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云然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右手手肘杵在圆桌边,单手撑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像在沉思。

研究员撤走夕乐头上的仪器线,看着她消瘦的面容犯了会儿愁。

“夕乐小姐的大脑恢复一切正常,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研究员偷偷看了一眼云然,“这涉及心理问题,我无能为力。”

云然默不作声。

“还有……”

闻言,云然睁开眼。

研究员后背发凉,奈何管不住自己乱飞的嘴。

“她太瘦了,必须好好吃饭才行。”

“她吃不下东西,你和我说有什么用?”云然嗔怒,“输营养剂。”

“输营养剂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吃不下东西这事……大概也是心理问题……”

研究员没说,这有一大半原因是云然自己造成的。

云然抬起头,看样子随时准备从身后掏出武器。

“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一个心理医生吗?”

“这倒不用。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高兴了,玩累了,自然就想吃饭了对不对?说不定其他心理问题也全没了。”

云然没说话。

眼看云然表情不对,研究员立马收拾东西跑了。

房间里又只剩两人,安静得可怕。

夕乐尚在昏睡中,云然除了隔空注视外无事可做,于是在脑海里回想研究员刚才说的话。

云然也不是非要把夕乐困在这里,她倒是想把人随时带在身边,但现在的状况得考虑夕乐的身体是否乐意,否则又只会受刺激晕过去。她又不是保姆,没有时间随时照顾一个病人。

该死的。云然心想,以前从没觉得夕乐这么脆弱。难道是因为冻的时间太长,承受力变弱了吗?可夕乐苏醒后,她好像没做很过分的事,怎么这么容易受伤?

夕乐的头微微晃动,云然知道她醒了。

等夕乐偏过头,对视上云然的眼睛,身体很明显抽动了一下。

云然皱起眉。

无语片刻,云然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地说:“明天晚上有一场明星慈善会,你和我一起。”

夕乐不语。

“不说话就代表同意了,反正你也没得选。”

云然起身走到夕乐身边,俯身凑近,留下绵长浓重的一吻,看着夕乐麻木的眼神冷笑一声,随即离开。

“我今晚要在书房通宵工作,祝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云然离开后,夕乐一动不动地平躺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走进淋浴间,站在淋浴器下,仰头打开开关,任水流冲击。随之用力地揉搓嘴唇,直至麻木到没有知觉。然后把脸埋进手心。

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整个人都是脏的,怎么洗得干净。

手心被暖流浸湿,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

重新活过来后,以前可以忽略掉的事,现在却这么难忘掉。好不容易学会的麻木,现在也做不到了。每看见云然一次,她都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以往种种。记起的事越多,她越恨。

如果注定死不了,她宁愿让寒冰把大脑冻坏,变成傻子也好,疯子也罢,总比现在意识清醒的痛苦好成千上万倍。

—————————

第二天,云然早早地返回宅邸,从衣帽间找出衣服。

白色的吊带长裙,长款皮衣,漆皮深色皮鞋,甚至帽子,夕乐一身都是云然的东西。她像娃娃一样任由云然摆布,最后被打包扔进车里。

夜晚将至,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万家灯火,于夕乐而言太过奢侈,于是她便只看白塔的最高处。

以前在第一中学读书的时候,她偶尔会跑来白塔城闲逛,而白塔是她每次总能看到的建筑。

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白塔不仅是白塔城的地标性建筑,也是环白塔城周边二十城的灯塔,这二十一城共同组成“白塔体系”,各城都有一名执政官,由世袭制延续。白塔执政官既是白塔城一城长官,也是二十一城总长官。

白塔自底座向上三分之一是白塔城生物科技公司总部,再上三层是白塔城执政中心总局,再往上便只是纯观赏性结构,不属于可通行阶段,除非维修。

夜晚时,白塔的轮廓会亮起银白色的光,状似琉璃灯的塔尖最亮,宛如黑夜里的另一个月亮,有时连白塔城外也能看到。

仿佛真的灯塔。

原本这一切属于白塔城世代延续的文家,自云然攻陷白塔之后,这一切现在归云然所有。

夕乐喜欢人们赋予白塔的“灯塔”意义,好像迷路的人真的能凭它找到方向。

“到了。”

