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画架旁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医院的电话。
苏芷的心无端地沉了一下,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最近总是觉得疲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指尖也时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以为只是工作太累,却没想到……
“苏小姐,您的报告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职业而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侥幸。
“骨穿刺结果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世界在那一刻,瞬间失声。
苏芷的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画笔,那支刚刚还温热的笔,此刻却像一块寒冰,刺得她掌心生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手指,指甲盖下那抹淡淡的青紫色。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这九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概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化疗、骨髓移植、无休止的疼痛和折磨……然后呢?是生的希望,还是死的绝望?
她刚刚还在画室里,用画笔勾勒着窗台上那盆紫罗兰。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带着一种近乎忧郁的深紫,却又在花蕊处透出温柔的粉。
她给那幅画取了个名字,叫“沉默的告白”。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描绘一种植物,却没想到,命运的画笔竟如此残酷,直接将这抹紫色泼洒在了她生命的倒计时上。
现在,她只想毁了它。
她举起调色刀,狠狠地刮了下去。
“滋啦——”
布面撕裂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颜料层被掀开,露出底下白色的底料。
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
刀刃刮过木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像是要把画布后面那个虚伪的世界一起撕碎。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做错了什么?”
手臂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
她扔掉刮刀,双手按在画布上。掌心摩擦着画布表面的颗粒,她抓住画布边缘,向两边发力。
“撕拉——”
画布裂开一道口子,从上到下。
她把手伸进裂口里,抓住背面的布料,再次发力。布料断裂的声音传进耳朵。
“我不信……”她的声音变低,“一定是搞错了…”
手指被画布边缘割破,血珠从指腹冒出来,汇聚在指纹沟壑里。
她盯着血珠看了几秒,把手缩回来,继续撕扯画布。
直到画布彻底裂成两半,挂在画框上。
呼吸声充斥着耳膜,心脏撞击着肋骨,肺部深处传来钝痛。
她扶着画架,身体在颤抖。她顺着画架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木框,双腿摊开,脚掌贴在地板上。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经过太阳穴,没入发鬓。
“疼……”她发出一声呜咽,“好疼……”
她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触碰到地板上的画笔。
硬邦邦的笔杆,冰凉的金属卡环。
她没有动,也没有擦眼泪。
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周围是满地的狼藉。
夏天的风掠过夏栀汗津津的额头,翻动她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总复习,纸张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教室后墙的中考倒计时牌,红得刺眼,上面写着“38天”,像一个悬在头顶的、滴答作响的炸弹。
但夏栀觉得,那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至少,在昨天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夏栀,接住!”
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团,带着王珊珊手心的汗,精准地越过两个过道,落在夏栀的课桌角落,甚至还调皮地弹了一下。
数学老师老李,一个以严厉和“粉笔头百发百中”著称的老头,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唰唰唰”地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压轴题。
她趁着老李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两根手指夹起纸团,迅速打开。
纸是那种劣质的草稿纸,边缘毛糙,上面是王珊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放学去不去‘老地方’?听说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去!我请客!”夏栀拿起笔,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回复,字迹因为兴奋而有些歪歪扭扭。
她刚把纸团扔回给王珊珊,手还在半空中,就听见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哄笑。那笑声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后背一紧。
她僵硬地回头,是班里的“小霸王”张皓。
他正对着她的方向挤眉弄眼,手里还比划着一个“耶”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戏谑,他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肩膀一耸一耸的。
夏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夏栀!”
讲台上传来老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夏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长鸣。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板上那团乱麻般的几何图形,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周围传来几声窃笑,还有张昊那毫不掩饰的、夸张的叹气声。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加?”
老李没有回头,但夏栀知道,他肯定在笑,一种“我早就知道你没听课”的冷笑。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倒计时,催促着她的失败。
她看着那些线条,它们像是活了过来。
她知道答案。或者说,她曾经知道。
“坐下吧,认真听讲。”老李终于失望地摇了摇头。
夏栀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她偷偷瞥了一眼窗外,天边不知何时聚拢了几片灰云,沉沉地压着。
中考那天,天气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城市都扣在里面。
空气是凝固的,一丝风都没有。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生机。知了也热得叫不出声了,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考场外,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各种寓意吉利的横幅,有的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有的手捧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
夏栀不喜欢这种氛围。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她没有穿什么寓意特殊的衣服,只是简单地穿着校服,背着一个普通的书包。
她没有家长的陪伴,父母因为工作忙,只是在电话里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好好考,别紧张”,便匆匆挂断了。
她像一只离群的孤雁,独自背着书包,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沉默地走进考场。
没有家长的叮嘱,没有鼓励的拥抱,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一颗因为未知而微微发慌的心。
第一场是数学。
当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夏栀的手心就开始冒汗了。
那种汗是冷的,黏腻的,带着一种恐慌的味道。
试卷上那些黑色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张牙舞爪地朝她爬来。
她看了一眼第一题,是道简单的选择题,关于函数的。
她认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却觉得无比陌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动试卷的“哗啦”声。这些声音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夏栀紧绷的神经上。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直到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道传说中的“压轴题”,像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是一个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已知……求证……”
那些线条,又开始在她眼前扭动、纠缠
她拿起笔,想做辅助线。笔尖悬在半空中,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也许这里加一条线?不对。那里做一个垂线?好像也不对。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
教室里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监考老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她的心上。
她开始慌了。
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笔杆,也浸湿了试卷的一角。
她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喉咙。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对她来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拼命地回想,回想老李讲过的所有解题思路,回想那些辅导书上的例题。
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个濒临死亡的鼓点。
她看了一眼周围。左边的那个女生,正奋笔疾书,神情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右边的那个男生,眉头紧锁,但笔一直没有停下。
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道题,一筹莫展。
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还有十五分钟收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催命符,冰冷地响起。
夏栀猛地惊醒,慌乱地在试卷上写下“解”字,然后开始拼命地写。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逻辑混乱,语句不通,只是把脑子里仅存的几个公式、几个定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堆砌上去。
她只想写满那一页,只想填满那片令人恐惧的空白。
“叮铃铃——”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夏栀的笔尖才刚刚划过最后一行。
她甚至来不及检查,试卷就被无情地抽走。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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