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云然办公室里,助理沈则安正在汇报白塔二十一城新一季度的财务状况。听到经济排名第二的云顶城利润分析时,云然打断汇报。

“云顶城经济下滑过于明显,这根本不可能是云顶城的水平。”

“是,您说的对。云顶城的老家伙这次捞油水捞得有些过分了。”

云然任职至今不足一年,在白塔体系的旧族看来,她这个位置有摇摇欲坠的危险。再者,她年纪尚轻,这些人总错估她的能力,觉得她好糊弄,经常在这些小事上做小动作试探底线。

可云然自然是了解过每个城市的全部情况,比如云顶城,以其每月生产量为基础,每月收入多少,费用多少,成本多少,最后利润该是多少,云然有一个总体的估量,除去她默认可供云顶城“私吞”的大致金额,她还有一个大概的估算。

云顶城在最近三个季度的报告中,利润同比直线下滑,每一次“私吞”的金额都在云然给定的上限边缘试探。想必云顶城执政官那老匹夫不太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云然心想,此事有待处理。

不过最近云然不想大动干戈。一来是她已经替换了白塔体系内太多执政官,理当暂停让其余还算让她满意的执政官放松警惕。操之过急可能让原本忠心的人心生异心。二来是前段时间她在忙很多琐事,时间紧迫,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最近她需要一些简单的工作稍微放松,云顶城的事暂搁一段时间。

提起之前的琐事,沈则安接着汇报。

“您之前让我关注的实验室在昨天夜里出现异常,但我们的人只找到一张被落下的资料,其他什么也没发现。考虑到实验室的特殊性,我猜测那地方的隐藏密室可能在这页资料掉落的地方,已经派了相关人员进行勘测。”助理将资料放到云然面前,“您看是否需要亲自前往一趟?”

云然垂眸扫视那张资料,看到上面的信息时并无异样,貌似她早已知晓这份文件的存在。

“上面的人……”

沈则安想说点什么,云然一抬眼,他自觉闭嘴。

“安排最近的空档,我一个人过去。”

“是。”沈则安微微颔首,退出办公室。

云然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食指在右上角的照片上敲击,回想起了不愉快的事,伸手碰了碰脸,隐约还能感觉到被打时的痛。

——————————————

夕乐正在宅邸四处打量房子内部构造,她总觉得一楼楼梯和会客厅之间涂满颜料的墙体很奇怪——太厚,和会客厅另外一边的墙十分不对称。

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画一幅完整的画才把墙柱做这么宽吗?

“夕乐?”

定时探望病人的研究员看见他的病人正对着一面墙思索,他也有些好奇。

“你在看什么?”

夕乐把手放在墙面上,仔细抚摸每一处地方,希望能找出诡异的地方。

“奇怪……”

“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幅画和整个室内的装修设计不搭吗?”

研究员环顾四周,又看回眼前的画作。

“没有吧。这不就是一幅大宅全景图吗?看起来很正常。”

夕乐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装饰,心想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说了句“算了”,和研究员走到会客厅前的客厅坐下。

管家给研究员送茶时,给夕乐端了一碗酒酿红枣汤,研究员看到了直夸好,说很适合夕乐。可夕乐觉得这搭配很奇怪。

“我不喜欢红枣,也不吃带汤水的食物,你喜欢的话,你喝了吧。”

“这可不行,你得吃。你不吃东西怎么有体力,怎么有精神,没精神没体力怎么恢复……”

夕乐:“……”

管家:“那我不放红枣,酒酿也过滤一遍,您喝剩下有味道的水就行。”

“不用麻烦了,我不吃,您休息……”

“我这就去弄。”

管家根本听不进夕乐的话,把完整的一碗酒酿端给研究员,重新回厨房自顾自地忙碌。

研究员倒是非常感激,尝完一口,又夸了半天。

“云然阁下最近都不在吗?”

自从上次把那个陌生男子送去医院后,研究员又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没有碰见云然。明明之前总是会遇上。

“嗯。”夕乐简短地回答。

“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夕乐不知道,有些烦。

“不知道。”

“我等会儿要抽几管你的血带回去化验,这是最后一次抽血检查了,我不太想当着云然阁下的面抽血,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研究员做了个手抖的动作,“容易手抖。”

“……明白。”

管家新煮了纯汤水版的酒酿,夕乐不想驳了人家的好意,不过最关键的理由还是:如果不喝的话,管家会像幽灵一样一直在夕乐身边显示存在感,多少让夕乐有点不自在。于是夕乐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桌上,不再想动。