夕乐跟随云然下车,原本拍个不停的“咔嚓”声戛然而止。

云然极不喜欢被人拍照,眼前的场景,夕乐只能猜测云然之前参加类似公开活动时已经警告过摄影师。

云然离夕乐一步距离,走在后面。穿过红毯走进宴会厅时,问候之人蜂拥而至,连带着把夕乐团团包围。

“云然阁下,好久不见,这次又劳您费时费力了。”

“最近如何,工作是否繁忙?”

“有没有机会参加另一场……”

诸如此类话语要将夕乐埋没进人群。云然一把抓住夕乐,冲周围的人浅浅微笑:“诸位,今日我只列席,其余事勿谈。”

云然既已明说,众人自是不再打扰。她在舞台下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夕乐便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与云然的放松惬意相比,夕乐显得有些如坐针毡。

晚会上,每次举行项目募集之前,舞台上都会穿插一两段游戏环节,由主持人随机抽取与会艺人上台参与。台下,众人谈笑风生,交换着名片与资源。没人太在意台上人的卖力“表演”。

同桌一位身着西装的女子凑近云然,低声笑道:“云然阁下,下次镜都和白塔的开发酒会,您可一定要赏光。晚会嘛,就是让大家有个由头坐在一起,把事谈成。您这次都来了,下次可不好回绝哦。”

云然慢应一声,目光落到夕乐身上。

夕乐正看着台上,对周围的谈话不甚在意,但看向舞台的眼神空洞虚浮,仿佛要透过眼前光鲜看穿某些阴影。从刚才起,夕乐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她不说,云然便当没看见。

捕捉到云然视线的女子了然一笑,转而询问夕乐。

云然就在身边,她惯会替夕乐说话,所以夕乐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

“夕乐,”女子细细品味这名字,又将夕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很少见的名字,人也是少见的漂亮。有兴趣来我名下的经纪公司吗?”

云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怎么,你以为我今天是为了这种事故意带她来露面的吗?”

夕乐偏头看向说话的两人。

主持人开始了下一轮竞价,夕乐余光扫过,台下人的牌子此起彼伏。

善行可以明码标价,只不过他们买的不只是善行。

这场慈善会更像社交聚会。底层巴结中层,中层拉拢高层。这样分等级的形容或许不恰当,但终归就是这么个意思。就像云然刚进门,他们便开始给云然介绍下一次活动。就像现在这个人,她以为云然想以让夕乐进军娱乐圈为条件做交易。

再看一眼被拉着四处陪笑的年轻人们,夕乐感到有些可悲——那样的他们和现在的她差别不大。

“她不适合,不必了。”

云然替夕乐拒绝了邀请,转而看向了舞台。

主持人请上了一位年轻男演员进行互动表演,他的声音一出,夕乐的脊背顿时僵直。

这声音——

清朗,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上扬。

【夕乐,别总是一个人,以后放学我等你一起回家。】

夕乐不由自主地盯紧了台上的人。看着他侧脸的弧度,笑起来时的样子,都与她快忘掉的记忆里的人重合。

“好看吗?”

云然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松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夕乐仓皇地移开目光,脸色煞白。

“一张相似的皮囊而已。”云然冷声道,“也值得你愣神吗?”

夕乐的心跳漏了半拍,胃部突然抽紧,呼吸变得困难,于是,她强撑着身体走出宴会厅。

云然沉默几秒,吩咐了身边人几句,跟着追出去。

“站住!”

