝二人游来。

恰好赶上萧航心中烦闷，正欲补上两枪，气.枪却闪着红光报警，俨然是压缩气体已被耗尽。他不管不顾，抬起洛明烛的手臂，准备用他的装置瞄准，却在左手虎口上看到个微小的刺青。

什么时候有的刺青？

愣神间，一丛一丛黑色的细线探过来，像触手一样在二人身上碰了碰。触感冰凉坚韧，很熟悉，像浸在水中的头发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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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身如萍骇水不厌卿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