她讨厌甜腻的东西。

按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刚抽了几管血,她应该会有点晕,但闭了会儿眼,脑子却异常清醒。夕乐心想,莫不是真的像研究员说的那样,吃了东西就有精神了。

难得清醒,夕乐便靠在沙发上,把刚扎过针的手搭在靠枕上闭着眼小憩,心里想着:不知道云然今天会不会回来。也许再过几分钟她应该回房间待着,避免云然一回来就看见她。

上次扇了云然一耳光,如果云然后面想起来找麻烦,夕乐又得煎熬一阵子,夕乐暂时没有勇气再打她一巴掌。

强迫逃离有关云然的想法,夕乐思考起管家,她是个话少还有些严肃的人,有时候会带点云然的影子,但目前为止她对夕乐很好,在这一点上有些像……

夕乐刚要回忆父亲的样子,却突然感到一股沉闷的疼痛在手臂上炸开,连带着身体也感到痛苦,睁开眼猛地看见云然的脸,她的手正按在针口处。

“你这一天挺忙。”

碗里的汤冒出一股浓烈的甜酒味,闻得夕乐胃里一阵不适。云然眉心轻蹙,按针口的手移到夕乐有些泛红的脸上,冰凉的触感激起夕乐后背一阵酥麻。

“你喝了多少酒?”

管家擦手的动作一滞,有些迷茫和恐慌。

“啊,我正常买回来的酒酿,度数……度数很低。”

“我没问你。”

云然只看着夕乐,等她回答。

可夕乐不说话,她回看云然,无端死犟着不肯先移开眼。她总觉得她不该立即回到见云然如老鼠见猫的时候。

云然哪知道夕乐的心思。云然只知道,夕乐这眼神对她而言无异于引诱,而她经受不起诱惑。

云然单手捧住夕乐的脸,俯身凑近,相碰之际,夕乐偏开了脸。没得逞的云然,心底的恶念陡然增生,重新按住夕乐手臂上微微乌青的针孔,扬嘴一笑:“这是最后一次抽血检查,说明你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你说对吗?”

夕乐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突然踩空了楼梯般疯狂下坠,又骤然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她还是那么害怕云然。这种恐惧就像刻进了她的基因,变成了最容易激起的条件反射。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控制不住地逃脱,被云然一整个拦腰抱起,带回房间。

等她挣开时,恰好撞上放东西的柜台,台上一个正方体形状的盒子倒下,眼看要掉落,云然眼疾手快,接个正着,同时把夕乐拽回怀里抱住。

“够了,安静一会儿。”

云然的头抵着夕乐的侧脸,一只手发力扣在夕乐一端肩膀上。

“你以前也抱过我的,为什么现在不肯了?”

以前?以前是多久之前?

一年?两年?

夕乐已选择性忘掉了那段记忆。

音乐在房间里低声回响,极具特色的廉价音质无疑是从某种音乐玩具中发出。

云然:“耳熟吗?”

夕乐:“?”

“这是你的东西。”

夕乐转头,看见一个水晶球。透明的球体里面挂着几朵白云,白云下有一个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少女。印象里,将水晶球倒置后,应该会有蓝色的细闪粉末像雪一样落下。

“你说,是你放在家里快要落灰的玩具,不如送给我。”

云然语气稍顿。

“你不知道我去你家找到过什么东西,自然也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这是你特意选的礼物。”

几近温柔的话语和动作差一点让夕乐误以为云然身上还有一丁点光明。

“你以为善意的谎言是对我的好吗?可我并不想要这样假意的施舍。”

云然常说夕乐“伪善”,用善良的表象掩盖自己的邪恶。既然这么了解这种虚伪的“表演”,那么云然本人理当是最佳演员,短暂的温柔不过是她最不常有但也照样擅长的表演。

夕乐清醒,再度挣脱。混乱之中,夕乐怒火纵生,故意打翻了还在歌唱的水晶球。

她最近惯会破罐子破摔,发过一次火后,总忍不住发第二次。

“哐当”一声,冰晶碎裂,音符戛然而止。

云然晃神一秒,夕乐挣脱桎梏躲进衣帽间锁上了门。

慢一秒的云然站在门外,握紧拳头,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吐出。

“我给过你机会了。”

夕乐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云然刚才短暂的温柔是怎么回事。

蛮不讲理的家伙,偶尔一次表现得“善解人意”,现在倒让夕乐成了软硬不吃的一方。

夕乐平静了一会儿,背靠在门上滑坐在地。

“云然。”

“我们回不去的。”

就像那颗摔碎的水晶球一样,永远坏了,不可能修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倒回过去,我只看当下,但过去的仇恨我会永远记得,直到彻底清算。”

夕乐顿感不安,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不在的日子,我一直搜寻林业诚的踪迹。我想,你一定很希望见到他,哪怕他在你孤立无援时杳无音信,哪怕他是个差劲的父亲。”

消失已久的父亲……云然找到他了?!