平日里几乎称得上谨小慎微的夕乐此刻被心跳震得头脑发热,一股冲劲推着她全然不顾云然的话,独自走在前面。若是有力气,她应该会跑着离开这个地方。

云然几步追上,将她拽回,塞进副驾驶位。

“不要仗着自己生病就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夕乐心里苦笑,云然这句话说的,就好像自己是她养的一条小狗,闹了脾气,云然还觉得有些个性,格外有趣。

“除了那个男人,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云然突然开口,“被拍卖的慈善,像贞洁牌坊一样立在那些人的荣誉榜里,成为他们事业里的助力,对此,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夕乐攥紧拳头,思索良久。

“至少,他们真的把钱捐了。”

“你确定吗?需要我把历年慈善项目募集的资金去向给你梳理一遍吗?白塔城最近一次灾区重建慈善会募集的两千五百万,流向灾区的仅有……”

“够了。”

夕乐打断云然。

“你想向我证明什么?这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吗?你又想说我伪善罢了。以后要骂我的话,直说就可以了。”

“你觉得这是骂你?真有意思。难道我的话不对吗?”

车辆停下,云然下车打开副座的门,将夕乐拽出。

“这世界就是没有善意可言。你自以为对某个人的善,对另一个人来说就是恶。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云然的每个字都无比沉重,压得夕乐喘不过气。她无力辩驳。云然总是知道,往哪里捅刀最痛。

走进大厅,当夕乐看到客厅里那个局促不安的男演员时,她觉得心累极了。

她早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云然将她推到对方面前。

“这回可看仔细了。”

“你要我看什么?”

“看仔细了他是不是游承浩!”

第一次,夕乐几乎是咆哮着对云然大喊:“我知道他不是!你非要让事情变成这样吗?”

“变成哪样?”云然死死捏住夕乐的手腕,厉声吼道,“你真的知道他不是吗?”

云然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柄直刀,塞进夕乐手中,压低声音:“证明。”

刀柄的冰冷触感与记忆中的金属触感重合,男演员惊恐的脸与游承浩濒死的眼重合。

“不……”

夕乐不寒而栗,双手脱力,往后倒退。

男演员吓得转身欲逃。

下一秒,寒光一闪,云然将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男演员僵住,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云然,脸上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世界失去了声音。

夕乐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深色液体,看着那张和挚友相似的脸,脑子里一阵空白。她抬起头看着云然,声音颤抖:“你在干什么……”

云然一动不动。半晌,她才甩了甩手腕,转身直面夕乐。她的表情木然,眼神平静得像是随手打翻沙袋。

“你不要又用被‘善良’洗脑的思想指责我,你的善良,早在你亲手扣动扳机杀死游承浩时就已经被玷污了。更何况我不相信‘善良’这种东西。”

就像参加慈善会的人一样,他们只是付费为自己搭建合作的桥梁,而“捐款”金额最终还会回到他们手里。“慈善”,只是挂在门匾上的东西。

所谓善良,只是伪装。这是云然对夕乐的定位。

“你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游承浩是夕乐一辈子的心病,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戳穿这道伤口,尤其是云然。

往日的恐惧、厌恶、憎恨,她都可以折磨自己,唯独触及游承浩,她会比云然更疯。

“是你,”夕乐紧紧攥紧云然的衣领,红着眼,瞪着她,一字一顿,“是你杀了他。”

“是你开的枪,夕乐。”

这句话再给了夕乐一锤重击。她再不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云然。她松开手,头晕目眩。

因为游承浩,云然是她在这世界上最恨的人。因为游承浩,夕乐自己是世界上第二个她最恨的人。

“你和我一样,手上沾染鲜血,你并不比我干净。”

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在屋子里回荡。

夕乐浑身发抖,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仿佛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而是拼尽全力喊出她此刻想说的话。

“滚——我不想看到你!”

脑子“嗡”的一声,夕乐耗尽了仅存的精力。

慌忙现身的研究员,目睹了这场“战争”。看着胸口插着刀躺在地上的人,又看见云然怀里整个身体往下垂的夕乐,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严重、该先看哪个。

“救地上的!”云然烦躁一喊,“扔远一点,让他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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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实验室被取消,没了挂念的研究员成天想在云然面前找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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