夕乐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想高兴有父亲的消息,一边因云然的话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原本不再计划让你参与其中,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只要有他的消息,只要我去找他的踪迹,我都会带上你,我不会让你错过和他见面的机会。”

“我发誓,我会让他像游承浩一样,死在你面前。”

夕乐胃里一阵钝痛,说不出的无力,就像死亡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文府的设施都是老古董,云然没有心思换新的,故而门锁还是老式的。从腰间抽出短刃,将刀尖抵进门锁与门身之间的缝隙,旋转刀把,三两下毁掉了门锁。

夕乐听见动静,却无路可逃,由于太过紧张,大脑停止了思考。云然打开门时,她呆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云然朝她伸出手时,她才往后退开。

最近总是和云然唱反调,云然一直没生气,害得夕乐忘了这是一个让自己害怕了多年的恶鬼。现在,云然终于又露出了夕乐印象里的嘴脸,随之而来的是夕乐的无力反抗。

夕乐控制不住的害怕,双腿一软,云然抓住她,带回身边。

“你知道我对你的龌龊心思,怎么还敢挑衅我?让着你,无非是你现在的身体撑不起,否则,你真觉得我会转性吗?”

云然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量将夕乐束缚在怀中,夕乐根本无法逃开。原本就没多大力量的身体在经历太多劫难后,变得更加无力。此时此刻,夕乐才真正意识到,云然刚才的确在让着她。

“夕乐。”

云然的鼻息就在耳边萦绕,一句话的功夫,夕乐的耳朵已经烧起来。

“有些事,你要学会习惯。”

绝望是决堤时的洪水,山崩时的滚石,看得见它,身处其中,无力回天。

夕乐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尊严的物件,任云然践踏。先前还天真地以为重来一次,云然会变好一点,最差也能对她好一点,不会再逼她。

谁来救救我——妈妈!

恍惚回神间,夕乐看见自己伸直了的手在空气里抓空。续积的眼泪落下,夕乐的嗓子发紧。

她哪有妈妈。没人会救她。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幻想妈妈或是爸爸能出现。

好恨——

指甲深嵌进云然的皮肉,夕乐无比憎恨,露出尖牙,嗑在云然肩上。

力竭之余,夕乐瘫软下身体,云然拽着夕乐的手在夕乐完全触地时松开,拭去夕乐脸上的泪痕,云然欲开口再言,夕乐却将头偏开,正对着眼前的镜子。

瞧她多狼狈,多耻辱,多轻贱,多肮脏,这副模样,就是死,也洗脱不了这种脏。

气郁至极,一股腥甜涌上来,夕乐尚未反应过来,一阵莫名的痉挛牵引她半抬起身,血从口腔中呕出,渗过指缝打在地上。眼前景物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睛尚未完全合上,人已经垂落。

“夕乐……”

云然搂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却总也搂不稳,她总是要从她怀里溜走。

云然忘了第一时间叫人。事后回想起来,云然觉得自己当时昏了头,居然迷失在夕乐中枪的记忆里。

医生说,夕乐是应激性溃疡,所以她没有食欲,总吃不下东西。云然恍惚,先前总以为夕乐不肯好好吃饭是为了报复。

真是好金贵的身体,碰不得,说不得。

沈则安进门时看到云然抱着一个人,自觉转过身去,背对着云然说话。

“去枢光城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明天下午两点。还需要帮您准备什么东西吗?”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柔光,能不让夕乐受惊。这几天的夕乐对卧室的环境反应太过剧烈,所以云然暂时将人安置到了客厅。

吃完药后的夕乐放松了警惕熟睡,如果不是能探查到呼吸,云然第一眼会以为这家伙又完了。

将脸靠近夕乐的额头,轻柔地蹭了蹭,云然把人放下,盖好被子,转身提起剩下半瓶的酒递给沈则安。

“换一辆平稳、没有一点异味的车,帮我准备一些防晕车的食物,不要太难吃的。”

“您要带夕乐阁下一起去吗?”沈则安迟疑道,“会不会让她再受刺激?”

“难道因为害怕就一直这么糊涂地活一辈子吗?”

沈则安盯着从云然手里接过的酒瓶,一时无言以对。

云然不再多说,只道,“这是我的事,你照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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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坊下手没轻没重,又被家里的酒酿干倒了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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